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三十一
看到牛宝军不似平日那般镇定,白玉梅明白了他的心思缜密之处。若是听到枪声能做到不慌乱,那一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这反倒引起日本人的怀疑了。而他目前的身份是旅美商人。
舞会终于散了,美琪却一直没有和牛宝军单独接触的机会。
“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然后送你回去。”百合子对方剑关照道。
方剑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曲终人散,偌大的舞厅里只有昏暗的灯光,井上清在方剑的对面坐下。
“方先生是在等百合子吗?”井上清认真地问道。
“大佐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方先生真有艳福,百合子是标准的大美女。”
“方剑君。”百合子已经换好了一身便装,走了过来。
“失陪了,大佐先生。”方剑看出井上清的眼神深不可测。
“去哪里?”百合子问道。
“东方饭店。”牛宝军只好说出这样一个看似符合他的商人身份的住宿地点。而在参加舞会之前,他已经通过线人安排了自己一直在那里居住的假象,以备日本人来查。
和这样一个日本女人周旋,实在太累,就好像在下一场围棋,谋篇布局,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脑细胞。
百合子突然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
“怎么了,抛锚了?”方剑问道。
百合子却不慌不忙地换了更温柔的语调:“和我在一起,很难熬吗?”
牛宝军笑着说:“通常女魔头要杀人前都喜欢这么说。”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一个女魔头。”
“当然不是。开个玩笑。也许这个时代大家都没有玩笑的心情了。”
“偶然的邂逅,我们并不了解对方,可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当我们目光相遇的刹那,我看到了一个今生注定等待的人。你唤起了我曾经浪漫的梦想。”
“很多中国女孩子缺少你这样的勇气。”
“是吗?”
“都说日本女人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在战争之前很多中国人也以娶日本女人为荣。”
百合子闪亮的眸子有点黯淡下来。
“你笑起来很美。”沉默一会儿,百合子忍不住赞叹道。
“你喜欢中国?”他反问。
“嗯。”百合子点点头。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喜欢一个东西都应该有理由的。”
“我的外婆是中国人。”
“真的!”他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百合子的笑容甜美又俏皮,她有自信说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言辞虚幻,她捉摸不透言辞背后他真正的想法。不过,这倒激起了百合子的探险精神。
“你了解日本吗?”百合子问道。
“日本在1894年打败中国,在1905年打败俄国。1935年时,日本的海军大将,后来成为日本第三舰队司令的长谷川清说,日本现在已经强大到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国家打仗……”
牛宝军谈锋甚健,百合子听得十分入迷。
“方剑君知道得真不少。”
牛宝军知道,在这场对华的侵略战争开始前的很多年,很多日本人就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如外交官、商人、学者、医生,甚至妓女潜伏到中国,认真细致地搜集各种关于中国的资料。
一个蓄意侵略,一个军事落后,被人欺负得家破人亡的结果仿佛是早已经写好在历史的签条上了。
想到这里,牛宝军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为了像尖刀一样插入敌人的胸膛,得到更多的情报,他要和这个日本女人柔情蜜意,这真的太难了。也许,这个日本特务是为了掌握军统的秘密而和自己演戏,即使如此,他也只好将计就计。
他觉得,他就好像踏上了一条翻滚在风口浪尖的小舟,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他现在是一个演员,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做错一个动作,舞台上的灯光正对着他聚焦,看他如何长袖善舞。
“方剑君心里难过了?”百合子温柔地问道。
“是的。一个日本人说,四五个手里拿着枪的日本士兵,就可以押送几千个中国人,而这些中国人,温顺得像绵羊一样接受宰割。”
“其实,中国也有很多勇士。有一次,皇军在路上抓到一个叫陈阿毛的卡车司机,要他开车运送武器和军队到前线,这个人开着满载日军和武器的卡车全速冲入海中,与日军同归于尽。这件事使日军受到很大的震动,这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人的另一面。”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我想我还是尽快回到美国去。”牛宝军在战场上亲眼看到,面对日本侵略军的飞机、坦克、大炮,中华民国的军队根本没有反击的武器,士兵只得全身绑上手榴弹,滚到坦克底下,和它同归于尽。那些血腥的场面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头开始疼痛起来。
“我不想你走。”
“你是一个日本军人,而我是中国人,再交往下去对谁都不好。”
百合子沉默了。
“委员长到——”卫兵一声长啸,接着响起一阵军靴踏地声,蒋介石在一班警卫人员簇拥下,昂首挺胸,迈步进入会议室。“起立!”,官员们笔直站起,蒋介石走到正位上,解下披风交给警卫员,然后双目炯炯扫视全场,摆摆手,全场官员一齐坐下。
蒋介石心情沉痛地召集爱将们召开总结性的军事会议。
蒋介石的江浙口音今天听来特别严厉:“诸位,好听的话就先不说了,还是直接说说教训吧。这次枣宜会战,我们从3月得知消息就开始周密部署,但是我们却败了,为什么?你们大家都说说吧。”
在座的各位面面相觑,知道委员长心情不好,谁也不敢随便撞到枪口上。
看到气氛不活跃,蒋介石就只好点名了:“辞修,你来说说。”
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陈诚站起身,正色说:“因为我们的士兵的军事素质太差了。据说很多日本的士兵都把作战地图画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反复熟悉作战的目标。在日军里,还有很多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专打在战场上指挥作战的中国军官。而我们的士兵,有时不但打不中敌人,还把自己的人给打死了。不过这也难怪,日本士兵每年实弹射击训练,每人平均都1000多发子弹。”
这时,有人在咳嗽,陈诚知道自己有点跑题,继续说道:“协同动作是作战制胜的一大要诀。三军协同姑且不谈,单就陆军而言,各高级将领往往各行其是,而缺乏祸福与共的共同牺牲精神。日军为遂行此次会战,从长江以南和长江下游抽调了大批部队,也就是说,从第九、第三战区抽走了大批部队,这使日军在其占领区内本来就很分散、薄弱的守备力量更加分散、更加薄弱。第九、第三战区如能乘此机会向日军发起强有力的攻势,必能收到较冬季攻势更大的战果,威胁日军后方,给第五战区以有力的策应。委员长曾于5月3日致电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和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要他们配合第五战区。但第九、第三战区虽有所行动,却远不够积极、有力。同样,在第五战区内,军事委员会和第五战区也曾要求第二十一、第二十九、第三十一各集团军先发制敌,进攻日军后方,威胁汉口,截断平汉线,但这些训令发出后多未付诸实施。”
会场气氛像结了冰一样,更加沉郁了。
军统局局长戴笠发言说:“据可靠消息,由于我们部队的保密意识不强,军事委员会与第五战区间往来电报均为日军截获。日军还从张自忠向蒋委员长报告有关所率五个师行动的电报中了解到第三十三集团军的具体位置。日本情报部门还根据电台联络呼号及电波方向早就测知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部电台的向外联络情况和位置。当了解到张自忠总司令部在宜城东北约10公里一带地方,日军便在航空兵配合下向这一地区合围。”
蒋介石的眉头皱得像一把铁锁,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难保不在会场发脾气、摔杯子。他忍住怒气,说道:“《孙子虚实篇》说,‘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被动是兵家之大忌。宜昌是重庆的大门,唇亡齿寒。各位好自为之。”
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牛宝军不得不在东方饭店下榻。那里是国际性的大酒店,商贾会集,宾客如云。推开房门,他习惯性地仔细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确定是安全的,他才解开领带,脱掉外套,疲倦地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席梦思床上。
他依旧闭着眼睛躺着,手伸向了身边的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拽出了一条白手绢。抖开一看,什么都没有。他立即坐起来捏着手绢一角平铺在桌子上,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火,烤了一下手绢,字就显出来了。
“有要件。约他谈。”
他知道,这块手绢是白玉梅在跳舞的时候塞到他的西装口袋里的。
白玉梅的意思是说,李家为那里有非常重要的文件,但是她无法拿到,要通过心理战术让李家为自己交出来。而说服工作,靠她是无法完成的。于是,她请求他来完成这个任务。
如果有机会,他要发明一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文字,这是在他们两个人的爱情王国里通行的文字,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天书。想到这里,牛宝军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百合子一边哼着《君之代》,一边收拾着家里,她给花瓶插上了一束新鲜的粉红玫瑰花,那娇艳的花瓣就好像自己粉嘟嘟的小嘴唇,看着看着,她高兴地笑了。今天她要请方剑到家里来吃饭,让他尝尝自己的厨艺,她要让他看看自己作为女人的一面。
三十二
牛宝军如约来到李家为家里,打量着屋内屋外的一切,富丽堂皇的房子,出出进进的佣人,心里想着,原来玉梅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李家为自从受伤以后一直在家里休养,因此约他外出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而自己作为白玉梅的表哥,来探视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大门外鹰犬遍布,让牛宝军有深入虎穴之感,看来日本人对李家为还是比较重视的。而蒋委员长对他也有别于对待其他的汉奸,不是格杀勿论,而是不惜花费代价来争取他。
“表哥,你真准时。”白玉梅热情地在客厅里迎接他。
她亲昵地拉着他对李太太介绍道:“这是我表哥方剑,这是李太太,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
“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看到方剑手上提的果篮,李太太客气道。
“应该的,应该的。李先生好些了吗?”
“听说你要来,精神很好呢,一早就起床了,在书房等你呢。我带你去。”
丫头阿凤刚端了茶过来,玉梅接过托盘说:“我来吧。”跟着一起去了书房。
李家为从书房的沙发里站起身来:“劳动你的大驾,岂敢岂敢!”
寒暄一番后,李太太和白玉梅都退了出去。
牛宝军四处张望着,李家为开口道:“你放心,玉梅都帮我检查过了,保证不会有什么问题。”
牛宝军点点头,说:“那就好。看起来,李先生恢复得很好。”
“一点儿小伤,何足挂齿。”
“先生的安危关系到国家啊。”
“言重了,言重了,李某承担不起啊!”
“委员长对您非常看重,对您跟着汪精卫一直深表痛惜啊!”
“真的吗?”
“李先生是真心认同汪精卫的爱国论,还是自有高见呢?”
“这个嘛……”李家为沉吟起来。
“今日在您家中,可以毫无顾忌地畅谈,我也就谈谈我对汪精卫的看法。”
“李某愿洗耳恭听。”
“汪精卫一开始在国民党党内的地位远高于蒋委员长。他和孙中山的关系,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比的。但是他的影响力日益衰退,不能不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的原因。因为他缺少作为一个领袖最重要的素质:魄力。他容易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缺少判断能力。汪精卫一开始的抗战决心比蒋介石还要坚决,还对十九路军的英勇抗击大加赞赏。但是当看到日军强大的战斗力,中国军队失败的现状时,他的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弯。他觉得中国人完全不是日本人的对手,抗日简直是死路一条,和日本人打的结果只会亡国,中国人绝不可能战胜日本人。
关于汪精卫,我觉得他适合当艺术家、文学家,但是不适合做政治家。在他的革命生涯中,每一次突发事件,他的处理都很情绪化。不能说汪精卫希望中国亡国,但是不管他的内心怎么想,他的行为已经出卖了国家的利益、民族的利益,那他就是汉奸,没什么好说的。”
李家为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听对方下了个结论,就像忽然被泼了一盆凉水在头上,一时愣在那里。
牛宝军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以中国这样的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没有大规模的工业制造能力,如何能与机械化的强敌在大平原、海洋决战?这似乎是绝不可能的。但是委员长这样给我们分析,‘敌如必欲尽占我四千万方里之土地,宰割我四万万之人民,所需兵力,当为几何?诚使我全国同胞不屈不挠,前仆后继,随时随地皆能发动坚强之抵抗力,敌之武力,终有穷时,最后胜利,必属于我,所谓当坚决抱定抗战必胜之信心者此也。’”
“方先生好记性。佩服佩服。”
“过奖了,我还能背诵汪精卫的话呢!”
“是吗?”
牛宝军学着汪精卫说话的腔调说道:“‘救国都是一样的救,只是个人的方法不同。对于沦陷区,人家(指蒋介石)既不要,也不管了。但是这些土地都是中国的土地,有大量的中国人民,我们设法把它从日本人手中接收过来,有什么干不得呢!’”
这把李家为吓了一跳。因为牛宝军的语气、语调真的太像汪精卫了。
“你们军统的人太厉害了。模仿能力这么强。”
“嘘。”牛宝军赶紧示意他闭嘴。然后轻声走到房门口,猛地一拉房门,一个重物跌落在地,李家为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妈。
他不由怒气升腾,呵斥道:“你来干什么?”
“我,我,我来送茶的。”
“你的茶呢?”见她手上空空,李家为盘问道。
“我来看看几个客人。”
“你来几年了?不知道我的书房不能随便进的吗?”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先出去吧。”
牛宝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等到张妈走远了以后,他缓缓说道:“日本人把人安插到你家里了。”
“她是我家管家的老婆,乡下来的,管家跟我几十年了。”
“我用脑袋向你担保,这个老妈子被日本人收买了,你当心点为好。”
“啊!”李家为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玉梅曾经和他说过,贫贱有时候会成为背叛的因素之一。这真是太可怕了,一个日本特务日夜住在自己的府中,那自己的饮食起居还有什么安全保证啊!
“明天,不,今天就要她滚蛋。”
“切不可鲁莽啊。你赶她走,就等于说,你发现了她是日本人的线人,日本人会干吗?”
“我吃的饭还是她做的呢,哪天我得罪日本人了,那我全家老小吃饭都不安生了。”
“先静观其变吧。今天的事情,她不一定会告诉她的日本主子,人家会骂她无能。”
“唉。”李家为的脸上愁云密布。
“方先生,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让你们把我儿子带走。”
“带到哪里?重庆?”
李家为点点头,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其实,我也是典型的文人性格。我既觉得汪先生的曲线救国主张有道理,也觉得蒋先生的抗日救国值得钦佩。他有句话十分经典,犹如醍醐灌顶,发人深省。”
“哪句?”
“‘盖抗战虽不能必胜,而屈服即自促灭亡;与其屈服而亡,固毋宁抗战而败。战败终有转败为胜之时,灭亡永无复兴之望,国家独立之人格一隳,敌人宰割之方法愈酷,万劫不复,即永陷于沉沦。’”背诵完毕,李家为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时局变化多端,但人皆有私心,我的孩子是我所有的希望所在啊。”
“李先生放心,我一定向上峰汇报贵公子的安排问题。请耐心等待。想必先生一定有重要信息作为公子进入重庆的敲门砖。”
“这个嘛……”李家为听到牛宝军软中有硬的话不由心中一震。
他那个神秘的箱子,里面装了重要的文件,可是,是否要交给重庆方面呢?
丁默邨、李士群他们设立的“76号”可不是吃素的,这个特务机构协助日本的“梅机关”、“岩井公馆”专门打击在上海租界地区以及汪统区的间谍,主要打击对象为国民政府军统、中统特务以及协助他们的人士,毫不手软。上海人都知道,只要进了“76号”绝对不会活着出来,那就是一个杀人的魔窟。虽然平日里这两个特务头子对自己还是敬让三分,但是一旦泄露了风声,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扒了自己的皮,想到这里,李家为打了一个寒战。
“去年初,军统暗杀李士群的行动失败后,李士群对军统恨之入骨,用酷刑折磨被逮捕的军统人员,不招供即杀害。”李家为说。“参与那个行动的有个叫袁殊的,后来在各家报纸上发表《兴亚建国论》,叛变成为公开的汉奸。其实,谈不上叛变,他本身就是三面间谍,早就是‘岩井公馆’的人了。最后是岩井把他救走的。”
“哦,原来是这样,人心难测啊。他还有一面是什么?”牛宝军追问道。
“他还是莫斯科的特务。”
“哼。”牛宝军的鼻子里发出了轻蔑的冷笑,对于这样的军统败类、到处投靠的奴才,他鄙视至极。
牛宝军明白,李家为担心一旦重要文件从他这里泄露给重庆方面,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决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既然文件的知情者甚少,那么一定是李家为和汪精卫之间的一些秘密了。也许,汪精卫是否卖国,这些就是铁证。李家为的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一定要加速他思考的过程,好在,他现在想把儿子托付给军统。
“我了解李先生的苦衷,不过,如果有这份重礼,对贵公子的安置问题,委员长一定会亲自过问的。我先告辞。对了,这件事情,你只要和我单线联系就可以。尽快吧,以免夜长梦多。”
“谢谢你。”
送走了牛宝军,李家为思考着是否要向重庆方面送上这份厚礼,这是他和汪精卫之间的约定——绝不外泄《汪日密约》的内容。
看到女儿一边忙碌着,一边哼着歌,冈村之美却忧心忡忡。
“百合子,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到?这都11点了。”
“爸爸,方剑君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他不会不来的。”
“我的女儿一向成熟稳重,可是,自从认识这个家伙以后,你天真得和一个小孩子一样。现在中日交战,你却交了一个中国男朋友。”
“他不是在美国吗?”百合子小声地嘀咕着。
“那也一样,别说他还不是美国国籍,就算他真的成了美国人,也改变不了他是中国人的事实。”
百合子低头不语听着父亲的训斥。
女儿的沉默让父亲有点心疼,于是,他口气有点软下来:“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问题,但是,上海的军统特务那么多,你当心中了美男计!”
快到百合子的家门口了,牛宝军看了看手表,已经11点10分了,和李家为多谈了一会儿,现在赴午宴有点迟。自己说要回美国去,是欲擒故纵,果然,百合子就加快了追求自己的步伐,说是做几个日本菜让自己尝尝,父亲也会在家。其实就是让自己去正式拜访她的父亲了。这样,接近日本人又深入了一层。冈村之美,日本驻上海的梅机关负责人,到他的家去,这真的就是到老虎家里去做客,一不小心就要被老虎吃掉。
这是对自己智商的挑战,是对自己心理素质应变能力的大考验。正想着,坐在黄包车上的牛宝军已经远远看到等候在院子门口的百合子了,第一次看到她穿日本和服,真是说不出的妖娆。
“方剑君,你终于来了。”
“啊,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搁了。让你等急了吧?!”
“没关系,寿司凉点儿也能吃。”
再次见面,冈村之美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国人,总觉得很眼熟。牛宝军也有这种感觉,他迅速启动脑部的记忆系统,那炮火硝烟中的淞沪战场,倒在血泊中的上海百姓,被日机轰炸后猛然倒塌的楼房,可是,他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日本人。
“方先生在美国住了几年了?”冈村之美微笑着问道。
“十来年了。”
“哦,那也是美国通了。美国人对中日战争有什么看法?”
“美国人不喜欢谈论战争的话题,他们关心的是彩票、桌球,追求生活安逸。”
“来,方先生请入席。小女亲手做的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冈村之美的中国话说得不是一般的地道,“你们中国有个人叫蒋百里,曾经在日本陆军学校拿过第一名,还获得了天皇的佩剑呢。了不起啊!”
提起蒋百里,牛宝军知道,他提前好几年预测过关于中日战争爆发的时间,还提出了如何对付日本人的战略方针,包括委员长在内的很多国民政府高级官员都对此不屑一顾,谁知道,竟被他不幸言中。但是,蒋百里坚信日本人是要滚回岛国去的,在全中国人都没信心的时候,这个先知式的人物,给予了国人很大的信心。
冈村提起蒋百里,是想套自己的话吗?
“鄙人孤陋寡闻,并不知道这个人。见笑了。”牛宝军这样答道。
“你在美国,不知道也正常。”
百合子见牛宝军应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暗自高兴。
一个卫兵走了进来,轻声在冈村的耳边说:“小野君求见。”
“让他进来。”
小野平一是板田将军的参谋长官,和冈村的私交相当不错,事实上,他是冈村安插在板田身边的眼线。
显然,小野平一不知道冈村家有客人,他熟门熟路地来到餐厅,见到牛宝军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是小女的朋友,方剑。这位是小野君。”冈村介绍道。
牛宝军微笑着伸出手来。
小野平一开口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一起坐下来吃饭。”冈村招呼着。
“我刚吃过。”
“那就喝点儿酒嘛。”
小野平一只好坐下来。
“我怎么看你浑身不自在?”
“有点伤感了。我想起了我的女朋友。”小野平一停顿了一下说,“让前辈见笑了。”
“大丈夫何愁无妻,看你婆婆妈妈的。”
牛宝军举起杯来,说:“小野君,认识你很高兴。”
三十三
电话铃声响了,百合子去接电话,而后对冈村说:“爸爸,是找您的。”
冈村接过电话,目光扫过牛宝军,说“我知道了”,挂上了电话。他一边穿上军装,一边说:“方剑君,不好意思,我有事情要出去,失陪了,小野君,和我一起走吧。”
客厅里,只剩下牛宝军和百合子两个人了,百合子喝了几杯日本清酒,薄施脂粉的白皙脸蛋上飞起了红云,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她用日本女人特有的温柔语气问道:“可以为我留在上海吗?”
“家里一直在催我回去,我太太身体不太好。”
“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她没有别处可去,就暂时住在我家。”
“是这样啊。可我也很需要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军人的身份?”
“你觉得呢?”牛宝军笑眯眯地看着她。
牛宝军离开的时候,百合子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远远望去,步下台阶的那个人翩若游龙,挺拔如兰桂树,在这样的春日良辰,满园的樱花欲落,花瓣纷飞如雪!
牛宝军在人流湍急的大街上行走,穿过几个商场,确定不会有人跟踪才到了仁心诊所。
夕阳西下的时候,仁心诊所准备下班了,曹良急匆匆地回来。他掏出钥匙,转动了两圈,办公室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放下手中的包,他习惯性地去洗手,忽然,他看到用于检查的那张病床上竟陈列着一具尸体。
怎么放在这里?也不拉走!他心里嘀咕着,走过去,掀开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居然是特派员同志。他的面色还是那么润泽,难道是刚刚才死的?正要伸手去颈部摸下脉搏,这具尸体居然猛地坐了起来,开口说话了:“让我等这么长时间,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的下午觉了。”
曹良笑着说:“幸好我是医生,否则,你能活活把人吓死。”
“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些东西现在市面上都很稀缺,不过,我还在想办法搞,这不,坐诊时间都搭上了。”
“一次也带不了多少,船先到香港,然后空运到重庆。”
“这些东西真是比黄金还贵。”
“是啊,外科急症还是要靠西医,这些东西又往往依赖进口。少了一支盘尼西林,伤兵就能送掉一条命。”
“一场仗下来,就抬下无数伤兵,我们死的总比日本的多。”
“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谁?”
“谁?”
“小野平一。”
“有缘啊!”
牛宝军笑道:“你还需要和他接触,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这一环很关键。”
“明白。最近有什么行动?”
“有人和局座建议别在上海小敲小打了,对日本人损害不大,但是日本人的报复行动却伤害了我们自己。”
“是什么人?”
“不该知道的别问,也是条大鱼。”
“温暖,想想就温暖,到处是同志。”
牛宝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曹,秘密工作是一个对情商和智商要求都很高的职业。胆大心细,缺一不可。你这么有能力,党国需要你啊,你真想走啊?”
“这个……”曹良沉吟起来。
冈村之美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电话铃响了。
“爸爸,刚才在家的时候,井上清和你说了什么?”
“百合子,怎么了?”
“爸爸,你别跟我装糊涂了。你们要抓捕方剑?”
“你听谁说的?”
“我自然有途径。是井上清这个老家伙提出来的吧,你怎么会同意呢,还想对我保密?”
“百合子,工作归工作,家里归家里。你脑子清醒点。”冈村啪地挂断了电话。
百合子立刻换上了一身黑衣,匆匆走出家门。
天色已晚,天边有绚丽的晚霞,从中午接到电话到现在,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他们还没有抓到人,方剑并没有回到酒店,也许他正在外面办事,而现在,正是办完事情回酒店的时分。
百合子知道,只要进了特高课,不死也要掉层皮,要是方剑屈打成招,那就更麻烦了,连父亲也救不了他。特高课布置在酒店内外的那些便衣,方剑不认识,她一定要抢在那些人前面救出他。
井上清为什么要抓方剑呢?难道方剑真的有问题吗?
不管怎样,她得救他。
果真,百合子在东方饭店的外面发现了几个便衣,而他们都认识百合子。
她避开这几个自己人,从东方饭店一个侧门进入了大厅,在大厅一角的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
她平静地搅动着咖啡中的奶粉,咖啡的浓香扑鼻而来,呷了一口,仔细观察着大厅里的人,除了自己不远处坐着的一个外国老头外,还有一些在大厅服务台办理入住手续的客人,宽大气派的大厅里没有他们的人。他们应该伏击在方剑的房间四周。
大厅的旋转厅门时而转动起来把外面的人转进来,百合子坐的位置正好朝向门口,只要便衣们不在大门外抢先把方剑抓走,她就可以看到他通过这个转门。
等了很久,已经7点多了,咖啡续过杯,总不能灌一肚子咖啡吧。而且在这里坐久了,肯定会被那几个便衣发现,还会有好事者去通报井上清,若他亲临现场抓人,就没办法救人了。可是,不坐在这里,又能在哪里截住他?
正在犹豫之际,刚进门的方剑已经经过服务台,眼看就要从她身边过去了,她起身抢在他前面走到电梯口,按了货梯的电梯按钮,就在方剑诧异的询问眼神中,她神色严峻地拖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跟我来。”
货梯来了,里面没有人。
“有人要抓你。到处都布置了便衣。”
“你们特高课吗?”
“是。我也是刚知道的。”
“谢谢。”
“我没车。”百合子期待对方会提出逃生方案来。
“那怎么办,我们到几楼下呢?”牛宝军没有接她的话茬,他装出毫无主意的样子来。
“一楼有货梯出口吗?”
“我不知道。”
“餐厅在二楼,我们二楼下。”刚才随便按的十二楼到了,百合子按住了关门键,又改按了二楼。
牛宝军暗想,看来,想到一起去了。
特高课怎么会要抓自己?难道自己暴露了吗?是谁告的密?
牛宝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曹良?小野平一?美琪?冈村之美?重庆的军统内奸?这是敌人的一个圈套吗?是派百合子假装救人获取自己的信任吗?
二楼到了,电梯门徐徐开启,他们二人看到了站在电梯门口的井上清。牛宝军双眼满含怒火地看向百合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百合子在慌乱中辩解道,但一时却失去了平日口齿的伶俐。
“方剑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留他在上海的。大佐,你干脆把我一起抓了吧。”百合子说起了日语,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井上清却耐心地说:“百合子,我只是请方剑君去我那里坐坐,不用担心。”逮住了猎物的猎手心情从来都是好的。
牛宝军听不太真切他们在说什么,他的日语并不是太好,而他们的语速又太快。他只是脸色阴霾。
“请吧,方剑君。”井上清恭身一让。一行人朝井上清停靠在饭店后门的座驾走去。
不到最后关头,不要绝望。牛宝军的心里并没有慌张,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他倒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看在百合子的分儿上,井上清没有让人把方剑绑起来,他坐在汽车后排,和方剑坐在一起,百合子则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子上。
汽车向日军司令部开去。
天上没有星星,地上霓虹闪烁,牛宝军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
这一段路十分宽敞,车速很快,可是,车子的速度忽然慢慢降了下来。
“怎么回事?”井上清问道。
“报告,前面出了交通事故。”
有一大堆人堵在马路上,看不见围成铁桶的人墙里面是什么情况。
车子只好停了下来排在前面一辆车的后面。
这时,有几个卖白兰花的小贩敲击着车窗兜售。
“不要开窗。”井上清吩咐道。
那些人却继续敲着,让人烦躁。井上清摇下了车窗的一丝缝隙,大声地说:“不要,不要。”等到他摇紧车窗,看向座位旁边时,忽然发现方剑不见了。
他像被爆竹点燃一样,忽然尖叫起来:“人呢?人呢?”
他的卫兵们坐着的吉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紧跟在他的身后,而是排在几辆车子的后面,而紧跟在他后面的那辆车忽然猛踩油门,掉头急转,车子撞了他们的车屁股一下,就疾电般向后驰去!
“赶快追!”井上清拔出手枪挥舞着。
跟在井上清后面的吉普车,眼看前面的车紧急掉头,也赶忙尾随而去。一时间,路上的交通秩序陡然大乱。先头的那个车如离弦羽箭一般一掠而出,几乎颠簸着飞了起来,后面飞来子弹,而车子则不规则地在走S型。同时,车上的人开了车窗开枪反击,子弹飞出弹射中了跟踪车辆的轮胎,车子前窜的劲头已经疲软下来,而这辆车则斗志昂扬地左拐右拐就不见了踪影。
车子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转了几个圈,趁着夜色的掩护,开到了一栋小楼的门口,铁门倏地一下就开了,原来早有人等在这里。
牛宝军不知道车里是什么人,但人家救了他。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真是让人心脏突突猛跳。
就在井上清和卖花人说话的瞬间,牛宝军右手边的轿车门轻轻地开了,车外的人力气好大,一下子就把牛宝军拽了出去,把他拽到了后面的车上。然后,那个人跳进了车里,关闭车门的同时,车子急速转头,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尖厉的声响。
这种虎口拔牙的身手,不仅需要胆量,还要具备技术。牛宝军在军统当过多年教官,又在行动组效力多年,身手也没有这样敏捷。
这些救他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牛宝军这样想着,已经来到了小洋楼的客厅。客厅里的布置是纯西式的,橙色的皮沙发,雪白的大理石壁炉台,都十分考究。他正环顾四周,只听得有人朗声大笑道:“玉仁兄,让你受惊了!”
牛宝军没有立刻回头,“玉仁”这是他的表字,知道的也只有军统内部的高级官员,他不敢立即答话,来人却走到了他的面前来。
这个人身材挺拔,丰神俊朗,气质、风度非凡夫俗子可比,年纪很轻,不到30岁的样子。
“你一定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你。告诉你,你暴露了。”
“什么暴露了?”牛宝军以不变应万变。
那人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现在国共合作抗日,在上海这座孤岛上,大家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起对付鬼子。你说呢?”
“你们是共产党?”
“听说你对共产党偏见很深,所以恐怕不能原谅嫂夫人。”
这几句话一出口,仿佛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将牛宝军砸蒙了,连这么机密的事情,对方都知道?!
看到牛宝军露出惊讶的表情,对方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据我们的可靠情报,你们军统有日本人的内奸,代号叫铁观音,铁观音证实了你就是军统的骨干分子,还是当年河内刺杀汪精卫的参与者,日本人兴奋得要逮住你这条大鱼,76号也摩拳擦掌呢!”
对方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绝非寻常之辈,牛宝军开口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对方闻听此言,有些愠怒:“玉仁兄,你的警惕性很高,我们这些弟兄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你救回来的。”
“我谢谢大家了。鄙人何德何能,劳烦大家。”
对方的语气缓和下来:“谁叫你是我表哥的好兄弟,还有,玉梅也和我有些关系。”
牛宝军真是越听越糊涂了,这个人不但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居然还和自己有了间接的关系,他知道王澜,也知道白玉梅。
“都说你们共产党神通广大,果真如此!我看也就别剿共了,剿也剿不干净。”
“你这话给委员长听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表哥是谁?”
“事到如今,我也不相瞒,我们都是一条船——民族大义之船上的人。我表哥是徐正坤。”
“是他让你关照我的吗?”
“玉仁兄是党国的栋梁之才,谈不上关照。”
“原来他也是共产党。共产党无孔不入啊。甘拜下风了。替我转达对他的谢意。”
“这可是从黄埔军校传下来的规矩,那个时候,所有的共产党都要入国民党,加入双党是历史造成的。”
“是啊,都是中国人。中国的精英很多,但中国的败类也太多了,否则国家也不会沦落到亡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