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地下党(出书版)》作者:杨少衡【完结】 > 《地下党(出书版)》作者:杨少衡.txt

第二章 生死相约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0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大哥。33岁。国民党某师副师长兼团长,上校军官。

家逢巨变

游击队被大哥所部包围在尾尖山一带。总攻发起之前,大哥下令先行炮击,让炮兵营狂轰滥炸。于是大炮轰响,一排排炮弹呼啸而上,尾尖山主阵地爆炸声响成一片,树木土石被气浪掀上半空,浓烟滚滚。

本次行动中,师长把炮兵营抽交大哥指挥,配合本团进山。炮兵营移防闽南前配备了数门美式新型榴弹炮,火力强大,可以摧毁数公里外的坚固工事,但是由于地形条件所限,此间用得上的只是几门旧山炮。与美式重炮相比,抗战胜利后从投降日军手中接收的山炮火力单薄,算不上重型武器,拉它们进山却让炮兵营和工兵连费尽吃奶之力。闽南一带山地广阔,沟深林密,山道崎岖,除一些县城和若干大的集镇,几乎不通公路。在这种地方动用炮兵,有如小河沟里开军舰,施展不开,了无必要。大哥却坚持要把山炮拉进山里,让“土共”长长见识。

“我们没听过大炮响。”他说。

大哥所谓“我们”指的是游击队,“土共”。他有时喜欢把“我们”和“他们”混为一谈,略带嘲讽,出于一种个人爱好。大哥没把游击队放在眼里,他清楚对方的装备如何。大哥面对的游击队是共产党地下武装的一支劲旅,估计有三四百人,拥有几挺轻机枪,除此之外就是步枪和土铳,子弹相当有限。数年来,与这支游击队对打的主要是保安团,保安团属地方杂牌部队,装备很一般,双方战斗中,除了游击队的手榴弹声音大,就数保安团的迫击炮小有影响。现在大哥决定让游击队见识一下真正的大炮,知道什么叫正规军。大哥指挥的这个团1942年参加过浙赣战役,与日军在浙江衢州血战过,相比而言,打游击队不算大仗。

大哥所部移防闽南,师部暂驻于泉州郊外,主要任务并非与游击队作战。今年初夏部队从上海乘船到达厦门时,北方战场正打得火热,国共两军在东北、华北、西北和华东战场胶着苦战,大哥他们师奉调福建属预作战略安排,上峰力图稳住东南,巩固后方,据以抗衡共产党。但是闽南并不平静,随着解放军在北方战局中占据主动,此间共产党地下武装活动也进入高潮,原先负责“清剿”的地方保安力量已经无法应对。如果不能有效镇压,任地下党武装发展成燎原大火,后方哪里稳得住,因此围剿“土共”成为一大要务,上峰坐镇指挥,军警宪特联合行动,大哥奉命率部进山。

他把山炮拖到前线,拿炮声“剿共”,像是胸有成竹,其实不尽然。所谓“土共”不是正规军,他们的游击战术是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亮出武器拉起队伍就是一支武装力量,枪一藏化整为零躲进村子,立刻变成当地村民,让人不知何处去剿。所以把山炮拿出来轰,类似于乡下人拿鸟铳驱赶麻雀。制订计划时,有人提出部队轻装为宜,不必劳师费众拉山炮。大哥一听即呵斥:“你懂个屁。”

头天傍晚,大哥手下的一支侦察队在尾尖洋附近遭遇伏击,几乎全队覆没。接应部队奉命迅速从两面赶到,前追后堵,游击队主力且战且退,上了尾尖山。尾尖洋、尾尖山均为当地地名,闽南土话管山间平地叫“洋”,管峻峭山峰叫“尖”。尾尖山区有六座山头,自西向东排列,从“头尖”到“尾尖”,以尾尖山最险峻,以其山脚的尾尖洋最开阔。战事发生后,大哥所部进驻尾尖洋,配合作战的保安团迅速封锁尾尖山周边各路口,协同部队将游击队包围于山上。晚间山地无法进攻作战,只能等待天亮,当晚各营高度戒备,紧密封锁,以防游击队偷偷潜离或强行突围。根据保安团情报,此间共产党的地方机关与游击队一起行动,此刻也被包围。如果能够一举消灭,打掉共产党地下武装主力,同时破坏地下党机关,让一方共产党群龙无首,可称功莫大焉。

游击队不是呆鹅,他们被包围了,但还是沉得住气,没有贸然突围。天亮后下小雨,战斗按计划进行,从炮击开始,然后步兵冒雨行动。一营从尾尖山西侧山坡主攻,二营从南侧配合进攻,三营则布防于山后,按兵不动。尾尖山地势陡峭,有一条峡谷从山后通往山外,考虑到游击队的作战特点,需要为他们留下撤退通道,通道应当貌似平静安全。如果游击队真的试图从这个峡谷溜走,他们就进了伏击口袋,必死无疑。

一营的进攻只遇到轻微抵抗,对方除了用小股人员零星冷枪袭扰,没有集中火力反击。由于担心“土共”有诈,主攻和佯攻部队都小心翼翼,稳扎稳打,让几门山炮不断轰击山头,制造威慑。总攻时刻炮火向纵深转移,主攻队伍从山坡各临时掩体冲出,在机枪持续不绝的射击掩护下呐喊冲锋,士兵们一边开火,一边拼命往山头拱,尾尖山头弹如雨飞。几分钟后山头被攻占,两支攻击部队会合,战斗中都没有遇到真正抵抗,攻到山头才发现一个敌人都没有。

“土共”不知于何时从哪里遁走了。

大哥下令搜山,寻找游击队藏匿处,同时用电台向师长方国升报告了战况。

方国升不快:“这是干什么?双十节放礼炮?”

大哥自我解嘲:“我军礼炮响声甚大。”

他报告所部正在组织搜山。尾尖山地形复杂,山路湿滑,游击队战术多变,他准备亲自率士兵和民团人员,脱掉鞋子,赤脚搜山。

“把你的鞋带系上。”师长说。

他下令大哥立刻赶回师部,让参谋长去脱鞋子。

大哥感觉突然:“师座有要事?”

“来了再说。”

大哥不再发问。他把事情略作交代,匆匆离开尾尖洋。回到泉州时已近黄昏,他直接去了师部。

方国升说:“有人在等你。”

“难道‘土共’从尾尖洋遁到这里?”大哥自嘲。

他居然猜得有点对路。方国升告诉他,紧急命他回来,是要让他见一个人,此人疑为“土共”,年纪有点大,是副师长自己的母亲大人。

“师座别取笑。”大哥说。

方国升板着脸,称这种事敢取笑吗?钱勇副师长率部在尾尖洋“剿共”,激战数小时,山炮机枪冲锋枪,打得开锅一般,末了数百“土共”游击队和地下党要员跑得不见一个影子,他自己的高堂大人倒成了共党分子,这个很严重。

大哥笑意顿失,当即追问:“师座让我明白点。”

方国升不含糊,他告诉大哥,日前上峰召开会议,部署福建各地军事。会议期间,一位熟人私下里向他提起钱勇,问是否可靠。方国升询问究竟,才知道保密局所部人员在厦门破获一个地下党组织,钱勇的母亲涉案,被捕待查。一听说牵涉方国升手下的副师长,担心方国升受牵连,熟人暗中给他通了消息。

方国升吩咐师部政训室主任立刻了解情况。政训室主任通过内线迅速搞到准确消息,知道钱勇母亲确实涉案被捕,关在厦门看守所受审。老女人看来并没有参加什么活动,也不太知情,审讯中一问三不知,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人还不好对付,倚老卖老,吵闹公堂,摸不得打不得,你大声她更大声,张嘴就来,骂不绝口。居然还抬出钱勇恐吓审讯人员,声称谁让她受冤枉,一定会让她儿子抓去枪毙。

方国升当机立断,打了几个电话,下令由政训室主任出面,以本师在山区“剿共”,前方指挥官关系莫大,必须稳定军心为名,把老人保出来,直接送到泉州,临时安置在一民宅里,等钱勇回来。

大哥听罢大怒:“他妈的谁干的!”

方国升即训斥:“冷静。”

根据现有情况,钱周氏可以判定与共党无关,为误抓。但是事出有因:钱家老二钱金凤、老三钱世康、老四钱玉凤同案,都已被列为共党嫌疑。

“不可能!”

方国升这才告诉大哥,钱金凤已因拒捕被宪兵击毙于厦门万石岩一带。此前她带两个潜伏于军警内的共党分子,伪造长官手谕,将老三钱世康从看守所提走,试图逃离厦门。事发受到追捕,钱金凤安排三人藏匿,自己驱车与追缉军警周旋,直至途穷被杀。老四钱玉凤因涉嫌协助钱金凤,已经被抓。钱世康目前下落不明,据查为本地“土共”要犯,事发前潜入厦门秘密接运一部电台,保密局人员倾力追捕,最终捕获,却被钱金凤放跑了,眼下不知去向。

大哥的眼泪忽地落了下来。

“师座说的可真?”他问。

“这种事可以乱讲?”

大哥双掌捧脸,泪如雨下。

他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率部“剿共”,他们却在身后把他一家剿了,干得如此利落,可谓心狠手辣。眨眼间母亲小妹坐了监牢,兄弟跑得不知去向,大妹竟然死于非命。他身为长子,十分不孝,家有老母,弃之不管,这么多年只顾天南地北到处打仗,打了日军打共军,家里照料老母,扶助弟妹,只靠这个大妹钱金凤。她怎么可能是共党?证据在哪里?怎么可以这样给打死?现在他如何面对家人?如何跟母亲交代?

方国升厉声道:“还有如何面对党国!”

大哥取出手枪放在桌上。

“师座明鉴,请命军法部门审查。”他说。

他自认为没有辜负党国,蒙受这般奇耻大辱,他不能放过,一定要搞明白。不要只说他家人涉嫌共党,要论共党他自己算一个,不只是嫌疑,是货真价实。何必跟他的家人过不去?要抓就抓他本人吧,悉听尊便。

方国升当即咆哮:“老子这是怀疑你吗?”

大哥不说话。

“把枪收好。”方国升下令,“去把事情给我收拾清楚!”

大哥离开师部,立刻去探望母亲。母亲被安置在泉州城郊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里。民居主人是个南洋客,出洋谋生多年,赚钱回乡盖了一座大厝,自己却客死南洋,偌大宅第稀稀落落,被临时征为军用。大哥赶到大宅,远远就听见有人哭号,一声长一声短,哭声中夹有诉说,凄凄惨惨。大哥顿时气短。

这时怎么办?还得硬着头皮进门。母亲一见大哥就扑上身来,拳打脚踢。大哥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其撕扯。母亲一边打一边喊叫,向大哥讨人,还她金凤。厮打中她哭号命苦,嫁个死鬼不知去向,生个儿子不会顾家,幸好女儿孝顺,菩萨保佑,指望靠这个乖女养老送终,哪料天不长眼,冤死枪下。什么世道什么党国?千刀万剐油炸火烧那些杀人魔头,千言万语骂死这个不中用的儿子。

大哥眼泪掉了下来:“阿姆我很难受。”

他向母亲求饶,可以往狠里打,别往痛里说。他知道这些年这个家很不容易,知道大妹金凤在母亲心中和这个家里的位子。他自认不孝,但是保证会把事情搞明白,有仇报仇,有恨雪恨,一定给母亲一个交代。

母亲大哭:“我要她人!你把金凤还我!”

他请母亲节哀,人死不可复生,活着的人更要珍重。现在这种情况,母亲要有个三长两短,家人如何承受?

当晚他陪着母亲坐了一夜。

第二天,大哥带着人赶赴厦门,料理相关后事,母亲暂留泉州,有专人照料。眼下这种情况,母亲帮不上忙,让她回家,睹物伤神,不如待在外边歇息几日。

大哥回到家中,木屋一片狼藉,被人翻了个遍,看情况不止搜过一次。母亲是被便衣从家里捕走的,其后家中空无一人,特务们当然不会闲着,他们一定费尽吃奶之力,不惜掘地三尺,找他们需要的东西。从已知的情况看,他们在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找到,一无所获。

大哥去了警备司令部和看守所,分别了解情况。根据相关人士说明,钱金凤伪造上峰手谕提走钱世康,途穷毙命,事实清楚,但是目前还不清楚她归属共党哪个地下组织系统,或者仅因为手足之情铤而走险。特务怀疑钱金凤伙同钱世康接应并藏匿一部“土共”电台,因电台暂时查无下落,无法确证。本次事件之前,警备司令部从未发现她有通共活动。与钱金凤一起涉案的有一军需处司机,此人家境贫寒,多得钱金凤帮助;另一个是警察局副官,为钱金凤丈夫吴春河的表亲。两人以往也未发现通共。

“钱世康呢?”大哥问,“告诉我他是哪家‘土共’。”

钱世康被捕后曾接受审讯,对所控事项一概否认。审讯人员还没有撬开其嘴,人就被钱金凤劫走,人一跑还审什么?案子成为悬案,只好等再次将他捕获归案。

大哥上山勘察大姐被枪杀现场。大姐阵亡后,遗体被弃于死亡地附近一条山沟的土坑里,草草掩埋。根据知情者指认,大哥在现场找到埋尸点,让士兵开挖,果然掘出一具女尸,身上军服血迹斑斑,遍布弹痕,遗体尚可辨认,确认无误是钱金凤。

大哥脸色铁青,与死者相向无言。

副官买来一副上等棺木和一应收尸物品,将大姐先行收殓。大哥自己离开山地,渡海前去鼓浪屿,找到了颜俊杰。

颜俊杰正在鼓浪屿他家的小洋楼里收拾行装。

“他们催我赶紧走。”颜俊杰问大哥,“你回厦门什么事?”

大哥不吭声。

颜俊杰比大哥小一岁,两人从小学一年级相识,相交至今。颜俊杰家住鼓浪屿一幢小洋楼,他父亲早年去南洋,在印尼经商发财,回乡给家人买地盖楼,自己则在印尼另娶,生了一群儿女,常年住在那边。颜俊杰的母亲是原配,带着颜俊杰苦守鼓浪屿小洋楼,候着丈夫数年一归;母子俩虽有丰厚南洋侨汇可靠,衣食无忧,却十分孤单。颜俊杰是鼓浪屿富侨少爷,大哥钱勇是市井贫民子弟,彼此天渊有别,性格也大不相同——大哥果敢坚决,强悍好胜,颜俊杰单薄文弱,多愁善感。两人间只有一点比较相似:家中父亲似有若无。小时候他们天天在一起玩,颜俊杰经常在钱家破木屋留宿,吃母亲煮的地瓜稀饭,就咸带鱼,与大哥挤在一张竹床上睡觉。长大后两人各奔前程,虽然世事多变,还是莫逆之交。

颜俊杰眼下与大哥同样在军中谋职,都是上校,情况却不相同。如大哥所笑,颜少爷命好,肩膀上扛的不是弹片是金豆。颜俊杰的父亲有钱,抗战爆发之初,颜父于海外慷慨捐献,为国内抗日效力。颜俊杰先被父亲从厦门叫到印尼避乱,后回国到了陪都重庆,由一位世伯牵线,去一位海军中将手下当差任职。该长官有个女儿,一眼看中颜少爷,几经周折,颜俊杰终富上加贵,成了党国要员的乘龙快婿。大哥在前线作战,出生入死,历经枪林弹雨之际,颜俊杰始终在后方后勤部门任职,没打过一天仗,却步步向上,迅速擢升。抗战胜利后颜俊杰的岳父先往上海,再驻台北,颜俊杰自己外放江阴要塞任职,继而奉调台北。颜的太太已经先行去台,他自己则回到厦门,在鼓浪屿小洋楼住下来,由家中老妈子照料,每天无所事事,喝酒泡茶,迟迟不走。

“我他妈急什么。我这种人于家于党国本就可有可无。”他说。

他有难言之隐,大哥心知肚明。

按上峰要求,此刻颜俊杰应当在台北了。他一拖再拖,不急着走,心不在焉。大哥今天来得正好,颜俊杰早想一起聚聚,老人家,阿凤澳妹,一起吃个饭吧。他告诉大哥,前些天他在码头上意外见了金凤一面,时间很短,没说上几句话。这两天应酬多,还没抽时间上门去看看,就趁大哥回厦门一起聚聚。

大哥咬牙切齿:“没有了。”

他把大姐死讯告诉颜俊杰,颜俊杰失声叫唤:“不可能!”

“可以乱说吗?”大哥大喝。

颜俊杰呆若木鸡,张着嘴说不出话,突然“哇”一下哭出声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你帮忙。”大哥说。

他们一起离开鼓浪屿,过海料理后事。大姐被葬在山间一处幽静之地,颜俊杰的父亲早年曾在这里买有一块墓地,老人家几年前死于印尼雅加达,留葬南洋,厦门这块墓地没有用上,此刻给了大姐。

颜俊杰在大姐遗体前难以自持。

大哥一向果断,当天将大姐下葬,送葬的只有他和颜俊杰两人,以及他带来的副官和卫兵。按照本地习俗请了“土公”,下葬仪式从简。母亲还寄寓泉州,大哥不接她到场,担心刺激太大,老人家受不了。大姐的丈夫与孩子此刻不知去向,澳妹另有麻烦无法前来,死者则宜尽快入土为安。

“我是大哥我做主,先这么办。”大哥说,“需要的功课以后另补。”

大姐墓地附近有一座尼姑庵,他们请庵里的尼姑为大姐做道场。庵主一听死者才三十岁,她念阿弥陀佛,说:“可怜。”

颜俊杰又是泪流满面。

大哥问颜俊杰漳州军警界有没有熟人。颜俊杰称认识那里一位保安副司令,是他岳父的门生,前天还到厦门找过他。

大哥说:“走,跟我去一趟。”

颜俊杰一听澳妹钱玉凤此刻陷在那里,即大骂:“他妈的,谁干的!”

大哥说:“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他们直扑漳州城。

颜俊杰找了保安副司令,那人不敢怠慢,只问需要怎么帮忙。大哥没多劳驾,只让他写个手谕,派个得力人员随他们一起去处置就可。而后大哥、颜俊杰一行赶到位于城西的一个看守所。所长一看有来头,不敢马虎,十分合作。

大哥查问澳妹钱玉凤,所长找出记录。钱玉凤身份是厦门女大学生,因涉嫌共党地下活动,被保密局一个行动组于漳州捕获,押于本处,按行动组要求单独关押,作为特殊犯人,待遇从优,但是禁止与审讯人员以外的任何人接触,谨防共党分子渗透。

“我这个共党分子能不能见?”大哥问。

所长尴尬道:“听长官命令。”

大哥不让所长为难,说既然可以审,不能见,那么不妨审一审。钱勇这个共党自家来审只怕别家认定有私,因此不妨会审。

“哪个特务管她?”

“是刘组长。”

“刘树木?矮胖个儿?”

“是他。”

刘组长的行动组近期驻于城西杨公馆,距此不远。大哥让所长立刻派人去请,就说本所发现共党嫌疑试图与钱玉凤联络,怀疑是其同党,请速来协同处置。

几分钟后刘树木带着一个人匆匆走进所长办公室。一见大哥和颜俊杰,还有一屋子副官、卫兵,刘树木并未表现出惊讶。

“是钱长官。”他还记得大哥。

大哥没有理他,只让所长提审犯人。

“钱长官能否稍待片刻?”刘树木请求。

为什么要等?刘树木解释说,保密局行动处一位长官莅临,在九龙旅社召集各情报部门负责人开会,柯子炎特派员去面见上司。已经通知他赶过来。

“他来干什么?”

柯子炎曾预先交代,钱长官这两天会来提犯人,到时候他要来会会钱长官。

“听说柯特派员冷酷,不知道他还能掐会算。”钱勇冷笑,“让他见他的长官,咱们先不劳驾,后会有期。”

澳妹被押到所长办公室。她穿着囚衣,身上却收拾得很整齐,不像通常囚犯蓬头垢面。一见大哥和颜俊杰,她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哭。

大哥呵斥:“不要哭。”

刘树木说:“钱长官,能否容我先报告?”

“说。”

刘树木称他们已经查实,钱金凤伪造上司手谕,劫走共党要犯钱世康,被击毙于厦门万石岩一带。事前钱金凤出差到漳州,怎么会知道其三弟被捕?是其妹钱玉凤从厦门专程跑到漳州告知的。钱玉凤从哪里得知消息?谁策动她来找大姐?毫无疑问,其身后操纵者为共党地下组织。因此认定钱玉凤涉嫌参与共党活动,将其拘捕。

大哥问澳妹:“这个事你跟他怎么说?”

澳妹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共产党,没参加过共产党活动,也不认识谁是共产党。她到漳州玩,听说大姐也来了,跑到旅馆找大姐,当晚跟大姐睡在一张床上,大姐给她吃了安眠药,她睡得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被特务从床上抓起来。她不知道大姐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

刘树木声明:“她没讲实话。”

大哥喝道:“我知道谁假。”

大哥当堂分析:如果澳妹是共党或受共党策动,那般紧急时刻,想必不会躺在旅馆床上无所事事,等刘组长的便衣来抓。刘组长未能捕到共党,倒把无辜女孩抓来充数,这是玩忽职守。澳妹为厦大学生,无端关押于狱,摧残身心,耽误学业,很不应该。她在家里最小,上有母亲,哥哥姐姐,全家大小,谁都要她一心读书,不想让她卷入是非。刘组长滥抓无辜,只怕逼得大家都要去投共党,别说这么个小女孩。

刘树木不服:“即便不是共党,知情不报须以通共论罪。”

大哥问:“我拿什么罪论你?”

“通共大案,钱长官徇私不得。”

“论你嘴硬罪。”大哥决定。

他宣称上峰有令,要他把自家事情收拾清楚,所以他亲自带人前来核查情况,以便据实禀报。澳妹钱玉凤这件事看起来大体清楚,应立刻据实处置。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钱长官认为该如何处置?”

柯子炎声到人至,出现在所长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人未进门,他就把大哥的话接了过去。

大哥问:“这个人是谁?什么东西?”

大哥是装腔。他记得刘组长,怎么会把柯特派员忘记?

刘树木硬着头皮介绍:“是柯特派员长官。”

“杀我大妹,抓我母亲,追我三弟,拘我澳妹,就是他吗?”大哥大声问。

柯子炎说:“钱长官有所不知。”

柯子炎称自己奉上峰之命率行动组人员执行任务,从一开始就严令一条:无论如何,要活的不要死的。他本人号称“血手”,办案从不留情,该杀谁下手就杀,绝不犹豫。但是这一次他需要活口,死人于他无用,因此只抓不杀。钱金凤拒捕,被宪兵射杀,事出意外,不是他能控制。钱家人痛惜不已,他也感同身受,极度懊恼,只怕对上峰无法交代。钱母被抓属于保护性应急措施,本来就是准备问一问放人,没打算跟老人过不去。钱家小妹钱玉凤从厦门赶到漳州报信,导致事态恶化,背后肯定有共党地下人员策动,本该深究。念及她年幼无知,救兄心切,上当受骗,他们也没亏待她,囚禁期间甚为优待。坦率说,之所以还把钱玉凤扣在这里,就是要等钱长官驾到。既然钱长官来了,愿意奉送一份见面礼,相信有助消除误会,以后才好见面共事。

他当场签批一张条子,解除拘禁,释放澳妹钱玉凤。

“这样可以吧?钱长官?”他问。

大哥冷笑:“我该说什么?谢谢柯同志?”

柯子炎回答:“彼此。钱长官不必取笑。”

柯子炎称自己与大哥有缘,接下来只怕还会叨扰。大哥说柯特派员已经把钱家翻个底朝天,全家老小抓个遍,只剩他一个没抓,所以还要叨扰?柯子炎请大哥包涵,任务在身,有所冒犯也是不得已。他不是跟谁过不去,如果只为抓一个钱世康,或者闽南山沟沟里“土共”游击队区区一部电台,不需要他从台湾过海跑到这里。

“那么柯特派员要干什么?”

他让大哥不妨把他视为帮助,或能彼此相得也未可知。

大哥不跟他多说,匆匆离开,与颜俊杰一起把澳妹带出看守所,上车动身。

颜俊杰提醒说:“这个姓柯的相当诡异,看来没完,来者不善。”

大哥不怕,说世间人多的是小聪明小胆大,罕见大智大勇,他钱勇自认为可算一个,所谓“钱勇钱勇,大智大勇”。他这个人号称“老共”,当过红匪,杀过白狗,经历如此惨烈,一个柯特派员又能如何?

颜俊杰忙制止:“别乱说!”

大哥不笑:“自己人无妨。”

颜俊杰返回厦门,大哥带着澳妹回到泉州驻地。

他不问谁策动澳妹去漳州找大姐,让澳妹也别把应付特务的那些话搬来应付他。不管澳妹参与了什么活动,赶紧住手,不要再干了。家里刚刚死了一个人,不要有人再去送死,否则母亲哪里承受得起。

澳妹“哇”一下哭出声来。

到了泉州,大哥让卫生队的女兵给澳妹理发,把她两条辫子剪掉,修成短发,找了件合身的军服让她穿,军服上钉了一副上尉军衔。

澳妹抗议:“我不穿这个。”

“你大姐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大哥训斥。

他让澳妹擦去眼泪,收拾清楚,领她去见母亲。母亲老眼昏花,见到澳妹时大吃一惊,一时误以为大姐还魂,好一阵瞠目结舌。

“金凤,是你吗?”她问。

澳妹大哭:“我是玉凤。”

母女俩拥在一起,抱头痛哭。大哥立于一旁,恨恨不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