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间,我们煮酒论史,玉仁兄今后有什么打算?我看,上海你真的不能待了。”
“我要电告重庆抓住这个内奸,否则,上海的弟兄会有灭顶之灾。”
“表哥已经向你们局座汇报这件事情了。这个内奸出卖了你们不少人。”
“隐藏得还挺深。”
“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你怎么称呼?”
“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你知道我的底细,我却不知道你,这不公平吧?”
“我是陈恳。”
“你……你就是陈恳?”
“你们委员长高价悬赏过我的人头。”陈恳轻描淡写道。
“久仰久仰,共产党中的一些名人我略知一二而已。”
“对了,问你个私人问题。你和白玉梅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家可是非你不嫁。”
这次轮到牛宝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陈恳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让你见一个人。”
这时,从内厅里走出一个人来。
三十四
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穿一身格子旗袍,素雅大方款款地向他们走来。她肌肤胜雪,嘴角浅笑,眼睛如一汪清泉,那烫成细小波浪的黑发精致熨帖在耳际,又在脑后盘成发髻。这不是白玉梅吗?牛宝军刚要喊出“玉梅”两个字来,又想起上次在教堂遇见的那个神秘女子,于是迟疑着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她。
女子用茶几上的紫砂壶沏了两杯茶,先递给牛宝军,又递给陈恳。牛宝军接过茶来,只觉得清香四溢,一饮而尽之后,她又给他续上,她的纤柔玉手轻轻托着茶壶将茶水慢慢倒出,不急不慢,似高山流水。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真和白玉梅没有什么两样,难道这就是玉梅的孪生姐姐吗?
“像不像?”陈恳打趣道。
“简直一模一样。”
“玉梅倒没说出你的名字,不过从她含糊的言辞中,猜也猜得到是你,她眼光那么高,除了你还能看上谁。”
“见笑见笑。”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白玉兰,也是我的未婚妻。”
“哦,原来是这样。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鄙人实在无以为报啊。”
“玉仁兄客气了。我们一直知道你对委员长很忠心,但是你的很多家人都在南京大屠杀中丧生,所以,你是坚决抗日的。你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汉奸,而共产党和你们国民党在抗日这个大问题上一直是一致的。所以,我想,以你的为人,不可能出卖我们。”
“惭愧,阁下对鄙人分析得如此透彻。”
“哪里哪里,将心比心罢了。国民党的内部比较松散,我也希望能早日抓到铁观音。在此之前,你都身处险境。奉劝先生不要逗留在上海,延安永远欢迎你。”
“这个,容我考虑考虑。”
“玉仁兄还希望去重庆复命吧。只是你们老板喜怒无常,为君担忧啊。”
“谢谢。我在上海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办妥,目前不甘心离开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有需要我们协助的,玉仁兄尽管吩咐。”
“岂敢。今天救我一命,已经不胜感激了。”
“我们八路军也归在国军里,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中国军人的奋勇抵抗下,日本人就要完蛋了。表面看起来,好像日本占领了大部分国土。但实际上,在所谓占领区的九百个县中,只有近一百个县在日本人手中,而且包括他们这次战争开始前已侵占的河北省的四十二个县。日本人仅在大城市以及铁路和交通线沿线胡作非为,按中国人的说法,就是仅仅占领了点和线,而其余部分的领土则完全掌握在中国人的手中。如果说在战争的第一年,日本人使用了三分之一的在华军队来围剿游击队,那么在战争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他们就被迫投入了几乎在华日军的一半,对付占领区日益发展的游击运动,主要是对付在华北作战的八路军。”
“英雄所见略同,日本司令部被迫年年增加在中国的部队数量,但是日本部队在中国国内的推进速度逐年降低。在战争的第一年,日本人在中国的推进纵深达一千八百公里,在第二年是三百一十公里,而在战争的第三年,尽管他们不惜一切力量,也只推进了不超过三百公里。”
“玉仁兄,你先在这里住两天,这里还算安全。老实说,我是有些私心的,我希望玉梅和你都平安。”
“是呀,玉梅这丫头一根筋,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可不想看到她伤心,”白玉兰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才插进来说,“不过,我还没有向她公开我的身份,我们只是姐妹叙旧。”
“明白,你们觉得她听我的。”牛宝军说道。
牛宝军的领悟能力显然出乎二人的意料,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如果不是牛宝军忽然被叛徒出卖,争取他们两个人加入共产党还没有这么迫切。假如,牛宝军能够加入共产党,白玉梅在姐姐和情人的双重影响下,也应该没有问题。牛宝军是坚决反共的,但是,也只有借助今日之事件放手一搏了。不过,玉梅的眼光似乎还不错,这个军统骨干分子潇洒俊逸,有军人之威,又有儒雅之气,果真是人中龙凤。想到这里,二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像牛宝军这样受三民主义影响多年的人,他会怎样抉择,也不是他们两个能左右得了的。
白玉兰带牛宝军去卧室休息,袅袅婷婷的身段,轻移莲步的曼妙姿态,活脱脱就是玉梅呀,这要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分得出来?
“好好休息,不打扰了。需要和玉梅联系的话,我可以代劳。”
牛宝军道了声“谢谢”,白玉兰就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牛宝军掏出烟匣子,用修长的手指勾出一根香烟,用拇指拨动打火机的小转纽,点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气,微眯的眼睛在清冷烟色中沉如墨锭。出师未捷身先死,现在他就这样的感觉,心里憋屈得慌。这个该千刀万剐的铁观音,如果被他亲自逮到,他非要将其碎尸万段。
算是借助徐正坤和白玉梅两层关系,共产党才对自己另眼相看,不惜舍命相救。其实,牛宝军虽然平日里和徐正坤关系很不错,但却不知道,他是这样有情有义的汉子。自己一直在帮局座暗查谁是隐藏在身边的共党,却从来没有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这小子,因为他是局座重点栽培的年轻人,业务知识强、工作能力强,立场也坚定,未曾想,他居然是共党!
“你在下一个赌注。对吗?”白玉兰在书房里问陈恳。
“是的。”
“要是你赌输了怎么办?金丝鸟的安全……”
“他这次获救,是徐正坤的吩咐,这个人情他会记得,纵然他回到重庆后继续效忠国民党,也会在关键时刻放徐正坤一马。”
“可是,我总担心……”
“不走这招险棋,他能转变对共产党的看法吗?那么,你妹妹也难以争取过来。”
“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看你说的。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陈恳。”白玉兰轻唤他一声,声音里百转千回,和平时果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陈恳轻揽佳人香肩,柔声说道:“牛宝军是个绝对的人才,要是可以为我所用,那将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妹妹待在李家,李家为保护不了她,而山口纯一郎也不是大的保护伞,还是早日离开的好。何况牛宝军是以白玉梅表哥的身份出现的,我看,日本人丢了牛宝军,就要去抓玉梅了。”
“啊,那怎么办?”白玉兰慌张地问道。
“你和山口接头的时间是?”
“晚上9点。”
陈恳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8点。
“换个人去,你不要去了,你长得和玉梅一样,告诉山口,想办法保护好玉梅,然后配合我们把她送出上海。”
“好,我这就去布置。”
方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像泥鳅一样溜掉了,这让井上清大为光火,他铁青着脸赏了手下几个办事的人一人几个大嘴巴,有的人嘴角还淌下血来。
他跑了,就说明有问题。问题更大的是,明摆着是有人把他救走的,身手那么敏捷,绝对是专业劫持的水平。这在另一个方面证实了铁观音的情报的准确性,那些救他的人知道他的价值,他就是军统的上海特派员。
他一声不吭地把铁观音的密电内容递给百合子。上海特派员=方剑君?一切来得太突然,让她不敢相信,她一直被方剑那种不卑不亢的风采吸引,这倒符合受过特训的间谍气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内心却有一丝庆幸,庆幸他居然中途逃走了,即使自己的情事已化为泡影。
“我会把他抓回来的。”沉默了半晌,百合子说出了这句话。似乎,井上清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点点头说:“去准备吧。”
陈恳向牛宝军休息的卧室走去,犹豫了一下,正要敲门,门却开了,牛宝军和陈恳两个人同时说出“白玉梅”三个字。
“你们有周密的安排吗?”牛宝军问。
“决定权在你。”
“什么意思?如果我不去延安,你们就不救她吗?白玉兰也大义灭亲?”牛宝军几乎喊叫起来。
“你误会了,我是说,她是你的下级,救到哪儿去,怎么救,要你决定啊。”
“不好意思,我有些着急了。”
陈恳笑笑说:“看得出来,你对她的感情很深。”
牛宝军看了看手表,说:“估计救也来不及了,日本人早就去李家了。”
“白玉梅和汪精卫能搭上一点儿关系,对吧?所以,也许他们会投鼠忌器也说不定。”
“但愿如此。”
“山口也会保护她的,听说他们在谈恋爱,这也是你们军统上演的美人计吧?”
“上海好像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在你面前,军统就好像透明的一样。”牛宝军感叹道。
“我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何况,日本人在你身上失手,一定加强了防备,劫法场这一招估计也不灵了。”
牛宝军的眉头皱紧了,如果玉梅因为他的牵连而吃了苦头,他就罪莫大焉。这个铁观音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是在军统机要室,还是军统高层,还是隐藏在委员长身边呢?
牛宝军把他所能想到的人一个一个排列出来,试图让他们其中的某张脸孔和日本汉奸画上等号,实在是想得脑仁儿疼。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房间里烟雾缭绕,还是不得要领。
国民党各个机关各个部门进人的审查没有共产党严格,这也埋下了无数的隐患。很多人来历不明,却没有被详细调查过,只凭某个人物的一张条子就走上了工作岗位。人物肯定是有点来头的,谁又敢去查呢?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难道共产党真的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吗?牛宝军的内心像海啸一般在激烈地振荡着。
5月下旬,天气很暖了,傍晚时分则有些闷热。李家为的那所风雅小院子里,金银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令人的心也泡在这香气里。
这几日,李家为工作很忙,于是也就不再去想那恼人的问题。但是工作再忙,他都要抽时间带太太和玉梅去外边吃饭。
李家为不知道白玉梅是否明白他的内心,人在绝望的时候特别想及时行乐,无论他怎样选择,他觉得都难逃一死,所以,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他并不顾忌其他客人向自己投来的怪异目光,他只是享受人生。他的酒喝得很慢,菜吃得很香,中西大餐通通尝遍。
汪精卫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卖国贼,他振振有词,与其让日本来统治中国,不如成立一个自己的政府来和他们周旋。就是因为听了这样的蛊惑人心的言辞,李家为觉得自己是可以救敌占区千万同胞于水火的英雄。现在,他真的有些迷惑了,和侵略者与虎谋皮,能得到多少公正呢?牛宝军上次一番话,给了他深深的震撼。
三十五
李家为知道,就在今年4月,由各党派代表组成的国民参政会第一届第五次会议在重庆召开。会议发出的通电内容如此评价汪精卫:“视降敌为救国,称亡国为和平,助敌进攻而有理论,代敌招降而讲主义,颠倒黑白,丧尽廉耻,如汪逆兆铭其人者。”
而实际的罪行列举了很多,哪一条都罪不可赦,大致有:签订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成立傀儡政府及伪国民党中央,分裂抗战阵营,打击民族士气;粉饰了日本侵略军的亡华阴谋;协助和维护日军对沦陷区的统治,镇压地下抵抗运动;提供日军侵华的物资资源等。
中国有两个政府,一个亲日,一个亲英美。由于自己肚子里的一点儿墨水,两个领袖对他都还是比较欣赏的,他现在真正成了脚踩两只船了。当然,风险和利益总是并存的,这样双保险的好事情一旦败露,他就会死无全尸。
而去年12月30日,汪精卫在上海签订《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的内容虽然各方都视为绝对机密,但是由于此纲要简直就是一份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占领宣言,最早秘密潜往东京,与日本取得和谈联系的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陶希圣立刻退出汪氏集团,回到了重庆,并在香港《大公报》披露《纲要》的全部内容。
但他们披露的只是大概内容,自己手中则掌握了详细的资料,以及日军高层的一些机密。这机密能换来孩子的平安吗?老蒋说话算话吗?
李家为找不到答案,便只有猛灌美酒。这一天,他又要携带家眷去东方饭店的中餐厅,他喜欢吃这里的菜,今天,他还打算带上管家张长富。
“长富啊,那里的虾仁炒玉米真是好吃,你也一起去。”
“谢谢老爷。”
“你天天抛头露面的,你不要命,我还要呢。”李太太不想一起去。
“怕死你就别去了,我们去。”
“不去就不去,天天在外面吃,油腻死了。”
于是,出现在东方饭店的这三个人不是一男二女,而是一女二男了。其实,大家都默认了白玉梅的保镖作用,李家为不用在太太面前特别检点自己的言行举止,也就感到十分放松。
美人相伴,美酒相随,人生夫复何求!
东方饭店的中餐厅富丽堂皇,灯光明亮柔和,让人感觉十分舒适,打着领结的侍者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雅间。
“长富啊,难得我们有机会单独喝酒,”也许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他看了一眼玉梅说,“啊,玉梅也不是外人。我们今天一醉方休如何?”
他看了玉梅一眼,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拉回来,白玉梅从不化浓妆,只是淡淡的胭脂口红,却觉得如春日里的桃李芬芳,柔嫩娇艳。一双美目清澈如水又含情脉脉,像丽日的风景,让人看也看不够。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大厅里爵士乐配搭歌女甜美的声音隐约传来。白玉梅环视四周,这个包间装饰华美,上海的确不同于中国其他任何一个城市,它总是奢华的、追赶世界潮流的,用人间天堂来形容都不过分。
李家为这几日借酒浇愁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上海是越来越乱了,可中国哪里又太平呢?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结束?要是那个时候,她还活着,牛宝军还活着,她想和他一起到美国去找爸爸,在那里过几天快乐的日子,这就是她人生的终极理想。
可眼下,她要尽快拿到李家为手里的东西,凭她的感觉,这一定非常重要,这几日李家为的矛盾也正说明了这点。
“李先生,不要再犹豫了,你迟疑一分钟,敌人就多杀一个中国人。”趁管家去催促上菜的工夫,白玉梅语气坚决地说道。
“梅,你知道我在犹豫什么,对吗?”
“东西在哪里?”白玉梅没有回答李家为的问题,她只要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时,门被推开了,管家进来了,因为他的脚步声是那么缓慢,李家为和白玉梅同时抬起了头,他们惊讶地发现,管家的太阳穴上顶着一把小手枪,一个便衣扭着张长富的左膀子,贴着他的身体,走进包间来。
“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李家为气愤地质问道。
“我们要带走的只是白小姐,如果你不阻拦的话,我们不会伤害你。”来人冷静地说。
“为什么要带走她?谁要带走她?”
“我们只是奉命办事,这些问题,你去问井上大佐吧。”
“井上清,又要打她主意?!”
“把你们的枪放到地上,快一点儿。”来人叫喊着,因为大厅的声音很嘈杂,没有人听到包间里的叫喊声。
与此同时,包间里又走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他们个个手里拿着枪。
“我数到三,你们还不缴枪,我就开枪打死他。”
张长富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李家为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慌张地阻止道:“有话好商量,千万不要开枪。”
可是那个人并没有理会这些话,“二……”拖得长长的,正要数三。
“停!”白玉梅叫道。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漂亮的袖珍手枪来,李家为认得,这正是他送的那一支。紧跟着,李家为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随身手枪,他们几乎同时扔在了地上。
来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对其他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就有人来拽白玉梅。
“别碰我,我自己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井上清要到这里来抓自己,而不是把自己请到特高课,再囚禁在那里。
一定有人出事了,出了大事,井上清怕自己跑掉,所以……
难道是牛宝军暴露了?日本人对军统的人恨之入骨,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他是表哥,自己是表妹,表哥是军统,表妹也难脱干系。难道他们的任务功亏一匮?他们的生命就此终结?是谁出卖了他们?
一时间,白玉梅的脑筋急速地运转起来,要冷静,不能冲动。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失败。
一行人就这样一个押一个,鱼贯着走出去。大厅里吃饭听曲的客人们见了这阵势都张大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出,乐师和歌女都停了下来,于是,不再有音乐。
有个从厨房里走来的侍应生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急匆匆地走过来,不小心撞上了这个队列里的某个人,只听清脆的一声枪响,侍应生应声倒地,他痛苦地抱着自己流血的腿,惨叫着。
歌女忍不住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当枪口瞄准她的时候,有个声音冷冷地说:“这里是租界,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快点走。”说话的人是白玉梅。
白玉梅被押上了他们的车。坐在白玉梅旁边的人麻利地用麻绳捆住了她的双手。
山口纯一郎看着呼啸而过的车子,眼神凝重,他认得这辆车,知道车里坐的必定是白玉梅了。刚刚他和组织接过头,知道由于军统内部的问题,导致军统上海特派员暴露,从而让白玉梅陷入危险的境地。
现在问题很复杂,白玉梅和特派员都是国民党人,出于国共合作的出发点,共产党才会冒险救他们。当然,军统上海特派员的价值很大,并且,白玉梅是白玉兰的孪生妹妹。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与白玉梅相爱的人是那个特派员,他见过的,就是舞会上冈村百合子的舞伴。那样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子当然容易让女人倾心,这不奇怪。但之前,他总是幻想着玉梅能成为自己的妻子,比如,依靠某个机缘,他们结为夫妻,哪怕一天也好,他情愿被她杀死。
有时候,山口纯一郎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算是哪个国家的人,他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如果他是日本人,他为自己的国家在整个亚洲的侵略行为而感到羞愧;如果他是中国人,他接受共产国际的派遣,接受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打击日本人理所应当。
他对白玉梅的爱,就好像鱼儿对天空的向往,就好像湖边的青草对水中月亮的渴望。
一道闪电,一声沉雷,接着便是瓢泼般的大雨。闪电撕开了夜幕,整个上海都在电闪雷鸣中瑟瑟发抖。
山口纯一郎急速地驾驶着汽车,向特高课驶去。走进阴森森的大楼,山口纯一郎发现百合子走在他的前面。
“百合子,你怎么也来了?”
“今天有行动。”
“我怎么不知道?”
“山口君不是破译组的吗?”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未婚妻抓来了?”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你们到底想把她怎么样?”
“你自己去问课长。”百合子冷冷地说。
山口纯一郎冲进井上清的办公室。
“山口君,你要是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当心我毙了你!”井上清的语调出奇地严厉。
山口纯一郎只好退出去,喊了报告,才获准进门。
“白玉梅呢?”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我要和她结婚了,我怎么不该问?”山口纯一郎提高了音量。
“不是还没有结嘛?”井上清耐着性子。
“这有区别吗?”
“好像区别不大,你倒提醒我了,来人,把他也给我捆起来。”
进来两个日本卫兵,准备要捆山口纯一郎。倔强的山口纯一郎迅速掏出手枪对准井上清,可对方的枪早就对准了他,冲突一触即发。
“开个玩笑,山口君怎么这么认真。”井上清主动打破了僵局,收起了自己的手枪。
山口纯一郎也见风收了篷,说:“她是我的女人,我可以担保她。”
“你就不怕被人骗了?”
“我去看看她可以吗?”
“现在不行,我们正在审讯。”
山口纯一郎离开了井上清的办公室,忧心忡忡。看来,他们认定白玉梅是军统特务了,而井上清没有抓住特派员的恶气也要出在白玉梅身上,这该怎么办呢?
夜深了,牛宝军和陈恳在书房里下围棋,心绪纷乱,希望能靠棋局来使得心情平静。二人的水平旗鼓相当,可以说是棋逢对手。
白玉兰走了进来。
二人同时问道:“怎么样?”
“玉梅和李家为在东方饭店吃饭的时候,被他们抓走了。牛先生你不要着急,我们会想办法营救她的。现在需要制定详细的营救计划,宜早不宜迟,最好天亮的时候就行动。”
“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说服她跟你们走,军统现在有内奸,回去也难保安全。”
“太好了,谢谢你,牛先生。”白玉兰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你和她一起走吗?”陈恳问道。
“我在上海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可是,你现在……”白玉兰的话被陈恳打断了,他说:“人各有志,不要勉强。”
“你还是要找你们军统的人一起协助你做事情吧。不过,那真的太危险了,你现在是日本人的头号通缉人物。如果信得过我们,我们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玉仁兄,小弟最后劝你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出去办事,如遭不测,事情又如何办得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这是我想的营救计划,你们看看是否可以?”玉兰拿桌子上的茶杯、烟缸当起了道具,摆开了行动的沙盘。
山口纯一郎知道,白玉梅已经被单独囚禁在密室里,那个地方的钥匙只有井上清和看管密室的人才有。井上清对白玉梅垂涎已久,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出,白玉梅会不会遭到他的凌辱呢?
于是,山口纯一郎来到看管密室的人的宿舍里,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那个日本老兵看到他,警惕性很高地说:“我知道山口君想要什么,这不可能,除非你要了我的命。”
“大叔,如果你的妻子被人关起来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我把钥匙给了你,大佐先生一定会杀了我。”
“我只想见她一面,恐怕明天就见不到了,求求你了,大叔。”
“我明天早上要去送早饭,我带你进去吧。”
“几点?”
“6点。”
“能不能早一点儿,我听到她的回话也好早点儿回去,免得被人看到。”
“好吧,我改成5点去送。”
“谢谢你了,大叔。”山口纯一郎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恭敬地递给对方,然后深深地鞠躬。
李家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人打扰。
他推开一面书架,从书架后面的一块假墙后拿出了一只精致的小皮箱,打开皮箱,将里面的文件平放在书桌上,用照相机一页一页地翻拍着。还有几页就要拍完的时候,忽然,门被拍得咚咚直响,太太惊恐地喊道:“家为啊,日本人来了,在客厅等着你呢。”
“等一下,我换件衣服。”李家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拍。
过了几分钟,李家为将门打开,李太太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想不到,白玉梅是军统特务啊,她可把我们家害惨了。”
“日本人说什么你都信,他们只是怀疑。”李家为走下楼,看到川本小藤坐在沙发里。
“家为,家为!”李太太哭喊着。
“哭什么,我又没死,他们只是想和我谈谈玉梅的事情,对吧,川本君。”
“是这样的,我们走吧。”
三十六
密室里,井上清和百合子坐在白玉梅的对面。
井上清的眼睛里燃烧着欲火,百合子的眼睛里则充满了嫉妒。
“军统派你来上海是什么任务?”井上清问道。
“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军统的?”
“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白小姐,我们打过多次交道了,我早就怀疑你了,现在你表哥出事了,也终于证实了你就是军统的间谍。”
“我表哥出什么事了?”
“他是军统的上海特派员,对吗?”
“你这是什么逻辑?!就算他是军统的,我就一定是军统的吗,难道我家的亲戚都是军统的?”
“白小姐,你是不是军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们把他也关在了这里吗?”
“哼,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玉梅如释重负,原来他成功逃脱了。只要他是平安的,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你很爱他吗?”百合子幽幽地问道。
“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那么百合子小姐也是军统的人了。”白玉梅的回击让审讯的两个人无言以对。
“白小姐,只要你交代出你所接受的任务,我保证你会没事的,马上放你走。”
“我说的话你都信吗?我说我不是军统的,你信吗?”
“如果你不说,我会把你移交76号,那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你再考虑一下。”
井上清和百合子悻悻离去。
白玉梅终于明白自己处于什么境地了。山口纯一郎也救不了自己了,父亲和汪精卫的旧交关系也起不了作用了。
但她的心里却一点儿都不遗憾,来上海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她拥有过爱情,她相信,牛宝军是爱她的。李家为的东西还没有交出来,没有促使他早下决心,那是自己工作的失职。玉梅的心里后悔不已。
她不知道,李家为也已经到了司令部。
井上清进来的时候,看见李家为阴沉着脸坐在那里,管家站在身后。
川本小藤用日语对井上清说:“他非要带管家一起来,说是年纪大了,需要有人照顾。”
井上清挥了挥手,意思是说那就随他去吧。
“这么晚请你过来,打扰了。”井上清嘴上客气着。
“你们为什么抓她?还把我也抓来了?”
“李先生还在装糊涂吗?我请你来总比76号请你去要好,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我只想和你好好谈谈。”
“你要谈什么?”
“白玉梅是不是和你有什么交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军队已经占领了武昌,拿下重庆是迟早的事情。李先生是聪明人,总不会和军统合作吧?”
“你怀疑白玉梅是军统的人?”
井上清嘴角向下,冷笑着点点头。
“我要见她。她是我的人,你们不要动她。”
“既然你开了尊口,我就为你破例一次了。你要好好劝劝她,让她交代一切。”
井上清把李家为带到了密室,自己则和川本一起在密室的小窗外窥视着里面的一切动静。
“玉梅,你受苦了!”李家为走进来,慢慢地向她靠近。
“你要救我出去啊!”玉梅一边说着,一边扑在李家为的怀里。她哭了个稀里哗啦,软弱的样子实在让人怜惜,李家为抚摸着她的秀发,听到耳边的呜咽声里的轻声一句:“有窃听器。”
“我会想办法的,你再忍耐一下。”李家为安慰着她,“我给你带了点心,被他们弄坏了,凑合着吃一点儿吧。”
食盒里的中式点心都被掰开了,防止里面藏着情报纸条。看着躺在那里歪七扭八的点心,白玉梅抓起来塞进嘴里,吃李家为带来的东西,总比吃日本人的东西好。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家为的眼睛湿润了。他的胶卷只能给牛宝军和白玉梅,可现在他们两个都出事了,他该怎么办呢?他真恨自己,前两天为什么不做这件事情?
见没有什么收获,井上清进来说:“好了,走吧,好死不如赖活着,白小姐,我等你的好消息。”
这一切都被藏在暗处的山口纯一郎看在眼里,他明白,井上清放李家为进去看玉梅是想听到他们的秘密,要救玉梅出来恐怕很不容易。
离李府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平房,里面灯光昏暗,家具简陋。一个打手模样的人正在和张妈说话:“你家老爷这两天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表现吗?”
张妈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什么。”
“再仔细想想,细节也不要放过,要是你家老爷出了什么问题,我要你全家脑袋搬家。”那人恐吓道。
“啊,我想起来了。”
“快点儿说。”
“刚才司令部派人带走老爷的时候,老爷躲在书房里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的。这个情况有用吗?”
“有点儿用。你现在赶快回去,你家男人是不是也跟着老爷出去了?”
“是的。请你转告冈村大佐,千万不要伤害我家男人,他可是个好人啊,大大的良民。”
“别啰嗦了。快走吧。”那人一脸的不耐烦。
李家为和管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了,李太太惊恐万分地对他说,冈村的人来家里搜过了。看到家中凌乱的样子,李家为沉着脸说:“我想静一静。”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书房里明显被翻过了,他推开书架,那个东西还在。
怎么两拨人都在查他呢?井上清调虎离山,然后冈村抄家?还是,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定?他忽然想起张妈偷听他谈话的事情,难道她真是日本人的走狗?
他悄悄从书房出来,摸着黑走到张妈的寝室门口。
只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老婆子,你有心事?我看你最近不对头。”
“我把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攒好了。”张妈的语气里透着兴奋。
“多少钱?”
“500大洋。”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我,我……”
“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也没什么,冈村大佐叫我给他通通风。”
“通什么风?”
这个时候,门拍得震天响。
两个人摸索着穿衣服,打开门,只见李家为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老爷,出了什么事情?”张长富问道。
李家为咬着牙说了几个字:“你儿子结婚的钱是靠出卖我来的,对吧?”
“我真不知道这件事情,老爷。相信我,老爷。”
这时,张妈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又跪行着扑到李家为面前,死死拽着他的裤腿,疯狂的神情有些可怕:“老爷,老爷,是我不对,全是我做的孽,我知道会有报应的,我早知道会有报应的,我天天吃斋念佛,天天求菩萨免去我的罪过!你现在拿了我的命赎罪吧,长富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求求你放过他。”
“上次我放过你一次,你不思悔改。吃我的饭,干监视我的勾当。”
管家也跪了下来:“老爷,只要你能免她一死,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马上叫她消失,滚回老家去,这辈子你都不会看见她。”
“长富啊,她要的是我全家的命啊!我是怎么对你们的?”李家为说不下去了。
忽然,张妈拿起桌子上的一把剪子飞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血顿时染红了衣襟。这个举动让李家为惊呆了,张长富抱起倒在地上的张妈,老泪纵横地哭着,“老婆子,老爷没让你死啊!”
李家为心中一酸。张妈奄奄一息,吃力地说着:“老头子,今天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值得了。现在我被老爷发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我对不起老爷,可是,我要是不同意,他们就要杀了你和儿子,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张妈费劲地说了这么多话,终于在她男人的怀里咽了气。
“冈村这个狗娘养的,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老婆子,你先走一步吧。”张长富用袖子擦着泪。
日本人,不是人!李家为心里这样想着,将胶卷赶快送出去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同一天的晚上,重庆,总统官邸。
蒋介石一身戎装从外面回到家里的时候,宋美龄正等他一起吃晚餐。
蒋介石的晚饭具有地道的中国特色,每样菜肴都烧得很烂,并都加进鸡汤做调味品。虽然在战时,平日里餐桌上有几样菜肴是必备的,一是腌咸笋和芝麻酱;二是一碗不腻的鸡汤;三是“黄埔蛋”,这道菜用料简单,用两个鸡蛋打开搅匀,撒上少许的香葱花和精盐,放在大火烧热的锅中,在沸油中煎炒片刻,迅速起锅,香味四溢,蒋介石自青年起就对此百吃不厌。
今天看不到“黄埔蛋”,他的心里有些不快。
“怎么少了一样东西?”
“这几天物资奇缺,鸡蛋都紧张。达令,你今天脸色不好,有什么事吗?”
“等一会儿雨农来了,你问他吧。”
能出入总统府邸的人很少,戴笠算其中一个。夜里9点,正是白玉梅被抓入特高课的时刻,戴笠悄然来了。
“校长,打扰了。”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现在要你给我一个时间表,把这个内奸抓出来。李家为是我们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一个棋子,现在你的人相继出了问题,这个棋子也难保安全了。”
“这个人我基本已经确定了。我一直都在抓这件事情,也盯了他很久了。最近他的活动比较猖獗,所以露出了马脚。”
“到底是谁?”
“军委会的副秘书长杨立遥。此人不仅掌握我们日常的所有军事动态,还手眼通天,把线人插到我那儿去了。日本人给他的代号是铁观音。”
“你马上叫他消失,彻底消失!”蒋介石咆哮着,把文明杖也扔得老远。
宋美龄把文明杖捡了起来,挂在衣帽架上,劝道:“达令,身体要紧,你现在属于千万中国百姓呀。”她转而对戴笠说:“所有的行动都要绝密,不要让日本人知道,派人继续用铁观音的代号给日本人发报。”
“是,我马上去办。校长,你要见他一面吗?”
“我不要见。我要见到他的尸体!”蒋介石脖子上的青筋爆得很粗。
凌晨5时整,山口纯一郎穿着士兵的衣服,跟在送饭的大叔后面,走到了密室的门前。
有两个卫兵哨站在密室门口。
山口纯一郎拉低了帽子,低着头想要混进去。
卫兵拦住了他,问道:“什么人?”
“送饭的。”大叔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