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赶快跑到窗户那儿去看了,“没有啊,老师,外面什么都没有。你骗我。”
“那我们去追他,好不好?”
“好,快走。”阿虎拖着玉梅的手就撒腿跑起来。
李家为慢慢地坐起来下床准备出院,看着孩子欢快的身影,他的心里却抽紧了,只要重庆不落入日本的手里,他想把孩子送到大后方去,这是他的命根子,在这里,朝不保夕啊。
夜已深,一向习惯于早睡早起的蒋介石却毫无睡意,只是木木地坐在客厅里。
“达令,节哀吧。”宋美龄劝慰着满面沮丧的蒋介石。
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右翼军团总司令、第三十三集团军上将总司令兼五十九军军长张自忠将军在枣宜战役中不幸殉国,噩耗传来,举国震惊。
日军为了掌握长江交通线而发起的枣宜会战开始后,日军突破了中国军队的防卫,向北突进,而此时负责堵截日军去路的正是张自忠麾下的三十三集团军。
张自忠受命以1:2.5的兵力对日军半支主力发起全面总攻。而在各部皆战不利的情况下,将军毅然率集总部千余人渡河向敌后发起决死攻击,试图扭转战局,但是,此时截获国军情报的日军已调集来10倍于我总部的兵力,对张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5月16日,张自忠让部分下属撤退,自己坚决不撤,血战至死。
张自忠战死后,日本人发现了张将军遗体,审认无讹,用上好木盛殓,并竖木牌。然后,全军对着这位在战争中体现了真正的武德的中国将军行军礼。
“夫人,荩忱当年拔剑而起,一昼夜一百八十里路急行军,飞兵救临沂,捐弃前嫌,与庞炳勋将军通力合作。以杂牌军之劣势装备,抵御板垣师团机械化武装,最终力挫板垣师团,此为临沂一捷。而后二援临沂,不顾行军疲惫,再做先锋,以艰难苦撑之精神,二捷于临沂,经此一役,张庞联军粉碎了板垣矶谷两师团会师计划,为台儿庄大捷拉开了序幕。如此党国英才,却遭天妒啊!”
“我生则国死,我死则国生。他说得太好了。张将军愿意为你效力,那是你的魅力。”
“夫人言重了。山东汉子重义气,当年我对他不疑,如今他以死相报。他明明可以不死的。”
“听说国军情报错误是吗?”
这个时候,有副官喊报告。
“进来。”
“前方急电。”
“念。”
“三十八师夜袭夺回张将军之棺,其时,日军尚未将临时草葬之棺起出空运至汉口。”
“好,太好了。”蒋介石一拍大腿。
“嘉奖,嘉奖,回电嘉奖。”
“达令,三十八师就是1933年喜峰口战役的那支部队吧,对长官感情很深啊。”
“对。虎将带出的虎威之师。荩忱一向治军严厉,有一次挥泪斩马谡,杀了他一员爱将,那人命大,中枪不死,又去找军长要求打日本,荩忱竟然不允,说,我替他多杀几个日本人吧。”
“还有几日灵柩才到重庆?”
“还有几天吧,我要亲自扶灵,致祭。”
蒋介石命人找来张自忠的照片,将遗像放在书桌上,看将军笑容清朗,神情坚毅,音容宛在。蒋介石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烽火连天的战场。
1940年5月14日,日军和五十九军发生激战,阵地上空敌机盘旋轰炸,天黑的时候,张自忠率部转移到杏仁山的一座旧庙里,坚守待援。
5月16日,日军早已发现了张自忠总司令的指挥部,不惜一切代价,从四面八方向指挥部扑来。天刚亮,敌炮兵阵地的上空升起了气球,为炮兵指示目标,随后炮弹犹如冰雹一样射向我军阵地,由右至左,由左至右,轮番轰炸,瞬间,山石俱碎,草木皆燃,山头削平,尘土飞扬。敌兵跟随炮弹向我军阵地延伸,反复冲锋,敌兵越来越多,包围了我军阵地,张自忠部没有重武器助战,也没有后续部队增援,损失极为惨重。仅三个团的兵力,依靠机枪、步枪、手榴弹、大刀奋力拼杀,反复肉搏,死守阵地,我军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中午的时候,张自忠将军膀子负伤,下午2时,敌人火力更猛。将军对部下说,今日就是我报国的时候了。
将军坚持着血战不退,日军的一等兵藤冈向身中数弹的将军冲去,只见一个血人站起,凌厉的眼神死死盯住藤冈,藤冈距离将军有3米,在这样的眼光里也感到了无比的震慑,竟然愣在那里。这个时候,又有日军赶到,将军的背后响起了枪声。有一颗子弹命中了将军的头部,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受的表情。藤冈仿佛被枪声惊醒,又对着将军高大的身躯举起了刺刀,将军再也支持不住,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地。
二十八
张自忠临死前英勇神武的事迹刊登在中国各大报刊,上海的申报也用大量篇幅详细记载,牛宝军拿着报纸,心中百感交集。
张自忠是他最崇敬的将军,没想到打日本罕有败绩的常胜将军之星却这样陨落了,作为情报行业的资深人员,他深深知道,在两军作战中情报的绝对重要性。如果,中国军队能够提前获悉日本军队的作战情报,能够破译他们的密码,会避免多少中华儿女血洒疆场啊?
他深知自己身上的重任,比起那些埋葬在荒山野岭的军人们,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军统的黑室正在日夜破译着敌人的密码,但是狡猾的日本人不断地用更复杂的密码来更替,每次大行动之前,他们往往都会启动新的密码,虽然黑室有所察觉,但破译密码需要大量的数据,因此,还没有等掌握新密码的规律被破译出来,日军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委员长的住宅几次被轰炸,好在吉人天相,总是若有神助般地让委员长当时并不在现场。
牛宝军祈祷自己的战友们能多做出一点儿好的成绩,而自己也不能让战友失望,上不能愧对国家,下不能愧对百姓!
白玉梅跟着李家为一家人回到李家,一路上她都在想,自己送出的那个情报派上用场了吗?
白玉梅终于找到了和李家为谈话的机会。李太太多日辛苦,已经睡下了。李家为在自己的书房门口,对玉梅招招手。
“这样好吗?”玉梅有点忐忑。
“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句话很有男人气概,曾经令玉梅那么鄙视、厌恶的李家为似乎越来越男人了。
“钥匙你先帮我保管着,是一些重要的文件。但是,恕我不能告诉你东西在哪里。”
“明白了,谢谢你的信任。”
“你多加小心。”
“你也是。”国家、民族永远应当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看到李家为严肃的样子,玉梅倒颇为欣赏。
“张自忠血洗汉奸骂名,也许,我也要如此了。”李家为脸色凝重。
“听说,他在火车上曾被学生堵住,后来躲在火车上的厕所里才算逃过学生的清算。这件事情对他的刺激很大,因此后来鏖战沙场,血染征袍。任何时候、任何派别都会尊重爱国勇敢的人。日本人要亡我国家,亡我民族,他更要亡我们每一个人,我们不能存一点苟安的心理!”
李家为陷入了沉思。
“临来上海前,我有个女朋友托我看看她的一个老师。”
“在什么单位工作?叫什么名字?”
“高二分院的一个庭长,叫郁华。”
“郁华?”李家为停顿了一下,“他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说来话长。76号的人真是狠毒啊。”
“李先生是读书人,绝对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的。”白玉梅的话令李家为汗颜。
“你知道原委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转告他那个痴情的女学生。”
“这件事情去年闹得很大,老百姓送葬的队伍排得很长,只是你不在上海不知道罢了。”
“那你和我说说吧。”
“日军侵占上海后,国民党政府虽然退处重庆,但也在上海租界添设了一个高等法院——上海分庭,在上海形成‘三审制’,使租界民、刑案件就近迅速处理。但日本人希望夺取租界的司法行使权与审判权,但美、英、法政府只承认重庆国民政府,不承认南京政府,拒绝把租界中的法院交给他们。
于是76号特工总部出面,给这几个法院的人员写了大批恐吓信,并用高官厚禄收买,但法院人员拒绝了种种威胁、利诱。后来,郁华接连受理两件特务暗杀案,被全国舆论界注目。威胁他的匿名电话昼夜不息,想使他推翻原判释放凶手,不过,他还是依照法律判了杀手死刑,丁默邨于是下令对郁华实施暗杀。去年11月23日,郁华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在家门口遭到数名凶徒乱射。”
“唉。”玉梅轻叹一声。接着,她开始环顾四周,仿佛在检查着什么。
“怎么了?”李家为不解。
玉梅又掀开地毯,仔细地观察着。
“暂时没有发现窃听设备,当心点比较好,连你的佣人们都要排查,说不定就有日本人安插的奸细。”
“这不会吧,他们都是贫苦出身,都是知根知底的。”
“贫苦出身的人能抵抗金钱的诱惑吗?”
“你是说被日本人后来收买?”
玉梅点点头。
“这我倒没想到。”李家为的脸拧成了一团。
“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致于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你在说什么,陈恳?”白玉兰看着伫立在窗前的陈恳。窗外是几竿竹子,院子虽说不大,但植于院内的竹子的清雅却令人浑然忘我、心境高洁。
“我在背诵张将军的遗书。”
“这样的死尤其叫人心酸。中国还要死多少人啊?每天,多少人在战火中死去!”
“我要你活着,玉兰。”陈恳深情地对玉兰说道。
“我们都活着,直到胜利的那一天,能等到吗?”玉兰满怀希冀,又隐含着担忧。
“日本鬼子不会猖狂多久的。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陈恳仿佛有着必胜的信心。
“这样的侵略战争耗竭了日本的国力,但他们又在中国获得新的资源。”玉兰不无遗憾道。
“所以,我们要破坏他们的这一计划。”陈恳坚定地说道。
“林华之前送来过情报,我已经及时送出,希望可以及时传递给国军方面,现在国共合作,我们共同的敌人就是日本人。”
“这你放心,据我所知,上级已经通过我们在那边的同志传递给国军了。最近,希特勒以闪电战袭击北欧,一举成功。这使日本深受刺激,想在中国战场也有一番作为。这次的枣宜战役,日军计划是先将襄河东岸国军部队包围歼灭于枣阳地区,尔后推进至襄河西岸,将国军主力部队歼灭于宜昌附近。”
“情报你看过了?”
“没有。是一号首长和我讲的。”
“听说张将军的遗体被国军抢回去了。这两天就要运抵重庆。”
5月18日上午,张自忠的忠骸抵达快活铺,三十三集团军将士痛哭相迎。将军的属下含泪查看了张将军伤势,发现全身共伤八处:除右肩、右腿的炮弹伤和腹部的刺刀伤外,左臂、左肋骨、右胸、右腹、右额各中一弹,颅脑塌陷变形,面目难以辨认,唯右腮的那颗黑痣仍清晰可见。然后前方医疗队将遗体重新擦洗,作药物处理,给张将军着马裤、呢军服,佩上将领章,穿高筒马靴,殓入楠木棺材。
5月21日晨,天空下着小雨,仿佛也在为将军的殉国而哭泣。六辆卡车从快活铺启程,护送张自忠灵柩前往重庆。沿途数万群众,挥泪跪拜祭奠。车抵宜昌,宜昌人倾城而出聚集在东山寺、果园一路、云集路、通惠路、二马路和码头江边迎送张自忠将军的灵柩,泪水哭声幽怨,祭幛挽联如林,社会贤达、各界要人列队陪护张将军的灵柩溯江而上重庆。
十万群众自发送殡,全城笼罩在悲壮肃穆的气氛中。敌机在上空盘旋吼叫,却无一人躲避,无一人逃散。
1940年5月28日晨,张自忠灵柩运至重庆朝天门码头,蒋介石、冯玉祥等政府军政要员臂缀黑纱,肃立码头迎灵,并登轮绕棺致哀。蒋介石在船上“抚棺大恸”,又亲自扶灵执绋,护送灵柩穿越重庆全城。国民政府发布国葬令,颁发“荣字第一号”荣哀状。
28日下午,蒋介石与军政要员和各界群众为张自忠举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仪式。气氛庄严。蒋介石亲自主祭,同时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名义通电全军,表彰了张自忠一生的勋绩,并题词“勋烈常昭”。随后,国民政府在重庆北涪雨台山为张自忠举行下葬仪式,延安各界也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分别为张自忠将军题写了“尽忠报国”、“取义成仁”、“为国捐躯”的挽词。
而日本方面,却在大肆庆祝皇军的胜利。
十三军司令部又要举办舞会了,山口纯一郎给白玉梅送来了请柬。
“这几天我有点忙,没有顾得上你,你不会怪我吧。”纯一郎道歉道。
“你忙你的,我怎么能拖你后腿呢。”
“真是贤惠。”纯一郎的心里甜滋滋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使命,和玉梅绝对走不到一起。他是日本人,他爱她是害了她,她会淹没在中国人仇恨的目光里。日本人虽然猖狂一时,但是,一定会遭到中国人的报复的。不过,他真的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他看她哪儿都美,哪儿都好,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他真想娶她回家。
看到纯一郎呆呆地望着自己,玉梅笑着说:“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看。”纯一郎调皮地笑着。
他们在院子里谈笑着,被二楼窗户后的李家为看在眼里,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心里却醋海翻滚着,和妻子相濡以沫了很多年,夫妻感情还是不错的。可是,近来他总觉得自己变成了年轻的小伙子,激情四射,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那个面目如画的女子,那个有着真知灼见的女子,那个和他有着亲密关系的女子,那个他愿意为了她而活的女子,他的心里充满了那个女子。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老婆看出来。
玉梅对他只是工作关系吧。以前,他还真的以为她是仰慕自己的学问,后来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心里失落得很。她是不喜欢自己的吧。她也不会喜欢那个日本人,她是一个有民族气节的女人。那么,她真正喜欢的男人是谁呢?
白玉梅喜欢跳华尔兹,她在舞池光滑的地板上翩舞如蝶,每一个弧步和旋转都使得裙子开出一朵一朵的花来,山口纯一郎和她配合得也默契十足,她从他的肩膀上看出去,华美绮丽的灯光下,投向他们的目光都是惊艳和羡慕!
可是,今晚,她不再是舞会皇后了,因为出现了另一对璧人。
有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子,挽着一个气质不凡的男子下了舞池。
玉梅眨了几下眼睛,希望自己没有眼花看错,那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宝军吗?
那个女人是谁?怎么不是美琪?
她的诧异神色也被纯一郎捕捉到了,“怎么,看见熟人了?”
她对他嫣然一笑,口中的话迟疑着没有说出来,她的方剑表哥,要告诉他吗?对了,不但李家为知道了方剑,井上清不也知道了吗?自己怎么连这些都忘记了,是啊,宝军出现得太突然,简直叫自己方寸大乱。
“跳了几支舞我有些累了。”玉梅轻轻说道。
于是,纯一郎体贴地挽着她去旁边休息。他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下两杯红酒,将一杯递给白玉梅。“今天你真漂亮。”
“谢谢。”玉梅礼貌地答道。
他们一同看着舞池里飞旋的男男女女。这时,伴奏音乐已经换上了一个女歌手在演唱一首《何日君再来》,玉梅惊异地发现,这个穿着一身白色丝绸旗袍的歌手就是刚才和牛宝军携手的那个女子!玉梅想起来了,在不久前发生恐怖爆炸案的那个舞会上,以一曲樱花舞而震惊四座的那个领舞,也是这个女人。她是什么人?如此才貌双绝,又可随意出入日军的交际场合。
场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歌手的身上。
观众席上,巨大的天鹅绒窗帘被金色的璎珞束在落地窗的两边,不跳舞的人就欣赏着这美女清音。
牛宝军呷了一口洋酒,酒杯随意提在手上,身子斜靠着椅背,深灰色条纹的西装衬得他特别帅气,他嘴角微微有些带着笑,不似平日的温润如梨花开,却带着些许邪气,似乎要将人卷进去般!
二十九
“玉梅小姐,李先生身体好点儿了没有?”井上清走过来搭讪。
“好多了。谢谢关心。”
“一郎,好好照顾玉梅小姐。”井上清转身离去,向着另一个美女走去。玉梅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去,一个衣着华贵并且酥胸半露的女子挽着一个外国人的手臂刚刚从大门口走进来,却已经吸引了场内半数人的目光。不只是因为这衣服的款式,还因为这个女子的美貌与众不同。那,正是美琪和她的法国丈夫华夫。
想不到华夫先生也是亲日的,牛宝军觉得好险,对于美琪非正式地为自己工作,也多了一份担心。可是,心里的活动却并无一丝从表情里流露出来,牛宝军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眼睛里是一层淡然掩盖着古井般的深邃悠远。他倒是将绅士的热情聚焦在下场的歌手身上,为她拿这个拿那个,周到细致。
这次,白玉梅看清楚了,牛宝军的女伴一头青丝被挽成了好看的发结,香腮雪肤,眉梢蕴情,青春中藏着妩媚风韵。美琪是现代少妇的美,这个女人是可人少女的美,都是人间尤物,都和牛宝军扯上了关系,玉梅的心头一阵醋意。
这时,美琪发现牛宝军和白玉梅居然也在场,而且各自带着绝色的女伴、男伴。她只将他们收在自己的视野里,然后很有淑女风范地和井上清寒暄起来。
百合子沉醉地看着方剑,他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线那里,显得纯真可爱,和他这个年纪很不相衬,从侧面看,他的鼻子挺拔得像山岳一般,叫人想,如此的悬崖陡壁,任何人都攀不上去。
她发现了今晚的另两个美女,女人对自己的同性总是敏感的,担心自己不再是众星捧月中的唯一。可是方剑似乎都没有正眼瞧过她们,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这样的男人真是不多见。
从石牌前线铩羽归来,百合子更深知生命的宝贵和爱情的甜美,她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男子是否会离开上海,不知道他对这段浪漫的上海奇缘是否会珍惜。她去了美国领事馆,她想查出近日离开上海的美国人。
结果是令人振奋的。没有他。这就意味着他还逗留在上海,是为了她那句,“你等着我”吗?
百合子从小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不像一般的东方女孩子那么含蓄,在交际方面一向开朗奔放,她没有追过男孩子,因为没有一个男生可以入得了她的眼,可是,碰到这个男人之后,她完全没有了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她恨自己,可是,有一种力量似乎推动着她向前走,不给她停歇的机会。
幸运的是,她的美丽似乎打动了美国领事馆的西方男子,对她的请求提供了无私的帮助。
“您知道怎么联系这个人吗?”百合子上扬眉毛,同时,递上了一张牛宝军的照片,她安排周密,在牛宝军送别她的那个早上,就有人悄悄地替她拍下了他的特写照片。
“哦,你说的是方剑先生吗?这是他的联系电话。”
“非常感谢。”百合子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以西方的礼节,破例地对着那个办事员伸出了右手,让他轻吻了一下。
往常她在舞厅跳舞总会有些自诩名流的公子哥儿过来邀舞,可是她和方剑在一起还没有哪个人有这个胆子。今晚,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柔,舞姿是那样的轻快,她要争做今晚的舞会皇后。
美琪从烟匣子里拿出一支长长的女士香烟来,自然有殷勤的男士为她点上。她冷冷地看着舞池里那对众人关注的男女,那女子是明媚动人的妙龄女子,他是当仁不让舞技出色的男子,他们携手舞出的妙曼舞姿是一抹精彩的风景。
这时,有一只手似乎无意地在美琪光滑的脊背上抚过,美琪回头,那人冲她点头致意,经过她的身边,向另一桌走去,井上清,这个色鬼。
井上清倚在放满果品的吧台上和另一个日本人在窃窃私语,美琪装作取食物走了过去。到了跟前的时候,她尽量把自己的一切动作都放慢,她说日语的能力有限,听力却出奇地好,平时再细小的声音她也能捕捉到。
她看见山口纯一郎也来取食物,这个年轻人不像别的日本人那么讨厌,他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眉眼俊俏,他们不算很熟,见过一面。
山口纯一郎走到美琪的近前,静静地品着日本清酒,似乎不打算说话。美琪在音乐声中分辨出了不远处的日语,当她听到了那两个日本人的几句谈话内容后,心中像好几只小鹿在碰撞奔跑,这算不算是重要的情报呢?
那两个日本人分开后,山口纯一郎开口道:“华夫先生怎么没有陪你?夫人。”
美琪想不到,他的中文是如此流利,几乎和中国人说的没什么区别。“他去应酬去了,我们是老夫老妻了,倒是你,该多陪陪你的女朋友呢!”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美琪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努了努嘴,便微笑着走回座位了。华夫已经在四处张望着找她了。她想,这个法国人对于抗日的中国人没有同情心,倒是和一帮日本人打得火热,美琪从心里鄙视他,他的生意需要日本人的帮助,甚至在发中国人的国难财,作为他的妻子,她也难逃其咎。
一曲终了,百合子和方剑牵着手走下场。
百合子拿过方剑为她取的橙汁,啜饮了一口,唇红齿白,口中吐露的是对各位钢琴家的名曲感觉,所幸牛宝军也对钢琴有兴趣,虽然不像她那么如数家珍,谈起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来也颇有见地,他们轻声细语,聊得欢快自在。
冈村之美在旁看着爱女以及她所喜欢的男生,从仪表谈吐上看自然是没话说的,可是这个男人年纪也不轻了,过去又会有着怎样的经历呢?
冈村之美其实一直不希望中日交战。战争前,他有好几个中国好朋友,可是中日交战后,他们受他牵连,遭到中国方面的严密调查,再也不敢和他有什么联系。在中国,汉奸是人人可诛的。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民间往来千年不绝。他不明白,日本国内的主战派为什么一定要发动这场战争呢?虽然中国是那么贫穷,但是,中国还是有很多脊梁在的,一个有着五千年文化的古老民族,要占领它可能吗?
听百合子说,这个方剑是刚刚从美国回上海来找他表妹的,而且已在美国领事馆得到了核实,他的表妹就是李家为家里的白玉梅。
看似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冈村之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恋爱中的人总是白痴一样的大脑,就像当年百合子的外公不顾家庭的反对娶了一个中国女人。重庆政府和美国的关系一向很不错,他一定要提醒百合子当心点。
正在想着,百合子拉着方剑过来了。
“爸爸,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方剑君。”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牛宝军用日语问候道。
“你去过日本吗?”
“没有,只是有兴趣学了一点儿日语。”
“说得很不错。你成家了吗?”
“没有。确切地说,在美国也有外籍女朋友,不过家父一直希望我能找一个温顺的东方女孩子。”
“百合子可不温顺啊。”
“爸爸,您说什么啊。我们要去玩了,失陪了。”
看到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冈村之美真有点不忍心打破她的美梦了。
白玉梅和山口纯一郎谈笑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原来如此。
白玉梅何等聪明,她立刻洞悉了牛宝军即将开场的好戏。
牛宝军要从水底潜到水上,表演一场水上芭蕾。这是最后的决战。而且,为了他这个计划成功,他连她都要隐瞒,并非不相信她,而是他要保证戏演得逼真,不出任何差错。好,那就配合他。
不过,她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悲哀,宝军在玩火,稍一不慎,就会自焚。那个女人原来是冈村的千金,玉梅听李家为说过,冈村是个间谍头子。宝军此举一旦失败,也会牵连到她,她是他的表妹,这点大家都知道。不过,策反李家为的任务已经完成,除了继续配合李家为和重庆方面的联系之外,自己的作用已经较前一阶段小了很多。那么,即使和宝军一起玉石俱焚,她也心甘情愿。
“你带我见了你爸爸,那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带你见一下我的亲人。”方剑对百合子说。
“你有亲人在这里?”百合子一副惊讶的表情,其实她知道,他的表妹白玉梅也在舞场里。她不想给他自己什么都事先了解过的感觉,一个纯真的女孩子怎么能工于心计呢,那会让男人望而生畏的。
牛宝军拉着她的手,来到白玉梅和山口纯一郎的桌子边。
“玉梅,大家介绍认识一下吧。这位是冈村百合子小姐。”
“表哥,我们一直不敢去打扰你们,看你们谈得那么高兴。”玉梅的心里明明五味杂陈,可还是不得不装出高兴的样子来。
“这位是?”
“鄙人山口纯一郎。幸会。”
“山口君一表人才,还是中国通,不过千万不能欺负我表妹哦。”
“不会的。放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井上清在一个角落里品着酒,看着台上台下的戏。上一次的舞会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并没有使他停止举办这种活动。中国有个词,叫做不能因噎废食。上次的防卫那么严,还是出了问题,他怀疑问题出在内部,俗话说,家贼难防,他这次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内奸。舞场内一切看似如常,暗里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便衣,每一个服务员都是专业的特工。他喜欢对手,喜欢高明的对手,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严斯亮暂时失踪,他不着急。上海小得很,这个年轻人总会冒出来。他似乎了解了严斯亮的脾气,严斯亮绝对不会离开上海,因为不甘心。很好,那就陪他玩一玩。
井上清已经通过铁观音在重庆那边散布了这一消息,严斯亮被捕,从此他再无清白可言。
井上清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侧耳听着靡靡之音,中国就好像一个神奇的游乐园,他畅游其中,享受着探险、较量、决战的刺激。
井上清这样的布置,除了心腹川本小藤知道之外,特高课内部没有其他人知道。
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井上清,白玉梅知道,他在姜太公钓鱼,稳坐钓鱼台。这一次他一定仔细到每个毛孔,他要证明给自己的同僚和上级看,他井上清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上一次的耻辱这次他一定要雪。白玉梅决定,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既然大家都在演戏,那她一定要拿个高分。
山口纯一郎看着面前的佳人,精神有些恍惚起来。
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个谜。她是白玉兰的孪生妹妹,气质和姐姐明显不同,姐姐果敢干练,妹妹神秘高贵,虽然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但他依然分得出姐妹二人。
都是芳华绝代的美人,一个是他的上级,一个是他的名义女友。他希望,白玉梅可以成为他真正的女友,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是,她的眼神里有冷漠,有热情,有单纯,有历练,就好像水与火、动和静两种不同的特质混杂在一起,让人想去探寻。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第一次在法国轮船上邂逅白玉梅,发现她换了很多衣服,但她并不承认。原来,他看见的另一个是白玉兰,她也和他们同船抵达上海。
他是空降到十三军司令部特高课的,原本他被派去越南保护汪精卫。
1939年3月,他奉日本首相之命,和其他成员一起准备到河内接汪精卫去日本的时候,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河内刺杀案。
1938年12月,汪精卫等一行从国民政府所在的陪都重庆出走,经昆明辗转到越南河内。时任日本首相的近卫文麿发布第三次对华政策声明,提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条件之后,汪精卫于12月29日发出《致蒋总裁暨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声明,并在香港发表,顿时举国皆哗。
1939年3月,戴笠派得力干将到河内刺杀汪精卫。刺客疏忽,开枪后没有验明正身,只是错杀了住在汪精卫房间的秘书夫妇。这都是山口纯一郎抵达河内之前从报纸上获悉的。他并不知道,在今晚的嘉宾里有一位就是当年河内刺杀行动的具体执行者,而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方剑。
当年被选中的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共十几个人,都是军统的精英,这其中就包括牛宝军。
戴笠亲自到香港坐镇指挥,命令从全国各地军统中抽调的行动组人员马上到香港军统区总部报到。
在香港高街6号,戴笠召开了秘密机要会议,在会上,他激愤地说:“汪精卫叛逃出国,29日发表‘艳’电,公开投降日本,成为可耻的大汉奸。对于这个民族的败类、党国的逆贼、孙中山先生的不肖之徒,我们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不过汪精卫虽然外表温和斯文,但为人狡猾诡诈,你们侦察要准确,计划要周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打草惊蛇,等他溜到日本去,就难以实施了。”
戴笠当即定下余乐醒、陈恭澍二人为行动组正副组长,率领十几个组员,到河内开展秘密活动。他们调查到,汪精卫住在哥伦路25号,距中国领事馆不远。
在领事馆的秘密配合下,3月20日午夜时分,十几个黑衣蒙面的壮汉翻墙入汪寓,迅速冲上二楼,劈开汪精卫住的203号房门,见人钻到了床底下,连发数枪,血溅房间。得手后迅即撤离到香港。岂料死者不是汪精卫,因曾仲鸣妻子方君璧刚从香港到河内,曾仲鸣房间太挤,汪精卫主动将自己的房间调给曾仲鸣夫妇。于是,倒让汪精卫侥幸逃得一命。
山口纯一郎见到汪精卫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从恐惧中醒过神来,眼神呆滞。
三十
山口纯一郎的身上一半流着大和民族的血液,一半流着中华民族的血液,这场战争将他彻底撕裂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为正义而战,不为自己的民族归属而纠缠。
“你在想什么呢?”白玉梅笑着问他。
“我在想怎样才能娶到你。”
“花言巧语。”
“不信?摸摸这里。”山口纯一郎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牛宝军的眼角扫过这两个说说笑笑的年轻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但是,他很快就将目光眼神凝聚在身边的日本女人身上了,“你真是能歌善舞啊!”他的笑意会让任何一个女人都融化成水。
“你不介意我是一名军人吗?”
“那么你愿意离开你的祖国和我一起去美国吗?”
这句问话像一把飞刀,一下子刺中了百合子,她黯然地低下了头。
她很想问对方,你愿意留在中国吗?可是她开不了口,战乱的地方哪有美国富足呢?而且,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对自己表白过他的感情,说这些归宿问题,为时过早。不过,她不想去想那么远的未来了,她只愿意珍惜在他身边的每一分钟。他的笑容,他的风度,他的眼睛,他的一切都让她快乐。
这一次,白玉梅会异常小心。山口纯一郎也按兵不动。他们都知道,井上清布下的天罗地网正等待有人进入,好逮个正着。
但美琪不知道。她正试图在这个舞会上把她刚才听到的一段重要对话告诉牛宝军。
就在这个时候,华夫端着酒杯来到牛宝军和百合子的身边。牛宝军却抢先一步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华夫先生,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的漂亮女伴,百合子小姐。”
百合子对华夫嫣然一笑,令对方眼睛都直了。
“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美人。”华夫抓住百合子伸过来的手,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百合子点点头,被高大的法国人华夫牵着手带入舞池。灯光暗了,音乐响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美琪已经站在了牛宝军的身边,等牛宝军发现的时候,也有些惊讶。如果她喊错了名字,那就糟了。如果她的表现有一丝异常,也会让日本人怀疑。美琪正要启口,只听有人亲昵地说:“方剑,一晚上都没有陪我跳一支舞,也让山口君吃点醋嘛。”
“就你鬼点子多。”牛宝军又转过头歉意地对着美琪笑了笑说:“失陪了。”
牛宝军和白玉梅滑进舞池。
“这么漂亮的女孩不应该一个人坐着。”山口纯一郎走近美琪。
她抬起头看着山口纯一郎,报之以礼节性的微笑。
“我看到不时有人上前邀请你共舞,都被拒绝了。看来你很清高。”
美琪见山口纯一郎嘴角洋溢着笑,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随意而蓬松的一绺搭在前额,青春勃发的样子的确很吸引人。
白玉梅握着牛宝军的那只右手的拇指不断地在他的掌心敲击着,她没有说话,却将所有的信息都通过发报时的长短快慢的敲击节奏传达给了对方。她说,舞会上遍布鹰犬,不能随便说话,每个桌子下面都藏有窃听器。日本人正想抓大鱼。一切当心!
他同样用敲击手指的方式回答说,谢谢你,爱你。
他本来想对白玉梅不再表达任何的感情,可是他忍不住,在那样迷离的灯光里,在那样激动人心的甜腻情歌里,他不由得说出了他的内心想法,爱你,爱你,爱你。他和她已经卷入了旋涡里,恐怕再难出来了。
一种温润的东西在他的眼底滑过,他的内心一直有那么柔软的地方,即使用多少铠甲武装包裹,那颗心仍然容易感动,容易怀念。
幽暗的舞会上,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玉梅还想对他说,我相信你,无论你去做什么。可是灯光亮了,这支舞曲实在太短了,来不及说的话却太多了。
来上海好几日了,陈恳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在上海待过几年,那个时候,他是中央特科的骨干人员。1927年至1935年,中国共产党中央特别行动科,简称中央特科,就是为在上海的中共中央提供情报和政治保卫的。中央特科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采用暗杀的方式惩处当时背叛并且对中共造成严重危害的前中共党员。
那时,他交游广阔,与国民党特务机关、警察局、党部,巡捕房的探目、包打听,乃至上海各帮会地痞均有往来。因为每天编有一种叫《敏捷飞》的情报出来,所以消息灵通。获取情报的同时设法破坏敌方,例如制造种种相反消息,以挑拨对方内部关系,使其互相猜忌,力量分散。所有特科侦探都是单线联系,只认识自己的直接领导者。陈恳的手下有几个非同一般的情报工作者,这些人又分别联系不同的线人。陈恳的有些线人,层次高到可以直接接触国民党的核心人物。如要破坏他们的机关,他们事先已经知道,起码有半个小时的提前量。顾顺章叛变后,中央特科的主要领导在抓捕的人赶来之前的五分钟里脱险。
时局多变,由于日本的侵略战争,当时的两党斗争变成现在的联合抗日了。陈恳目前的工作和以前的大不一样,不能像以前那样高调露面,而是低调地搜集情报为妥。
“玉兰,我一直住在这里不太合适,走亲戚的话也该告辞了。”
“我知道总要分别的。”白玉兰低下了头。
“傻丫头,分开住而已,干吗这么伤感?和你妹妹的接触要见机行事,我多年的地下工作总结出来的经验是,对敌人的宽容,就是给自己设置遗患无穷的陷阱和地雷。”
“我明白,还是保守一点儿比较好,尽管如果成功,她能给我们带来很多情报。”
“对,你有这样的认识我就放心了。我们在上海还要坚持一阵子,多保重。”
“你也是。我真想回到延安。”
“快了,过不了多久,相信我。”
舞会异常平静,井上清那颗嗜血的心并没有得到满足,一方面他感到无形中的对手屈服在自己的铁幕下,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失落。就在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为了报上次的一箭之仇,他令手下枪杀了在俱乐部门口兜售香烟、零食的几个中国人,可怜那几个讨生活的老百姓就这样做了冤死鬼。
枪声响起的时候,舞会里的乐队停止了演奏。舞场里一阵骚乱,很多人往外挤。
正在和百合子低声谈笑的方剑立即露出恐惧的神色,问道:“怎么回事?”
“是外面的枪声。”百合子判断道。
这时,井上清微笑着站在一个高处,冲大家摆摆手,高声说道:“我们杀了几个可疑分子,大家不要慌张,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