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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步步深陷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0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大姐。30岁。厦门警备司令部军需处参谋,上尉军官。

身份之谜

这里讲的是我们家的故事。我是故事里的澳妹,家中老幺,母亲的小女儿钱玉凤。我在故事开始的这个时间刚满二十岁,是厦大生物学系二年级学生。我在母亲和哥哥姐姐眼里总是长不大,从我拖两条鼻涕时起,他们就管我叫“澳妹”,闽南土话里“澳”就是“沃”,也就是臭,所谓“澳妹”就是“臭妹”,这个称谓让我备觉羞辱,却无可奈何。我的家人们并不是嫌我味道不好,如此称呼只表示亲昵。依照本地风俗,名字叫得越差,可能活得更好,我对此耿耿于怀,屡屡抗辩,永远无效。

有一段时间里,我很对大姐犯疑。我们家所有人里,除了母亲,我跟大姐相处最多,但是她也最让我困惑,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这话说来奇怪,她是我大姐,母亲的大女儿,吴春河的妻子,吴亚明的妈妈,每一个身份都确切无误。大姐一回家就忙个不停,照看家中每一个人,出门上班她穿军服,领章一杠三花,人们管她叫钱参谋或者钱上尉,其身份同样确切无误,但是恍惚之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们家与其他人家一样有男有女,母亲按照闽南人源远流长的习俗,极度重男轻女。我们家非常骄傲,不算还属幼童的外甥吴亚明,一家有五个男子:大哥钱勇,二哥钱海宁,三哥钱世康,姐夫吴春河,父亲钱以未。然而这五个男子其实似有实无。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一直是一个女人国,主要人物是母亲、大姐和我。

我对父亲基本没有印象,据母亲说我出世后曾见过他一次,当时我才一岁多,而后父亲出门远遁,失去踪迹,早如死人。父亲是一家之主,但是我们从不在母亲面前提及他,以免母亲发火,因为妻子儿女被他弃之不顾。我大哥钱勇眼下当了上校,年轻时并不风光,他在我四岁那年离家,当时什么都不是,之后曾经两度短暂归来,又匆匆离开,直到我们家人于巷子口历险那天,才带着大兵突然回到厦门。二哥钱海宁算是最安分守己的,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时间——他不幸早夭,刚刚活满十岁,于下海捞鱼虾时丧生潮水。三哥钱世康跟大哥可有一比,年纪轻轻离家外出,一去七八年,直到四月二十这一天才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出现在厦门,被一群便衣特务死按在巷子口五脚距墙边。大姐的丈夫吴春河跟我们家其他男子一样飘忽不定,时而在厦门,时而在泉州,眼下跑到了台湾。因此,我们家的男子对我们多具象征意义。

母亲年轻的时候,全家靠的主要是她,当她上了年纪之后,大姐把她身上的一切都接过来,成为这个家的主要依靠。闽南土话有“大姐头”之说,俗语把大姐与大姐头连用,叫做“大姐大姐头”,意为当大姐的人必得是大姐头,照料长辈,管顾弟妹,凡事皆有主意。我们家大姐钱金凤就是这种大姐头。

但是母亲和大姐却是一对冤家。她们俩最像,知道的人都说大姐长得跟年轻时的母亲一模一样,身高、个头为一个模子翻版,她俩的性情也如出一辙,有主见,好管事,急性子,动不动翻脸骂人。大姐小小年纪时就会顶撞母亲,母亲总骂她是个“紧性鬼”,也就是性子急,她总是毫不含糊还击:“都是你生的。”将自己身上所有毛病的责任都推到母亲身上,哪怕母亲打她耳光,她也决不改口。等她长大成人,变成家中的支柱,母亲渐渐不再对她指责呵斥,却也总会私下抱怨,嫌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对,怎么会生成这样。大姐听到了还会反击:“阿姆去骂自己。”据我所知,母亲和大姐之间有一个心结,与读书有关,这么多年过去,她俩谁都不再提起,却始终留在心里,无法打开。我们母亲观点鲜明,对男孩女孩永远区别对待,三个男孩不必发愁,时间一到,母亲牵着手把他们送进学校,无论有多少困难,四处借钱也要供他们上学;女孩则不同,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必读书?母亲自己是个文盲,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不认识其他汉字,还不是一样生儿育女?我们家早年很困难,几口人吃穿用度,主要靠母亲一人做活,母亲没有其他技能,以给人洗衣服谋生,每日早早起来,坐在后头小院那口井边,打水洗衣,晾晒浆烫,收衣送衣,从清晨忙到半夜。我们家水井边有一个花岗石打制的大洗衣盆,经多年使用磨损,周边早已磨得光滑无比,那光滑全是母亲用生命和井水打磨出来的,随着它的日益光滑,母亲也日渐憔悴,直到佝偻着身子,再也直不起腰来。家境如此,加上重男轻女,能让大姐去读书吗?

“我们家哪个是小姐命?”母亲训斥大姐。

大姐没有小姐命,除了是个“紧性鬼”,倔强好胜,她还是母亲一大随从,从小在母亲悉心调教下,每天跟母亲一样早起,帮助打水搓衣,做母亲的徒儿和下手,有如家中童养媳。让大姐上学不光费钱,母亲还少了帮手,因此大姐是死活进不了学校的——但是她却上了学,原因也是重男轻女:父亲给母亲捎信发话,“吾女金凤应予读书。”

“死鬼只会写字,不会寄钱,拿讨饭碗读书?”母亲抱怨。

尽管不断抱怨,生活确实困难,母亲还是乖乖把大姐送进小学。那时父亲成年累月在外奔波,偶尔还会突然回厦门来,或者不时寄一封信,问问大小,发发指令。父亲是一家之主,哪怕他不见踪影,不知道浪迹何方,一分钱都没往回寄,只要他发了话,母亲就不得不听,没有办法。

大姐断断续续读到小学毕业,其间曾两度停学,然后复读。小学毕业已经认下足够的汉字,出门送衣服看得懂门牌,进厕所分得清男女,买东西算得了小账,这就够了,对父亲已经可以交代。母亲不让大姐继续升学,决定拉她回来继续帮助洗衣,当小童养媳。大姐一心想要读书,在家里哭了两天,时年纪尚小,翅膀还没长毛,虽敢顶撞母亲,却无力反抗命运,大姐就此辍学。

那时我们家又有一个男子汉出来说了话。父亲杳无音信,大哥出头做主,大哥比父亲能干,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几块银元放到母亲的面前。

“金凤想读书,阿姆你拿这个给她。”他告诉母亲。

“你要死了啊!”母亲骂,“不要你管。”

大哥坚持说:“我是大哥,我供她。”

母亲终于还是点了头。所谓“三从四德”,夫亡从子,这是规矩。大哥仗义执言,承诺要供大姐上学,但是只过一年他自己就离开厦门,不再管家里的事。大姐起早贪黑,竭尽全力帮助母亲做活,以此换取母亲对自己继续读书的默许。

我七岁那年,大姐十七岁,初中毕业,这在我们家已经是破天荒了,几乎不可思议。当时家无大哥,二哥已亡,三哥钱世康还在读小学,正在长个儿,特别能吃,我则体弱多病,如母亲所骂,吃的药汤比喝的粥多。这种情况下,大姐不可能继续升学,而且也不再有哪个分量足够的男子汉为之出头,再来撼动母亲的决心。母亲让大姐回家当帮手,还开始为大姐物色好人家,准备把她嫁出去。所谓女大当嫁,母亲已经为这个女儿超额付出,即将泼出去的这盆水水质优良,如花似玉正当年,还有一张初中毕业文凭,拿得出手,于我们这种人家已经非常稀罕。

大姐不吭不声,没有顶撞母亲,却在某一天离家出走,突然消失不见。

她给母亲留了一张字条,责怪母亲封建。说我们家跟外边的社会一样黑暗,她要反抗,寻找自己的前途和光明。三哥把那张字条念得颠三倒四,母亲听罢大骂,然后大哭,伤心不已,痛诉养女儿无用,这个金凤真是没有良心。大姐离去的那些天里,母亲失魂落魄,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全是恐怖。听人说海上漂来一具尸体,她也会心惊肉跳,泪下不止,只怕死的是自己的女儿。也许在那个时候她才发觉大姐对她无比重要,远胜于我们家的任何一个男子。

半个月后,大舅从漳州来到厦门,大姐终于有了消息。

原来她没有远走高飞,只跑到离厦门半天路程的漳州。漳州有一所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学校里有一位老师是大姐同学的叔叔,她通过同学帮助,跑去报考那所学校。读师范是公费,学校管伙食,对她是最好选择。我母亲是漳州人,大舅一家住在漳州西南郊城乡接合部一条小巷子里,以做小买卖为生。大姐到漳州后投奔大舅,住在人家家里,谎称母亲让她来看大舅。起初大舅没在意,一连十几天,外甥女天天关在家里读书,既不出门找人玩,也没走的意思,大舅感觉蹊跷,一追问,才知道底细。大舅心知我母亲一定急坏了,要带大姐回厦门,大姐死活不走,声称永不回家。一旦考上师范,她就搬到学校去,没考上再自己想办法,不会一直麻烦大舅。大舅知道这女孩性格有如其母,强迫不得,只能放下自己手头的事情,坐着当年的小火轮,顺九龙江从漳州经石码跑到厦门报信。

母亲一听大姐的消息,这边放下一颗心,那边又火冒三丈。

“让她去死!”她骂,“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忤逆死崽!”

她居然找来一支竹篾,要跟大舅到漳州,拿那东西痛抽大姐。大舅劝告母亲算了,让孩子在他那里多住几天,等回心转意,他再送她回家。母亲咬牙切齿让大舅传话,不许大姐在漳州读书,如果不听话,她从此再不认这个女儿。

大姐还是那句话:“我永远不回去。”

她考上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成了那里的学生。

从那以后在我们家中不许提到大姐,母亲一听大姐的名字就暴跳如雷,又是死又是鬼,骂不绝口,话里没有一个好字眼。这种局面持续了一年多,在我们已经差不多被迫忘记大姐存在的时候,母亲自己开始缄默不语,不再动不动骂死骂活。只是经常抱怨自己命苦,儿女养大一个走一个,没有一个该死的能守在家里帮她。我知道那时她已经在想念大姐,我几次撞见母亲在厨房里、后院水井边独自暗中垂泪,我能猜出她是为了什么。我们家这些孩子里,大姐最会跟她顶撞,其实也最会帮她。

除夕前,大舅把大姐送回了厦门。

大舅说:“过年了,多讲吉利话。”

哪怕不是过年,我相信母亲对大姐也已经失去了她的言语杀伤力。母亲脾气躁,骂人一向没有好话,对自家人尤其敢骂,死啊鬼啊从不离口,用本地话形容,那不叫骂,是“詈”。无论是詈还是骂,到了大姐回家的这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言语。

她不说话,大姐也不说话。大舅劝了两句,返程赶回。

第二天凌晨,母亲起身洗衣,后院水井边,大姐已经在打水忙碌。那时母亲哭了,大姐也跟着哭,母女冤家在水井边哭成了一团。

寒假过后大姐回学校上课,母亲为她收拾衣物,没再试图阻拦,还在她的书包里塞了一个护身符。我所就读的小学开学比较迟,大姐提出带我到大舅家玩,母亲也没阻拦。我跟着大姐坐江轮到了漳州,在大舅家住了一星期。

有一个晚间,大姐有事匆匆出门,我缠着要跟去,说是大舅家孩子都大,没有谁跟我玩。大姐推说天气很冷,街上很黑,不让我跟。看我满脸失望,她骂了我一句馋鬼,给我穿件棉袄,拉着我的手出了大舅家门。

大舅家街头转角有一个酥饼摊,烤的酥饼薄得跟纸一样,脆得一咬就碎,热乎乎的刚从煎锅里出来,又便宜又好吃。每次跟大姐经过那个摊子,我都看着酥饼眼睛发直,总被大姐骂作馋鬼。我吵着跟她走,实是因为嘴馋。

她拉着我的手去了酥饼摊,买了个饼塞在我手里,然后让我回大舅家。“阿姐我要跟你。”我赖她。

她只好带着我。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途经一座教堂,当地人称“天主堂”,再从一条小巷进入一个大房子。

有许多人聚在房子里,男男女女,大都与大姐年龄相仿。我看到他们给大姐戴上一个发套,让她长出一根长辫子,给她换上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衣,让她敲一个小碟子唱歌。忽然间有一个老人拿出鞭子抽她,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跳出来,把老人手中的鞭子抢走,还说了很多话。我坐在一旁矮竹凳上,看得目瞪口呆。原来那是演戏,不是真演,是排练。他们排的戏叫做“放下你的鞭子”,是抗日戏。日本人侵略中国,中国人要起来抗日,戏里讲了这个道理。我年纪小,道理还不太懂,那出戏却让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戏里的老头出了岔子:他拿鞭子打人力气过大,嘴唇上粘的两撇假胡子突然掉落,一旁看的人顿时哄笑,气得大姐朝他嚷嚷。还有戏里跳进来抢鞭子的年轻人最让我吃惊,我记得他是大姐小学的一个同学,早几年他到过我们家几次,好像叫什么“阿国”。没想到他也跑来这个排练场。

这是大姐他们的剧社,他们在这里排戏,大姐在这出戏里当主演。她的声音很好听,银铃一样,情绪饱满,让人揪心。她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好看,浑身散发着光彩。

她交代我,回去后千万不能告诉母亲,别说她在这里参加剧社,跟大家演抗日戏,不要说阿国也在这里,什么都不要说。

“免得阿姆把我骂死。”她说。

我问她演戏不好吗?她说如果不好他们怎么会去做?他们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唤起民众抗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能讲只是怕母亲担心。

剧社里的人开我玩笑,说这小妹眼睛大大的,东张西望,一看就会演戏,让她也来剧社吧,给她一个角色试试。大姐开玩笑说可以啊,等我们家澳妹长大了。那时大家哈哈笑,都挺快活,没想到转眼就出了大事。事情起因在我:我年纪小,爱犯困,在剧社半懂不懂看排演,止不住瞌睡,大姐看我不停地打哈欠,像是撑不下去了,骂了我一句:“不让你跟,偏要来。”她把棉袄给我套上,打算领我回家,守在一旁的阿国拦住她:“天晚了,不要自己走。”

大姐也不客气:“你来送,让你管生管死。”

阿国好说话,当即起身,跟着我们出了剧社。刚出大门,忽然有四五个黑影迎面而来,大姐拉着我往巷道边靠,让对方过去,却没想到对方反而逼过来挤我们。跟在后头的阿国几步跑上前,喊了声:“你们什么人?做什么?”

对方不吭不声,忽然围住阿国。他们竟然带着家伙,没等阿国再问,有人在暗中抡起木棍,一棍打在阿国头上。阿国失声痛叫。急切中,大姐把我往身后一推,用身子护着我,大喊救命。那几个人扑上来打大姐,大姐赤手空拳与之相搏,还好剧社里的人闻声追出,几个黑影一起收手,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三人被扶回剧社。大姐莫名其妙挨了几棍,没打到要害,并无大碍,但是一进屋子她就大惊失色,因为两手都是血。大姐急坏了,拉着我从头摸到脚,只怕我被坏人打伤。这时她身边“扑通”一声响,阿国一头栽倒于地,引得身边人一起大叫。

大姐手上的血来自阿国,那些人不仅带棍子,他们还在阿国肚子上捅了一刀。起初阿国没在意,还能走进屋子,忽然间感觉不对,立刻就倒了下去。

大姐抱着浑身是血的阿国喊叫,声嘶力竭。但是没喊回来,阿国死在剧社里。我整个儿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

警察赶到,把剧社里的人都抓到牢里,先行拘留。我跟着大姐在牢里坐了一个晚上,彻夜无眠。第二天下午颜俊杰闻讯赶到,才把我们姐妹保出监牢。

大姐头发蓬乱,身上衣眼上全是血。她抱着我坐在牢里时不声不响,一见颜俊杰,她的眼泪突然哗啦啦流了下来。

颜哥说:“还好。万幸。”

颜俊杰是我大哥的小学同学,我管他叫颜哥。从我依稀记事时起,他就在我们家晃来晃去,跟大哥特别要好。他一直对我大姐很上心,看到大姐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

大姐哭:“阿国死了。”

颜哥说:“你们没事就好。”

两天后颜哥把我送回厦门。剧社刚出这么大的事情,大姐不能离开,特意拜托颜哥护送,行前再三嘱咐,让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许多说一个字。

“不要把阿姆吓死。”她说。

后来这件事还是让我给露了馅。

回厦门后我牢记大姐的交代,无论母亲怎么打听,从不提起剧社和阿国。不料有一天漏了句嘴,提起那些人说我眼睛大,可以去演戏,但是我不敢,因为演戏会死人。母亲起了疑心:“谁死了?”

我不会说谎,母亲一追问就心里发慌,最后吃不住劲,都坦白了。

母亲没给我吓死,但是急坏了:“要死了啊!”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

母亲捎信让大姐回家一趟,大姐回了口信,说学校里课多,得等些日子,母亲不听,再捎信要大姐回家。拖了一个来月大姐终于回来了,却没有直接回家见母亲,她去了我读书的小学,守在门口,在放学路上拦住了我。

我一见她就哭,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都招了?”她问我。

我承认。

“果然。”她不高兴,“怎么一下就叛变了?”

我真是没想叛变,但是我抗不过母亲。

“澳妹太老实。傻。”她说。

她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哭。年纪小不懂事,长大就懂了。我抹着眼睛问她现在怎么办呢?她说不要紧,阿姆迟早要知道。

当晚,大姐和母亲两人在楼下厨房说话,整整说了大半夜。她们不让我听,把我赶到楼上做作业,然后让我赶紧睡觉。整个晚上我心里忐忑不安,怕她们像以往那样互相喊叫,怕母亲动手打大姐,也怕大姐还手。在我的提心吊胆中,楼下厨房传出嗡嗡不绝的声响,显然她们谈得并不轻松,但是始终没有激烈的动静。第二天一早大姐离开厦门,返回学校。走之前她到厨房跟母亲告别,母亲一声不吭。我在那里帮母亲淘米,大姐揪了一下我的辫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母亲看着大姐的背影,一时竟像傻了一样,她的眼神里充满担忧,还有恐惧。“会死啊。”母亲感叹,自言自语一般,“会死啊。”

我吓坏了。

那年夏天出了大事: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进攻,全面抗战开始。当年末,厦门岛上人心惶惶,到处传说日军马上就要进攻厦门。隔年一月底,大姐回到厦门过寒假,只待了短短几天,大年初四又匆匆返回漳州,说是学校有事。母亲已经不再干涉她的行动,听之任之,她愿回就回,想走就走。谁料仅仅只过了半个月,大姐突然又回到厦门,没说是什么事,只讲回家看一看,住一晚,第二天就要离开。“不能多住一天?”母亲问。

她只有一天时间。

她给母亲留了钱,让母亲补贴家用。她还交代了一句话:“澳妹比我乖,是块读书的料,阿姆让她一直读下去吧。”母亲问钱怎么来的,大姐说是从伙食费里省下来的,她还在学校附近一所小学兼教夜校,人家给了点报酬。

“自己留着用。”母亲不拿。

大姐坚持留下钱。说自己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回不了家,家里的事情帮不上,让母亲多费心,不必为她担心,她会照料自己。

当晚大姐与我挤在一张床上睡。我偷偷问她要去哪里,她教训我小孩别管大人事,好好读书、听母亲的话就对了。她心事很重,意外地动情,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也可能永远回不来。眼看母亲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一天天老了,想起以往跟母亲顶撞斗气的情形,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支撑这个家不容易,澳妹不要学她,要听母亲的话。如果她回不来,以后母亲只能交由澳妹照料。

我根本搞不清楚大姐话里的意思。

她跟我提起死去的阿国。阿国的大名叫林壮国,是乡下人,穷人家的孩子。家中有几个姐妹,只他一个男孩。大姐去报考省立二师,是跟阿国一起去的,他们俩那时已经相好了。大姐本想跟阿国相守一生,却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她后悔极了,那天晚上如果不急着送我回家,没逼着阿国陪送,待到排练结束众人一起离开,对方可能不敢动手,阿国可能还会活着。可是已经迟了。

我问:“他得罪了那些人吗?为什么打死他?”

大姐说抗日爱国得罪谁呢?阿国死后到处议论纷纷,警察四处追查,却没有抓住任何凶手,事情不了了之。这一结果并不奇怪,警察跟凶手其实是一伙,剧社早被当局猜忌,认为表现左倾,怀疑异党渗透。制造惨案,杀害剧社人员是想杀鸡吓猴。这些家伙不知道压迫只会引发更多的反抗,杀人只会让更多人奋起吗?大姐咬牙切齿,让我听了害怕。“阿姐你也要反抗吗?”

她训斥我:“大人有声,小孩无嘴。”

“阿姐你们是……是什么人呀?”

“傻了?我就是你阿姐。”

凌晨时分,母亲走进我们的卧室,把我从大姐身边抱走,当时我睡眼迷蒙。母亲把我放在门边,拿出一把大铁锁,把还在沉睡的大姐反锁在房间里。我大吃一惊,顿时惊醒。母亲低声喝令我走开,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待在这里。

大姐被母亲囚禁。发觉后她极力反抗,大喊大叫,要死要活,又是踢门又是撞墙,闹得天翻地覆。母亲拿一张板凳堵在卧室门前,自己坐在板凳上,无论大姐如何撒泼,如何央求,她始终一言不发,岿然不动。

她把大姐关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改变了大姐的命运。

如果大姐按照原定计划从厦门返回漳州,将于第二天出发,跟一批同伴乘汽车前往龙岩慰问抗日军队,然后不再返回,随队转赴安徽。大姐参加的剧社是共产党地下组织领导的,时逢国共合作抗日,南方各共产党游击队集中改编为新四军,开赴抗战前线,大姐他们要去参加新四军。大姐不忍心不告而别,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们,所以千方百计请一天假,跑回厦门一趟。大姐并没有告诉母亲她要到哪里去,要去做什么,但是母亲心里有数,用一把铁锁在最后时刻阻断她北去的机会。母亲说共产党别人不知道,她最清楚,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去坐牢吃枪子。

“让她死不如让她恨我死。”母亲说。

大姐的命运被母亲强行改写。三天后母亲放了她,她立刻跑到漳州找她那些同伴,发现他们早都走了。大姐备受刺激,打算往龙岩赶,独自去找队伍,却在焦虑急切中病倒在大舅家。病愈后时局大变,一时没有其他路可走,大姐悻悻然暂时返回厦门。当年五月,厦门被日军占领,大姐与我们一起困于沦陷区。

她在厦门谋了个教职,当了小学老师。有很长时间她拒绝与母亲说话,虽然每日依然要帮助母亲打水洗衣,但她们靠习惯和动作交流,不需要语言。有一个雨天母亲在水井边滑倒,摔断了左腿,在家里躺了两个多月,伤愈后腰腿大不如前,走路佝偻。大姐开了口,让母亲停止做工,从此不再给人家洗衣服。

“我不做大家吃什么?”母亲问。

“吃我。”大姐说。

“你有几个工资?”

大姐呵斥:“不要说!现在听我的。”

从此我们家大姐说了算,母亲失去了掌控权,想来也是理应如此。

两年后,有一个男子走进我们家门,他就是吴春河。我认识他,当年我跟着大姐去剧社排练时见过,当时他在鼻子下边粘了两撇胡子,演那个拿鞭子打大姐的老头。

母亲很不满,问大姐:“怎么领来个台湾仔?”

大姐抢白母亲:“有样学样。”

母亲无言以对。

我们的父亲钱以未是台湾人,生于台湾新竹,年轻时到大陆,末了在台湾失去踪迹。大姐与母亲简直就是亦步亦趋,她领进家门的这位吴春河也是台湾人。其曾祖清朝末年从惠安洛阳过台湾,吴本人出生在台北,五岁时被送回祖家,过继给他的一个堂叔当儿子。他的养父在泉州开有一间布店,他的生父在台北有一家酱油铺。吴春河后来在上海读大学,毕业到了省立二师,当过大姐的老师。吴春河是台湾人,又是惠安人,两边都有父母。日本占领厦门后大家往外跑,他倒是回到厦门一所中学应聘当教员,似乎是为了大姐,不惜对日寇的刺刀点头哈腰。吴春河与大姐间的故事比较复杂,牵扯到剧社里外那些事情以及林壮国和颜俊杰。吴春河成了我姐夫后不久,有一天大姐与他一起离开厦门,临行前告诉母亲是去惠安婆家走亲戚,却一去不返。母亲一打听,才知道大姐和姐夫行前已经悄悄辞掉了各自的教职,母亲呆若木鸡。半个月后大姐忽然有了消息,她让人带一笔钱捎了口信回家,说她和吴春河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很牵挂家中老小,会想办法寄钱寄物补贴家用,帮母亲和我们度过艰难。她让母亲不要再去做工,弟弟妹妹要坚持学业。

母亲跳着脚大骂,用她最狠的那些言辞詈个不停。几年前母亲及时出手,用一把大锁将大姐扣留,让她无法远走高飞,也让她躲过了皖南事变中打向新四军的子弹。但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大姐终究跟人跑了,脱离了母亲的保护。抗战胜利后大姐回到厦门,我们才知道她和姐夫离家后辗转到了福建腹地永安。战时福建省政府也搬到了那里,大姐在一个训练班受过训,而后到省政府所属一个办事机构工作,姐夫则进一家报馆去办战时报纸。战后他们回到厦门,大姐先在市政府当文员,而后进了警备司令部;姐夫应聘到厦门一家报馆,后来去了台湾。大姐说姐夫是去探探路,过两年看看情况,再决定他们是留厦门,还是过台湾。

我在暗自困惑大姐是什么人,我知道大姐的事从不像她自己讲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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