老三。25岁。中共赣南地下游击队敌工队长,国民党某工兵营火夫。
金门遇袭
三哥钱世康提出一个大胆计划:让他率队先行潜入金门。
厦门战役前夕,三哥也曾设法潜入厦门,连闯两次都未成功。他表白不是因为厦门未成,心里不服,想再试金门,主要还是考虑战斗和胜利的需要。
“请领导批准。胜利需要我就上,我说过我的任务是胜利。”
三哥接到命令匆匆告别母亲时,对领导的任务心里有几分数:厦门岛上枪声初平,与厦门近在咫尺的金门还在敌人手上,解放大军可能会乘胜再战,一鼓作气打金门。三哥曾与涂营在金门本岛和外围小岛上驻防多日,对当地的情况有所了解,领导找他肯定因为这个。到支队一见领导,果然不错,领导打算让三哥率敌工队参加金门战役,随解放军主力部队登陆,配合战斗。
三哥直截了当说:“我应当早一点上岛。”
他提出带少数精干人员提前潜入金门,侦察敌情,搜集情报,协助部队进攻。此刻部队对金门岛上的敌军情况肯定有很多了解,岛上会有我们的人在秘密工作,这方面力量不嫌多,三哥不久前还在金门岛上驻防,有条件完成任务。
如果涂营和三哥还潜藏在金门岛上,也许可以就地发挥作用,但是他们已经离开,重返几乎不可能。厦门已经解放,敌人重重封锁厦金海域,三哥凭什么越海而过?
“咱们不走厦金,迂回,从侧后上。”三哥说。
三哥提出的迂回路线就是前些时候他和涂营撤离的路线。金门岛的西面、北面和东北面分别与厦门、泉州隔海相望,距离比较近,敌军的防卫力量主要面对这些方向。南侧海域广阔,不适宜大部队越海登陆作战,却有利于小股人员渗透。
“我们从这里逃出来,可以顺原路潜回去。”三哥说。
三哥显得胸有成竹,又相当迫切,有些情绪化,极力坚持自己的意见。领导感觉异常,追问:“阿康还有什么原因?”
三哥把从家里拿到的药丸盒交给领导,请上级检验盒里物品,研究内藏情报。三哥说东西很可能是父亲钱以未从台湾转过来的,此刻钱以未可能流落在金门。
三哥曾经向领导汇报过特务追踪钱以未的情况,领导非常重视,专题向上级报告过。此刻出现的这些药丸让他们非常注意。
“我们会立即送上级部门处理。”他们说。
根据刘树木供诉,柯子炎下令在厦门、金门和泉州沿海搜索钱以未。现在泉、厦都已解放,敌人只剩金门,特务可能在金门加紧搜捕。三哥说,不能让特务抓到人。不是担心从未谋面的父亲安危,是为一个自己同志,以及敌人紧咬不放的“钱以未连线”。
“现在潜上金门能解决问题吗?”领导问。
眼下金门岛上敌兵云集,找人、救人、除掉特务都不太可能,有待解放军攻上岛。三哥请求先上岛,是去侦察敌情,配合部队解放金门,同时也想相机行事,争取掌握情况,赶在前边,为解救钱以未做准备。
支队领导与部队领导一起迅速作了研究。大战之前情报工作确实重要,钱以未问题也值得重视,因此同意派三哥率队潜入金门执行侦察任务。钱以未的情况由三哥酌情行事,只要夺取金门战役胜利,一切就迎刃而解。
部队给三哥配备了一部电台,让三哥带上金门。这部电台功能强大,设置很新,三哥却不要,还是用老伙计。
时间已经不多,兵贵神速,三哥匆匆做了准备,离开支队司令部赶往漳浦沿海。这一带海岸离金门相对较远,从这里到金门是绕了远路,但是更为隐蔽、安全。三哥所率小组非常精干,只有三个人,都是老搭档:三哥为组长,副组长是赵尚义,他曾率涂营二连驻防金门,了解岛上情况,自愿与三哥同往;还有一个组员陈中,他负责电台收发报。他们三人彼此熟悉,共同经历过生死,现在一起再蹈险境。
他们于第二天傍晚搭乘一条渔船秘密下海,渔船绕了个弯,悄悄接近金门海域,而后他们改乘小船完成剩下的航程。与厦门战役前偷渡不同,现在三哥只有一次机会,一上小船就无退路。如果他们在海上被敌发现,小船被敌炮火击毁,哪怕人没受伤,落海就难望生还,往前则落入敌手,往后则海域辽阔,很难在风浪中泅渡返回。
三哥说:“咱们早都死过好几次了。”
他们在夜幕掩护下,借潮流向前,于午夜时分逐渐靠近涂营曾经驻防的小岛。小岛黑洞洞的,似乎完全陷在沉睡里。二哥他们小心翼翼,从远处绕过小岛狭长前端,悄无声息靠上岛东南侧海岸。这一侧海岸是一面悬崖,崖下礁石错落,地形险峻,不适合登陆突袭,敌人防范较弱,是三哥选定的第一个落脚隐蔽点。
这段行程相对顺利,没有遭逢意外。他们靠上悬崖,在礁石后边藏好船只,找到一个适合藏身的洞穴,时天色微明,小岛周边波澜不惊。
由于潜入路线较长,为避开敌军只能利用夜间,时间所限无法一蹴而就进入金门,三哥选择小岛作为跳板和中继地,夜间上岛,白天隐蔽,深夜再继续潜进。整个白天他们藏在小岛洞穴里养精蓄锐,岛上不时响起炮声,远处海面腾起一支支炮弹爆炸的水柱,是驻岛炮兵营在作射击训练。
三哥于太阳下山前爬出所藏山洞,行进到小岛东北端,躲在礁石后边观察侧前方的金门岛,分析海面和海岸防备状况,选定他们的登陆点。午夜时分他们离开隐蔽处,绕过小岛尾端礁石,全力划船前进,在夜幕中向金门快速靠近。
这段路程不算长,却最危险:这个方向地理位置不适合登陆作战,金门守军依然没有放松警觉,他们高度戒备,海岸上暗藏碉堡,海滩上到处有阻障物。三哥他们全速行进时,有马达轰鸣忽然传响海面,是巡逻艇从金门开出,在这一带海域搜寻。远远地,他们看到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海面,海上波浪在强光下起伏。马达声越来越响。三哥心知不好,下令准备战斗,三个人伏在小船上,各自握着一把手枪,这种防身武器与军舰相比有如儿童玩具。幸好巡逻艇没有直冲过来,它在中途折转,开往海域另一侧。马达声渐渐在远处消失,三人手心各捏着一把冷汗,小船缓缓靠上金门海滩。
他们运气不错,如三哥所笑,“老天跟咱同边”。
他们穿过沿岸礁石群,绕海岸摸黑走了半小时,转入一条窄小的泄水道,从那里潜进金门腹地,向预定位置运动,于凌晨时分到位。这里有一座山岭,满山是坚硬的花岗岩,间或有几株马尾松,山岭下散布着村庄和军营,山岭前方,远远可以看到港口,港口海面浮动着点点灯光,停泊着众多军舰和各种船只。
他们开启电台报告情况,联络秘密而简略,以防岛上敌台察觉。
按照领导布置,三哥的主要任务是侦察敌情,重点监视港口动态。金门敌军的大规模调动要通过港口,从港口动态可以推知敌情变化。还有一项任务是组织应变,金门守军里有若干自己同志,控制了几个连队,一旦解放军发动进攻,命三哥现场指挥这几位同志率部相机行动。上级已经提前将相关指令和联络方式发给这几位同志。
天亮之后他们投入紧张监控。
头一天没有异常状况,港口处只有少量船只进出,没有大的动静。傍晚时分赵尚义从隐蔽地点爬到监视位跟三哥轮换,他忽然提出要求,要三哥讲几句笑话。
三哥吃惊:“为什么?”
“阿康变个样子,我很担心。”赵尚义说。
三哥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无论什么危险时候,哪怕天塌下来也会开开玩笑,让大家跟着放松。这些天忽然变得沉默寡言,除了任务不说别的,这是为什么?
三哥静默好一会儿:“我把澳妹耽误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萦绕不去。澳妹究竟牺牲了,或者如母亲所说去了台湾?母亲的说法出自颜俊杰,颜俊杰不会无缘无故瞎讲。很可能颜俊杰想把澳妹带往台湾,结果却出了事。三哥不愿相信澳妹已经牺牲,宁愿相信交通员听到的消息有误,战时传闻难免混乱。但是如果澳妹还活着,怎么会毫无动静,无声无息?这种状况通常凶多吉少。实际如何只能待金门战后查核清楚,无论什么情况,三哥都感觉自责。如果他没去涂营,或者及早返回游击队,派回厦门搞情报的应当是他,不是澳妹。厦门战役前夕,如果他能及早潜入厦门,也许可以赶在孙力小组出事之前,于最后关头掌握住局面。但是九龙江口的两次偷渡都受阻于敌军的枪炮,宝贵时机因此错失。
赵尚义说:“不是你的错。”
三哥说:“不能再耽误啊。”
他指着远处一个村落,问赵尚义还记得吗。赵尚义当然记得,那是不久前二连临时驻扎的村庄,他和三哥就住在村中林保长的家里。
“我要找个时间进村了解一下情况。”三哥说。
次日白天一切正常,深夜里海上敌舰突显活跃,海面上舰灯闪闪,由外海移向金门,一串接一串,点点续续连成一线,从海洋深处直到港口。远远地,有一阵阵马达轰响持续传来,大批舰只在夜幕掩护下驶入港口,只进未出。
三哥判断:“是敌军大规模调动。”
“会不会是紧急增援?”赵尚义分析,“防备我们进攻?”
海面与港口的喧闹从深夜直至清晨,太阳出来后港口渐趋平静。三哥躲在监视位置,用望远镜观察密集停泊于港口处的军舰和运输补给船只。
敌情有重大变化,是不是要赶紧报告?三哥说:“最好摸清楚一点。”
他让赵尚义和陈中两人继续观察,密切关注,他自己下山侦察,最迟于午夜前返回隐蔽地,然后再向上级报告。
三哥离开藏匿地点,绕了一个弯,翻过山转下山冈。他没有立刻赶往港口,先往另一个方向,进了他和赵尚义在山头上眺望的村庄,二连曾经的临时驻地。村里依然驻扎着部队,三哥身着士官军服,行走不慌不忙,熟门熟路,在村中来来去去的士兵里不显突出,没有引起注意。
他径直走进林保长家。林保长很吃惊,他还记得三哥。
“林先生都好?”三哥笑着问候。
“他们说……说……”
三哥告诉林保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二连从金门上船离开后,没有前往奉调地点,中途发生哗变,一批不愿打仗想回家的士兵武力劫船,逼着运输船开往大陆,上岸后大家作鸟兽散。他本人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回家生活无着,不如继续当兵吃粮,就跑到厦门投奔一个同乡,同乡是国军的营长。共军攻打厦门,他们部队从厦门逃出来,说也巧,转个圈又回到了金门。
林保长说:“原来是这样。”
三哥在金门岛那几天,以采买名义出入岛上各村镇间,骑用二连连部一辆自行车,离岛时自行车丢在林保长家。林保长对他指指院子一角,自行车还靠在院墙上。
三哥谢了林保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
“钱兄弟这是干什么?”
三哥感谢林保长热心相助。那一回拜托找一位老人,没想到林保长马上就去打听了。当时部队紧急集合上船,没机会细问,以后一直挂在心里,所以一回金门就找林保长道谢,同时了解究竟。
林保长这里果然有消息:前些时候确实有个老人搭渔船从台湾过来,借住在西头小村旁的小庙里。老人是个哑巴,脑子好像不好,问什么都不知道。据说老人跟家人失散很久了,家人有钱,四处找他,找到了会给一笔钱,因此村里人对老人很关照,给吃的给用的。那个村离这里十来里地,小庙就在村头,很容易找。
三哥道谢:“这件事还想拜托林先生继续帮助。”
他让林保长找了张纸,在纸上写下厦门家庭地址,还有母亲的姓名。他对林保长说这是老人失散多年的家人,纸条拜托林保长,以防万一。眼下金门这里不平安,过了这一阵,风平浪静时候,请林保长找个时间,再到西头村庄访一访这位老人。如果老人没离开村子,还在小庙里,请设法帮助把老人送到厦门这个地方,肯定会有酬谢。
“钱兄弟没空去找吗?”林保长问。
三哥说他会去,可能的话会亲自把老人送到厦门,但是也怕世事多变,一时找不着,或者出什么意外,所以要防万一。他刚从厦门撤到金门,那儿打了一场大仗,血流成河,金门这里很快也有大战。当兵打仗,谁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万一他给打死了,或者部队像上回一样突然又给调走,失之交臂,怎么办?只能拜托林保长相助。
“看得出林先生是好人,热心,所以才敢再三拜托。”三哥说。
林保长指着纸条问:“这是什么人家?”
是一户好人家,少了这个老人破碎不幸,有了他才完整美满。
林保长答应帮忙。
三哥骑上自行车离开村子,直奔港口。港口附近是军事禁区,没有通行证件不能贸然闯入,他在外围绕圈子,进出附近村庄,以采买蔬菜为名打听情况,跟村中来来去去的士兵搭话闲聊,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
黄昏时分三哥归返,他换了条路线,从林保长所说的村庄经过。这个村村头果然有一座小庙,小庙显得破败,庙前空地上杂草丛生。三哥骑着车从庙前经过,他看到几个面无表情的乡间老人坐在庙侧石条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如同几座泥雕人像。
三哥心里忽然百感交集。
父亲钱以未就在这里吗?在经历过惊涛骇浪、几番生死之后,带着许多至今被特务追踪不止的秘密,怀着心里的念想,他就坐在这些人里默默等待吗?
三哥对父亲本没有多少感觉,从不热心寻父,前些时候在黄狮坑兄妹还因此拌嘴,想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只怕澳妹已经牺牲,再难弥补。此刻三哥来到金门岛上,钱家再无他人,寻父非他莫属。了却妹妹心愿,告慰母亲,责无旁贷。三哥很感慨,多少年里一直被母亲咒骂的父亲,其实是她一直在盼望归来的人,
父亲于母亲绝非可有可无。说到底是父亲让这个家得以存在,以其信仰影响孩子一个个走上同一条道路,以其顽强为后人提供范本。无论他身上有多少秘密,无论他的连线是现实还是象征,在经历过这么多风雨岁月之后,胜利已经到来,新中国已经建立,这个时候不能没有他,他是过去也是未来,是团聚也是希望。
但是三哥只能一掠而过,用眼光扫瞄小庙前泥雕一般的几位乡间老人。战斗就要打响,现在不是时候。三哥从未见过父亲,不可能在几个老人中认出他,也没有哪一位让他感觉特别异样。稍觉安慰的只是小庙前气氛平和,柯特派员看来还未找到此地。
他匆匆返山,路上自行车后轮意外爆胎,车轮里的气眨眼跑光。路程还长,需要借助自行车,却无处补胎加气,三哥决定继续骑行。爆胎自行车骑来特别费劲,轮胎干瘪,轮箍与地面磨擦,车轮转一圈颠一下,三哥用力蹬车,坚持前进。
有一辆军用吉普车从三哥身边忽地穿过,开到前方十来米处突然停下。驾驶员和一个当兵的跳下车,检查吉普的轮子,看来也爆胎了。
三哥跳下自行车,推着,小心提防,不动声色从吉普车旁走过。忽然间那两个兵一拥而上,三哥把车子一推,回身应对,吉普车上又跳下两个人,一起扑上前来。
三哥被他们制伏,上了手铐。一个中校军官下车嘿嘿:“老三,等你多时了。”
冤家路窄,是柯子炎。
看似意外相逢,原来却有玄机,柯特派员的特务早在这里守株待兔。柯子炎有直觉,大战在即,情报要紧,老三跟金门有瓜葛,涂万冈工兵营曾驻防金门,他很可能会趁便潜入金门。此刻金门岛上除了情报,还有很多事让老三想念,其中包括他柯特派员。这段时间里他们互相追踪,彼此攻防,屡屡交手,现在柯子炎到了金门,老三如果不跟过来,岂不是功亏一篑?他们间的彼此想念和生死之交不应该在这里有个了结吗?以老三的大胆执着和过人本事,应当会想跟过来,而且有办法跟过来。因此这几天有事没事,柯子炎都会坐上车在岛上跑来跑去,东张西望,到处找人,找的就是老三阿康,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如愿以偿。
三哥被推上吉普车,拉到特务行动组的驻地。
柯子炎立刻提审:“怎么样老三?招不招?”
三哥问:“要我招什么?”
“先讲讲任务吧。”
三哥说:“我的任务是胜利。”
柯子炎大笑:“现在完蛋了。”
他追问三哥的同伙、联络员和电台都在哪里。三哥笑笑道:“这还用问?”柯子炎也笑:“知道白费工夫,总得过个场。”
他断定老三的任务一定与军事部署有关,他可以帮助提供一点情况:这两天金门岛的布防有重大变化,岛上守军原有李良荣第二十二兵团等部,昨日胡琏率第十二兵团从广东潮汕增防金门,后续十八、十九军很快也将到达。岛上原守军暂未撤往他处,总兵力已经大增。这个时候打上来肯定要吃亏,共军不是傻瓜,不敢打的。
三哥说:“这个情报我会设法传过去。”
柯子炎大笑:“到时候要给我记功。”
三哥不动声色,心中安然,因为他早有安排,钱世康小组并不因他被捕而消失。如果他没有按时返回隐蔽点,赵尚义会自动接替指挥,把港口动态用电报发出去,上级可以根据港口动态分析出敌情变化。
柯子炎还有情况要透露,与军事情报无关,比较私人。刚才捕住老三时,他说过彼此想念,其实他知道老三想念柯特派员只是调侃,老三真正想念的是自家老父钱以未。老三一定提审过刘树木,知道行动组追踪金门,所以迫不及待也跟上岛来。如此看来钱以未可能确实就在本岛,大家继续努力,也许钱家父子可以在牢里见上一面。
“只怕不太容易。”三哥说。
“不找到哪里可以。”柯子炎说。
柯子炎把右手掌张开,举到面前,让三哥看他的指头。窗外投进的阳光从他的指缝照过,他的指骨畸形被光线描述得非常明显:食指与中指弯曲变形,骨节膨大。
他这两个手指头本来可以用来刻字,被刑讯打折后再也拿不了刻刀,但是不妨碍开枪,也不妨碍用匕首。这么多年里,他用这两个指头杀过不少人,有日本特务,有共产党,还有无辜人员。他在杀人时从不手软,冷酷无情,同僚以“血手”称之,否则他不可能得到信任,从共党叛徒干到中校特派员。在抓过、杀过那么多人之后,他心里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够抓住一个人,把这个人吊起来折磨,打断其手指,伤害其家人,逼其招供、投降,然后枪毙。这个人是谁?就是钱以未。他挖掘“钱以未连线”不遗余力,除了要争功讨赏,也因为心怀恨意。他与钱以未是两代人,彼此从未见过面,只因刻字神交,何来怨恨?因为他本可安安分分做一个普通人,凭一把刻刀吃饭,生儿育女,养家糊口,不必家破人亡,伤筋断骨,人不人鬼不鬼变成“血手”,活为行尸走肉,死后下油锅万劫不复。追根溯源是共党宣传蛊惑害了他,钱以未罪有一份,当年钱有两枚长方章让他印象至深,直接印入他的脑间,把他“赤化”了。
“说法真怪异。”三哥说。
“我自认是变态。”
如果钱以未落到柯子炎手上,经不起刑讯而投降,柯子炎会感到很满足,因为不仅仅他会投降,他曾经景仰的钱先生也一样,彼此不分高下。钱以未不投降,柯子炎会把他亲手除掉,无声无臭,悄然消失,算是成全钱先生,也是讨个道理,请钱先生为柯子炎曾经有过的遭遇和不幸负责。让钱以未死于己手,以命相偿,让“钱以未连线”在自己手里挖除,而自己还活着,这种感觉很好。行尸走肉也要强于死人死线。
“其实你无能为力。”三哥说。
三哥断言柯子炎找不到钱以未,更挖不掉其连线。这条线的关键不仅在人,还在其维系,是什么东西把这些人维系起来?是共同的理念、信仰和精神。搜捕杀害钱以未并不能伤其精神,毁其维系。这种维系不仅存于地下党内部,更在两岸城乡里巷之间,如果它生于千万百姓心中,融在大家共同的历史血脉里,“钱以未连线”就永远切而不断,无论时日,不管风雨,它总会一再觉醒,断而再起,死而复生。
“你可以了解钱亚清怎么变成钱以未。”三哥说,“秘密其实都在这里。”
柯子炎说:“这个来历我知道。他本是乙未,不是以未。”
三哥说:“说来也不算秘密,其中之要就是信仰与精神。奋斗胜利都靠这个。”
柯子炎嘲讽:“钱家老三自以为是,其实自己是鹧鸪是鸽子都没搞清楚。”
三哥说:“我清楚狗嘴里没有象牙。”
柯子炎称自己嘴里还真是长有象牙,此前含而不露,事到如今,可以一现真容。
老三口口声声父亲长父亲短,心甘情愿当孝子,为自己从未谋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个钱以未,不惜冒死潜上金门,其实他根本就不是钱以未的儿子。
三哥说:“少来狗叫。”
“说的是实话,信不信随你。”
柯子炎原本不知三哥别有来历,只知道是钱家老三。去年旧历四月二十那天,厦门渔港小巷外初次交手,柯意外发现老三长得跟钱家人大有不同,真是鹧鸪鸽子不一般。后来了解,原来老三不是钱以未元配所生,钱以未在台湾还有别的女人。柯子炎感觉这是一条线索,特地安排人在台湾追查,却发现钱以未在台湾从未再娶,老三查无出处。为这件事,台湾一组特务掘地三尺,梳理日据时期大量档案,终于从一个已经回日本去的旧监狱官处查到线索。原来老三的生身父亲叫林鹏,是旧日台湾地下反日组织成员,属于钱以未那一系统。老三出生之前,林鹏被日本人捕获,死于刑讯。其妻同时被捕,因怀有身孕,且知情不多被释放。其后几年日本特务一直监视林妻,怀疑她与地下组织还有联络。有一次一个疑为地下联络员的女子偷偷潜到林家,被特务发现,组织突袭,林妻持菜刀抵抗,帮助那个女子逃走,自己被日本特务用刀砍死。此案前因后果日本警察心知肚明,所谓“遇劫身亡”之说实为故意作假。林妻亡故后老三沦为小乞丐,钱以未在狱中得知,设法托人将他送往厦门,声称是自己的儿子。林鹏夫妇原本都是钱的部下,钱以未照料同志的遗孤也在情理之中。钱家人因为老三长了个高颧骨,认定是自家人,其实鹤鸪鸽子都是鸟,闽南台湾一带颧骨高的人多的是,并非只有钱家。
“那两个死的才是你亲生爹娘。好心告诉你,让你到阴间才好相认。”柯子炎道。
三哥冷笑:“鬼话一概不听。”
柯子炎清楚老三早已刀枪不入,他不指望老三知情后翻然悔悟,愿意供出假父钱以未的下落。说到底钱以未和林鹏夫妇同样都是共党,老三怎么说都是叛逆崽子,子承父志,无论认谁作父,落到柯特派员手里都一样。此刻柯特派员想知道老三喜欢哪种死法,老虎凳刑讯,还是零刀碎割?可以自选,他会酌情关照。
三哥说自己从来不信邪,也没怕过死。当年日本人当着他的面打死他的老师,引他走上这条路,从那时起他出入枪林弹雨,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我还要看你下地狱。”三哥说。
柯子炎批评老三不如老四。钱家小妹在厦门被围,举着一颗手榴弹,拉弦还喊卧倒,知道饶人一命,只不过不被领情,终究死于乱枪,说到底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活该。老三老四不是一个种,却出自同一门,胆大敢死,老四回到厦门,老三来到金门,一个跟一个步入死地,难道相信老天永远跟自己同边?相信自己子弹打不死?既然一切都因信仰,有信仰的人会胜利,那么就胜利吧,有信仰的人不怕死,那么都去死吧。有朝一日有信仰者统统死光,世界上剩下的全是行尸走肉,岂不天下大同。
从柯子炎嘴里听到澳妹死讯,不由三哥咬牙切齿:“等我替澳妹讨你这条命。”
柯子炎道:“来生再说吧。”
不待来生,几小时后,凌晨二时时分,枪炮声响彻金门,天地为之震撼,金门战役打响。数千解放军战士凭借渔船强渡大海,占领滩头阵地,迅速向纵深地带穿插,岛上守军拼命抵抗,到处枪声连片。
特务组所驻村庄离滩头较近,枪炮声排山倒海一般惊心动魄。特务匆促撤退,迅速离开驻地,三哥被反铐双手拖上吉普车。
三哥哈哈大笑:“你们死到临头了。”
柯子炎骂:“走着瞧。”
几辆吉普车离开驻地,沿着乡村土路快速撤退,天黑地暗,道路难行,吉普车亮着灯,开得跌跌撞撞。翻过一个小山头时,前方突然响起密集枪声,一支进攻队伍突破防线,打过山头,向公路猛扑,黑暗中一串串弹光飞过山坡。
柯子炎大喊:“是共军!快冲过去!”
三哥突然在车里跳起来,用劲全身气力拿身体撞击前座司机。吉普车突然失去控制,蹿出道路翻下山坡。山坡下有一片开阔地,早先涂营二连在这里埋设过地雷。
吉普车触雷爆炸,三哥与柯子炎同归于尽。
尾声
来年春天,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在漳州一处老房子里找到了母亲钱周氏。母亲已经离开厦门,带着外孙吴亚明回老家定居,小巷木屋的主人从南洋回来,房子还给了人家。政府要给母亲安排住所,母亲坚持回老家生活,因为丈夫钱以未、女儿钱玉凤、亚明的父亲吴春河和大儿媳陈蕾都知道这个地方,他们要是回家,在厦门找不到她,一定会到这里,这里有他们的东西,她要在这里等他们回家。
老房子里有许多旧物与母亲相伴。当年担心特务搜查,母亲偷偷把不少东西搬到此间藏匿,多为父亲钱以未的物品,有他留下的书籍,一抽屉石头,他的篆刻印章——其中有一对让特务柯子炎耿耿于怀、遍搜无着的长方章,它们藏在这里,印文分别是“山河破碎”和“天地更生”。
工作人员劝告母亲节哀,烈士们不可能回家了,但是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母亲拒绝安慰。她坚持认为自家小女儿去了台湾,可能是去寻找父亲。待台湾回归,他们自会归来。大女婿吴春河与钱以未一样曾经多次失踪,消失数年,都说已经死了,最终他们又都再次归来。死而复生在这个家不是稀罕事,母亲永远心存希望。
人民政府给母亲发了抚恤金,在母亲所居旧屋墙上钉上一块木匾,匾上题有“满门忠烈”四字。
五年后,有一封信自香港寄到漳州。小学生吴亚明给母亲读信,他一读信头“亲爱的阿姆”,母亲就大叫:“那是谁?是谁!”亚明赶紧看信末署名:“是小姨!”
确实是我,于貌似长眠中“觉醒”。
我没有死于美式手榴弹,也没有死于乱枪,我之存活因为意外,也因为孙力以命相换。我拉了弦的手榴弹竟然是颗哑弹,当特务在我眼前卧倒一地之际,它没有爆炸。当时我整个人蒙了,呆站着看特务们趴在地板侧头翻白眼。孙力突然扑上前连开几枪,林家团被他当场击中,特务们一起回头朝他射击,注意力被忽然引走。我身边意外地“吱呀”一声,一个门扇洞开,我不假思索当即窜进门里,回身把门关上。
这扇门怎么回事?当时我被特务逼到墙角,身后是一面高墙和一扇紧闭的木门,高墙里边围着一个破落大户人家的园子,园子已经残破,我所据院墙这扇门是后门。偏巧有个女乞丐住在那破园子里,女乞丐年纪很大,耳朵很重,外头枪声砰砰乱响,在她耳朵里可能像是放鞭炮,她打开门察看究竟,适时把我救了。
我逃进园子后立刻向前飞跑,仅仅几分钟,特务撞开被我反关的后门冲进园子,园中女乞丐夺路逃跑,被他们射杀,我攀上另一侧院墙边的一棵树,爬到墙头上。我听到柯子炎大喊“开枪”,耳朵里一片枪响,震耳欲聋。我被乱枪从墙头打下,掉到墙那头,那边是面斜坡,坡下就是海湾,我从坡下一直滚到海里。落海后我挣扎着游开,抱住海浪上漂浮的一块破木板,随即昏迷不醒。恰有一条军用小艇经过那块水域,艇上当兵的发现我血淋淋漂在海上,把我捞起来送到附近一所军医院里。
由于身穿军服,军医误以为我是前线受伤的医护兵,给我检查、做了手术。我挨了两枪,两枪都打在要害处,头上一枪从后脑勺下方打进去,从上唇处钻出来,居然未曾伤及脑部。另一枪打中胸部,从背部打进去,胸口钻出来,只差一点就伤及心脏。一般人只需要其中一枪足以毙命,我身中双弹居然没死。三天后我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医务船上,作为一批重伤员中的一个,被这条船从厦门送往台北。
我死而复生,再一次重演我们钱家一再发生的故事。我如母亲所坚信,果真去了父亲的家乡台湾,却不是按颜哥的安排,是用自己的方式。
半年后伤愈,我假托头部重伤意识受损,隐姓埋名留在那所军医院当护理人员。一年多后有个年轻军官因胃出血住院到了我们病房,将临出院之际,有一天我给他例行量体温,他突然提出要把部队番号给我,让我跟他联系。
我当他是开玩笑,随手给了他一张纸。他取出钢笔,果然是开玩笑,不在纸上写字,翻过左掌,把番号写在他自己的掌心里。
“保证护士小姐一眼就能记住。”他说。
他把手掌捏成拳头,在我眼前张开,我当即大惊。
“别做声。”他小声道,“回见。”
他的掌心里并无部队番号,写的是两个字:“觉醒”。
我知道这两个字的特别来历和意思。当初大舅曾把一枚刻着同样汉字的小印章送到厦门,是我把那枚印章从家里送到游击队交给三哥。
年轻军官出院。几天后一个黄昏,他到医院大门外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去附近一个公园散步,聊天,坐在小池塘边的长椅上吃饼干,像一对恋人一样。事实上谈情说爱纯属假象,我们做的是另外的事情。
这位年轻军官是自己人,接上级指令在台湾寻找我的下落。厦门解放后,上级核实孙力小组情况,发觉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我已牺牲,因此设法寻找,任务交给这位台湾同志。年轻军官是台中人,他所属的地下组织早在日据时期就存在于岛内,后来隐蔽,直到大陆解放前夕才与上级恢复联系。
“是我父亲那一批人吗?”我追问。
他点头。他是1949年才参加进来的新人,他的上级是老人,原由钱以未领导。
“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他告诉我,三哥钱世康于金门战役前夕率一组人员潜入金门侦察敌情,配合解放军攻打金门,当时三哥向上级报告,说父亲钱以未可能落在金门。解放金门战役不幸失利,三哥也于战役中牺牲。后来上级曾派员秘密潜入金门寻找父亲下落,没找到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是父亲启动的觉醒已经实现。
亲人的消息让我泪流满面。
我从他那里知道了林鹏夫妇,知道三哥原是烈士遗孤。初闻震惊,想想释然,对我来说都一样,无论生死,他永远是我三哥钱世康,父母的儿子,钱家的老三。
我回到了自己的队列里。后来的故事还很多,这里长话短说:三年后我从台湾辗转来到香港,被留在香港工作。我所在的机构承担建立大陆与台湾间沟通管道的任务,我的日常事务包括为两岸离散家庭接转家信,传递亲情并帮助寻找失散亲人。我离家之后时时思念母亲,但是由于工作性质和自身特殊情况,暂时不能暴露身份与母亲联系,只能把无尽相思化在为两岸众多家庭的服务中,同时一点一滴搜集已故亲人的故事,悄悄寻找离散亲友的下落,寄予追怀。那些年有无数家书从台湾而来,经我手发往大陆,也有许多大陆函件经我的手转赴台湾。我乐此不疲,除了天性好善,还因为这一工作让我想起父亲的“钱以未连线”,这一连线产生于抗日斗争中,坚持于台湾光复后,现在依然存在,通过我,通过很多我这样的人将无数家庭联结为一体。不同时期它的内涵大有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就是彼此密切关联,任什么都无法切断。
我愿意以此为己任。我和我的亲人们投身革命,参加艰苦卓绝的地下斗争,历经磨难,用鲜血与生命迎接胜利的到来。特务的追捕杀戮没有吓倒我,反是让我格外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我觉得自己注定要来接续这个任务。我的父亲奋斗一世,不知所终,大哥大姐姐夫和三哥完成各自的任务,英勇牺牲,他们努力的其实是同一个任务,为的是人民解放、国家民族新生和两岸同胞共同的未来,就此而言他们可称都属“钱以末连线”。如三哥所说,澳妹的任务是将来,现在这个任务应当由我,还有许多人共同接续,它无疑属于我们的事业,融在我们的精神与信仰里。
1955年是农历乙未年,我忽然想起大姐和三哥都说过,我们父亲本来叫乙未,顿觉豁然开朗。农历六十年一个甲子,上一个乙未年是哪一年?公元1895年,也就是光绪二十一年?这一年发生过什么大事?《马关条约》签署,台湾被迫割让,日本占领军入台,台湾人民奋起抗日,血流成河。这一年的破碎与割裂,悲痛与耻辱,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中国人,特别是每一个台湾人的心里,其影响之深切和广泛为人们所公认,中国之所以有今天,台湾之所以成现在,都可以追溯到那个乙未年。父亲以这一纪年作为化名投身革命独具深意,牢记山河破碎之耻,激励天地更生之志,无疑是乙未之后两岸百姓共同的诉求,代代中国人共同的心声。联结于海峡两岸的连线为什么总是生生不息?我们钱家人为什么一个个死而复生?秘密应当就在这里。
这一年我获准可以与家人联络。我在家书上写下第一行字:“亲爱的阿姆”,忽然不能自已,丢下笔痛哭失声。
这封信终于在泪水中写成。把它寄走时我在心里祈愿,我知道它会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母亲破涕为笑,让我永垂不朽的亲人们在九泉之下备觉欣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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