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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云燕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15

“玉梅,”李太太欲言又止,停了停,继续说道,“朴素一点。”

“好。”玉梅答应着,她知道李太太的意思。日本人无恶不作,尤其对中国的年轻女人,轻者随便侮辱,重者强奸后杀死。

玉梅换好衣服出来,李太太有点惊讶,玉梅将平时蓬松的卷发挽成了一个发髻,又换了一件咖啡色的旗袍,整个人成熟了很多。

“好,我们走。”李太太满意地说道。

坐进轿车,玉梅问道:“太太你去哪里做头发呢?”

“以前常去的那家关闭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听说有抗日分子。”

“是吗?太太,我听说外滩那里有家美丽华理发厅,环境很好,不少外国人都去。”

“好啊,那我们去那里吧。”

玉梅微笑着点点头。

轿车向前开动,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地向后退去。

“哎,玉梅啊,你对上海很熟悉啊!”

“我小时候经常到上海,后来去了美国。这家理发厅,我是在这次来上海的船上听几个外国人谈起的。”

“噢,原来是这样。”

推开美丽华理发厅的旋转玻璃门,站在门里的门童立即面带笑容迎了上来,“你们两位都是做头发吗?我带你们去存包。”

“就我一个人做,要等吗?”李太太回应道。

“不好意思,稍微要等一会儿,前面还有两个人。”

在休息区的皮沙发上坐下来,玉梅陪李太太闲聊着。她总觉得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又不知道从哪里投来的。终于轮到了李太太,等到李太太满头都夹上了夹子的时候,玉梅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去门口转转就来。”

“好。你去吧。”

玉梅离开了理发厅,迅速向外滩的钟楼方向走去,路程并不是很近,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卖香烟的人,玉梅放缓了脚步在外滩边漫步,等待着目标出现。

又过了几分钟,果然有个把摆香烟的大盒子挂在脖子上的小伙子在附近走来走去兜售生意,玉梅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有万宝路吗?”

对方果然回问:“你有美钞吗?”

玉梅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美钞递了过去,接过对方的香烟赶紧转身离去。她没按照刚才的大路返回,而是走了小路,外滩这一带她很熟,小路上有住家,万一有人追捕,可以有藏身之所。

玉梅几次回望身后,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她回到理发厅,李太太正好做好了头发起身去拿包,时间掌握得正好。

回到自己的房间,玉梅锁上房门,拆开了那包香烟,找到第六根,撕开烟纸,却什么也没发现。会不会在放的时候次序搞错了?玉梅又把其他的香烟全部撕开,还是什么也没发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说明严斯亮无法正常开展工作。原因有三:一,严斯亮已经牺牲,其他第六组人员是否安全不能确定;二,严斯亮已经叛变,那么敌人必定布下大网,今天自己的接头已经被敌人掌握,可能已经被拍了照片,暂时没有抓捕自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三,严斯亮正在逃亡之中,接头工作无法进行。

玉梅很快对目前的情况作出了判断和分析,不过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先施百货公司的更衣室。当然,去那里很危险,如果线索落到守候在那里的日本人手里,不仅将使第六小组遭到打击,自己此行的任务也将化为泡影。不过,现在已经别无办法了,只有铤而走险一试。

重庆,军统总部,戴老板正在自己的办公室看文件。

“报告。”有人敲门。

“进来。”他没有抬头,仍旧低着头说,“宝军,坐吧。”

“是。”戴老板可以根据脚步声来判断来人是谁,牛宝军早就知道,这也是一名特工的素质。

戴老板合上卷宗,站起身来,向沙发处走过来,正襟危坐的牛宝军立刻站起来一个立正。

“坐吧,坐吧,郁金香和我们联系上没有?”

“还没有。”

“这样不行啊,宝军,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虽然郁金香已经潜伏下来,但是,不能和我们保持联系,说明我们的工作有问题。”

“我负全部责任,请求您给我处分。”牛宝军诚惶诚恐地说。

戴老板笑了,说:“好了,你赶快收拾收拾也去上海吧,单靠六组我也不放心,正好你也把上海的几个小组整顿一下,你的身份是重庆特派员,我会给他们指令。明天正好有几架军用飞机执行任务,你就搭乘军机。降落后再想办法去上海。”

“请局座放心,卑职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戴老板拍了拍属下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这一路一定千难万险,相信你能应付。今天不要上班了,回家和太太团聚团聚吧。”

“谢谢局座关心。”

“去吧。”

牛宝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地收拾着东西,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了,他有些留恋地望了一眼室内的一切,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那幅书法上,上面是行楷写的两句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是他最爱的两句诗,也是他的座右铭。

人生充满了赌博,虽然此行凶险无比,但也正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他锁上了房门,大步向外走去。

启动了军用吉普车的引擎,他向前方开去。重庆的路不是很便于开车,车的速度不得不放得很慢。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内转悠,有不少地方还是断垣残壁,这是“五三”、“五四”惨案的痕迹。记得去年,也就是1939年5月3日上午9时,日军飞机从武汉直扑重庆,第二天,日机再袭重庆,共有六千多重庆老百姓被炸死、炸伤。

经过沙坪坝磁器口的时候,牛宝军下了车,买了几根麻花,然后把车开回了军统宿舍大院。

牛宝军的脑海里闪过昨天的一幕。

在军统办公楼的走廊里,他差点撞上了急急忙忙上楼的电讯处副处长徐正坤。“喂,老弟!走路看着点,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啊?”随即,牛宝军又忙着纠正自己刚说出的话:“不该问,不该问。电讯处不急那还有谁急啊!”

28岁的徐正坤是戴老板身边的红人,但也遭人嫉妒。他稍作停留,低声说:“宝军兄,晚上没事吧,我带瓶酒上你家去,咱们喝个痛快。”

“好啊。咱们两个早该好好喝顿酒了。”

晚上7点,敲门声准时响了。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牛宝军答应着“来了”,随即打开了大门。

“哎呀,贵客来了,快请进。”

“你看,这还是亚德力从美国带过来的红酒呢,我可没舍得喝,这不,今天派上用场,拿来孝敬宝军兄了。”

“哈哈!”牛宝军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战乱时期,这个可价值不菲呀!”

“最好喝的红酒也许不是最贵的那瓶,因为买得到酒,却买不到心情。”徐正坤意味深长地说。

“最好的朋友也许不是联络最多的,而是在特别的日子想起的人。”牛宝军接了一句。

他们相视一笑,入了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牛宝军脸颊红红地问道:“老弟,你那有什么小道消息没有?能不能透露点?”

“你要让我违纪啊?”徐正坤先是打了官腔,然后又把头往前凑了凑,轻声地说:“恭喜老哥啊!”

牛宝军纳闷地问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你就要和嫂子团圆了。这还不是大喜的事情啊!”

“什么意思?”

“听说上面要把我们的家眷都接到重庆来,说是稳定军心。”

“噢,是这样。”

“宝军兄,西南联大里共党很多,嫂子在那边工作迟早会被赤化,回重庆来你可以多提醒着她点。我看这是好事。”

“嗯。”牛宝军点点头,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有点醒了。不知道这是徐正坤的好意提醒,还是戴老板的有心之举?要是自己的太太有通共嫌疑,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啊。

想到这里,牛宝军轻声唤着妻子:“王澜,睡着了吗?”他想好好规劝她几句,可能因一路奔波,疲倦不堪,妻子已经沉沉睡去,她也并不知道,这是他们夫妻相聚的最后一个夜晚。牛宝军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不忍心将她喊醒。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投射进来,终于在自己的家里睡了个踏实觉的王澜渐渐醒来,回头一看,身边的被褥里空空如也。心想,他这么早就上班去了吗?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早饭呢。那就等他晚上下班吧。

到了晚上,王澜并没有等到丈夫。

这天早晨,众人正陆续地来到大餐桌前用早餐。

阿虎缠着母亲说:“妈咪,我要吃宏祥兴的生煎馒头,我要吃嘛,不要吃这些早饭!”

李太太说:“好,好,好,张妈,去宏祥兴买点来。”

“我要吃堂里的,那里的好吃。”

“谁带你去啊,妈咪还有其他事情呢。”李太太为难地说。

“我带他去吧,不过,李太太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算了。”玉梅插话道。

李太太不好意思地说:“怎么会不放心呢,张妈,去把阿力和阿强叫过来。”

“是,太太。”张妈答应着。

“你们陪阿虎和小姐去吃早点,要寸步不离,要是他们少了根汗毛,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李太太交代着。

刚走到宏祥兴小吃店的门口,一阵生煎馒头的香味就飘了过来,阿虎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眼睛盯着大扁煎锅里的小包子口水直流。

阿力和阿强两个保镖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真是严加保护。

玉梅买了两客生煎馒头端到阿虎坐的位子上,白白的小包子上撒了黑芝麻和绿色的小葱花,底部煎得脆脆的,是黄色的,所以总共有四种颜色,真是勾人食欲。

阿虎狼吞虎咽地吃着,玉梅不停地叮嘱着:“慢点,当心烫啊。”

阿虎成天吃够了家里的早饭,换个口味胃口真是不错。他一边喝着鸡鸭血汤,一边对玉梅挤出一个笑脸说:“老师,你真好!”

玉梅摸了摸他的头说:“吃过生煎馒头,老师带你去买套海军服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还要买手枪。”

“行啊,等下我们逛商店的时候你不要乱跑,拉着老师的手,坏人很多的呀。”

阿虎冲着玉梅点点头。

儿童服装卖场在二楼,一套名牌的海军服真是贵得吓死人,玉梅二话没说就买了一套,然后拉着阿虎往回走。走了几步,玉梅对阿虎说:“老师忘记给你试衣服了,万一大了或小了怎么办,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玉梅带着阿虎进了女装更衣室,让阿虎自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小孩子脱衣服很笨拙,衣服套在头上一时脱不下来。玉梅没有帮他,而是趁此机会伸手在更衣室的隔板顶部摸索着。阿虎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玉梅笑着对他说:“还是老师来帮你穿吧。”说着,那套海军服就穿在了阿虎的身上。大小正合适,看上去神气得很,阿虎照了照镜子,高兴坏了,愣是不肯脱下来了。

玉梅又给他配了一支小手枪,才带他回家去了。

此行,阿虎收获颇丰,玉梅亦是。

阿虎的那身行头很是惹眼,李家夫妇看儿子高兴也不由得心情大好。晚饭后,李家为对玉梅说:“玉梅,到我书房来一下。”

李家为先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后,玉梅跟着进来,关上了房门。李家为面露慈祥之色,问道:“玉梅啊,你有防身用的手枪吗?”

玉梅心里一惊,但仍面呈天真调皮地说:“莫非李先生要送我一支吗?”

“你还真是未卜先知,在下正有此意。”说着,李家为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支乌黑的勃朗宁自动手枪放在桌子上,问道:“会用吗?”

“会的,国外的人都有枪。”玉梅的回答总是滴水不漏。

“本来我是准备送给太太的,你先拿去用吧,有时候出门也用得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保护好少爷的。”玉梅明白,一方面,李家为是为了感谢自己给阿虎买了一些东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阿虎的安全着想。

回到自己房间,白玉梅一边拆卸着那支全新的勃朗宁手枪,一边在想自己在更衣室取到的那张纸条,上面是用报纸上的字剪贴出来的一句话:“春临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这是什么意思呢?严斯亮不是说这是一个联系地址吗?玉梅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把这几个汉字颠倒来颠倒去,反复重新排序,也没有一丝头绪。无意间,玉梅将纸的反面对着自己,透着灯光,看到剪贴的报纸反面是几个报纸的字:十六铺码头船工。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严斯亮还真是煞费苦心,找来这些报纸拼凑。十六铺码头船工是地址,意思是十六铺码头船工的宿舍区,而正面的那个春联则应该是贴在这家大门上的。

按照这样的思路,玉梅拍着一家贴着这样一副春联的木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褂的大嫂问道:“侬找啥人?”

“有个朋友叫阿拉到此地来帮伊寻亲眷,伊生病了,来不了。”玉梅用同样稔熟的上海话回答。

“伊叫啥名字?”

“屋里厢讲好伐拉?”

玉梅被引到客堂间里,房子里只有很简单的摆设,是那种很普通的船工家庭。

“阿嫂,阿拉想和侬先生说两句话。”料想严斯亮的这个联系人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女主人未必知道详情。

“伊还没有回来。有什么话侬达阿拉讲一样的啊。”

“噢,那阿拉等伊一会儿,侬不会赶阿拉走吧。”阿嫂笑笑没说什么。

倒是里屋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大汉说:“姑娘侬有啥话讲吧。”

玉梅看了看大嫂,大汉对她努了努嘴,叫她回避。

玉梅走近他,换了国语说道:“我朋友姓严,他叫我来找你的。”

大汉一怔,他在判断玉梅的身份。玉梅掏出那张纸条,大汉还在犹豫,玉梅急切地说:“我一时没有办法证明我的身份,严斯亮最近和你联系了没有,重庆方面有什么指示,我要马上知道。”

“你是重庆方面的?”玉梅点点头,虽然无法证实眼前的这个人是否叛变,但是只有拼此一把了。

而大汉也面临着和玉梅同样的问题。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姐是自己人,还是日本间谍?没听严斯亮提起她啊,不过严斯亮好几天没和自己联系了,是叛敌了还是一时藏匿,而这个小姐是紧急之下才找到自己的吗?

见大汉正在犹豫,玉梅反倒相信他是自己人,如果这里已经是一个陷阱,他应该没有犹豫的道理。

“大哥,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严斯亮遇到麻烦了,对不对?这两天严斯亮没有和你联系吗?”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大哥,我的时间不多,如果严斯亮和你保持联系,那你告诉他立刻恢复香烟联系方式。如果你是在怀疑我的身份,那么,他叛变了可以亲自来抓捕你,何必叫我一个陌生人来找你呢?”玉梅这样给他分析道。

大汉听了点点头,觉得玉梅说得很有道理,便拿出了合作的态度。

“严斯亮失踪了,我也很担心。”

“你是第六小组的吗?”

“什么第六小组?”

“噢。”玉梅知道了,这是严斯亮一个单独的藏身地点,大汉并不属于第六小组。而这里暂时应该很安全。

玉梅沉吟了几秒,说道:“你一定要保证电台的安全,那比我们的命还重要。你会发报吗?”

见对方摇头,玉梅紧皱眉头,心想,那也就是说,好久没有和重庆方面联系了。

“大哥,你会修船是吗?”

“是的。我什么船都修过,难不倒我。”大汉骄傲地说。

“好了,我要走了,我明天要用电台,你准备一辆黄包车和一套阿嫂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头巾,中午12点到仁心诊所门口等我,离这里不远。”

做特工这行,每天都戴着一个面具生活,时刻都在扮演另一个角色,而摘下面具的时候,连自己的战友也不能相信,因为每一个人在生死刹那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是敌是友,很难分辨。

这个职业,真可谓是刀尖上舔血,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过硬的军事素质和快速准确的应变能力。有的人死的时候,可能还是敌人的身份,为自己的那方阵营所唾弃。

这些都是牛宝军以前和玉梅说过的,现在她才真是深有体会。

玉梅仿佛又回到了野战求生训练的那些日子里。在越南热带丛林里,他们特训班的那些同学被分散开来,只有一个人面对毒蛇、蚊子、饥渴、孤独、恐惧,那需要体力、脑力,以及强烈的求生意志。她的成绩很好,是第二个回到规定的地点的,牛教官张开臂膀拥抱了每一个回来的同学,玉梅在那个拥抱里感受到了极度的慰藉。

自三月底从重庆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一直都没和重庆方面联系上,重庆方面一定很着急,包括牛宝军。

牛宝军曾将玉梅单独带到戴老板办公室里接受任务,戴老板有三点指示:一,长期潜伏,要争取李家为回到重庆阵营,没有重庆方面的指令不得刺杀李家为;二,搞到日本重要军事情报;三,要单独行动,单线联系,潜伏是最大任务,不要暴露自己。

夜幕下的上海比白天更加充满诱惑,灯光勾勒出高楼的线条,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小小房屋。十六铺码头边,停泊的船舶无数。这时候一个黑影翻进了一个码头边船工宿舍的院落,大汉抬起头来,见严斯亮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吓了一跳,问道:“你,你,你没事吧?”

“还活着。有人找我没有?”

“有,今天早上一个小姐找到这来,让你和她恢复香烟联系方式。不过她好像等不及要用电台,明天中午要我去接她过来。”

“去把药箱拿来,帮我换药。”严斯亮解开了衣服,露出纱布沁出血色的肩膀下方。

“你受伤了?”

“嗯。”严斯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几天我都躲在乡下养伤。”

“玉梅怎么没来吃早餐?是不是病了?”李家为在餐桌上问太太。

“她还真是病了,一大早便看病去了,说是要早点回来教阿虎呢。”

“什么病啊?怎么没叫车送她去?”

“女人的病你别问那么多了,她去看个中医,有点远,她说不能耽误你上班。”

“噢。”李家为用餐巾抹了一下嘴巴,“你慢慢吃。”

“你怎么吃这么少啊?玉梅不在就没胃口了?”

“你说的什么话?”李家为瞪了她一眼。

玉梅准时在10点出了仁心诊所的大门,门口不远处有一辆黄包车,玉梅手一挥,车子过来了,布帽子的宽檐遮挡着车夫的脸,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那个大汉呢?

“师傅,到十六铺码头几钿?”

“你看着给吧。”车夫还是没有抬头。

玉梅却听出了是严斯亮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坐上了车子,车子跑起来,她才开口:“出了什么事情?”

“军统上海站出了内奸,我们小组除了我和小柱子——就是那个卖香烟的小伙子,其他人都牺牲了。”

“那天在城隍庙他们是来抓捕你的吗?”

“是的。”

“我后来去买了他的香烟,没发现有人跟踪我。”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情。昨天晚上和重庆联系上了,第二小组也全军覆没了。”

黄包车没有向十六铺的方向行进,而是拉向了市区方向。玉梅没有必要再去冒险发报了。

“重庆方面将派来一个特派员,这两天就应该到上海了,这个人只有你认识,到时候带我去见他。”

“明白。”玉梅的心里一阵狂喜,难道是牛宝军被派来上海指导自己和上海几个行动小组的工作了?

可是,喜悦过后,她又是好一阵担心,上海是龙潭虎穴,他来这里太危险了。她情愿他还是待在重庆总部,情愿死的是自己,而他好好地活着。

玉梅在街上从容地下了车,逛了几个服装店,又换了辆黄包车回到了李公馆。

上海日租界。

十三军上海司令本部特高课。身着日本军服的井上清一脸严肃地坐在上座训话,身后是日本天皇的大幅照片。几个特高课的骨干坐在那里低头聆听。

“这次我们一举摧毁了军统上海行动组的两个小组,我已经向大本营汇报了此事,很快就要给我们嘉奖。值得庆贺啊。”

大家一起鼓掌。

井上清按了按手,掌声停止。

“当然,我们也有很严重的伤亡,几个战士为天皇玉碎了。他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勇士!现在我们要继续努力,把这些支那人的抗日分子一网打尽!”

“哈伊!”全体部属齐声回答。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井上清在房间里踱步,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心腹川本小藤。井上清接过川本小藤递过来的卷宗,这是一份关于军统上海行动小组第六小组组长、少校军官严斯亮的详细档案。“呦西!”井上清的一对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干得不错,川本君。”

“这还是铁观音的功劳啊!”

“啊,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给他发报,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要尽快抓捕严斯亮,川本君有什么想法?”

“我们可以透点儿消息给报社记者,经常举办一些活动,引蛇出动。”

“很好,马上去办。”

川本小藤正要离开房间,井上清叫住了他:“回来。”

“李家为的家庭老师的照片去给我找来,全身的。”

“哈伊!”川本小藤领命而去。

李公馆。

电话铃响,管家接听后按住话筒叫主人:“李先生,井上清的电话。”

李家为赶紧过来,恭谨地对着话筒说:“我一定会安排的,大佐先生请放心。好,尽快,尽快。”

放下电话,李家为一脸愁容。太太问道:“家为啊,怎么了?”

“不幸言中,不幸言中。”李家为喃喃自语。

“长富,去请小姐来一下。”

“好的,李先生。”

玉梅来到客厅,看到大家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李先生,您找我吗?”

“来,坐下。日军司令部特高课课长井上清,啊,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个日本人,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叫你过去玩。”

“过去玩?”玉梅奇怪地重复道,想到自己一介女流,到司令部有什么好玩的?

“我已经推脱了好几次,看来是推脱不过去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玉梅的镇定反倒让李家为夫妇感到意外了。

“这个人很好色。”李家为低声说道。

这天下午,玉梅正带着阿虎在花园里捉迷藏,忽然,亮光一闪又一闪,一个日本军人正在花园里到处照相,难道李公馆的风景这么好吗?玉梅心里纳闷。

玉梅的正面、侧面、远景、特写等几张照片被摆上了井上清的办公桌。井上清小眼睛眯着,反复欣赏着照片,对川本的办事能力也相当满意。他本来只需要一张照片,没想到这个属下能搞来这么多,真是了解自己的心思啊。

井上清穿着和服坐在自家的榻榻米上,端起酒杯对坐在对面的川本小藤说:“川本君,最近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前辈言重了,我做得还很不够。”川本小藤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瞥了一眼小矮桌上的几张照片,明白井上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叫他想办法把那个中国女人约出来。他主动请缨道:“前辈想见白玉梅并不难。”

“哦,说来听听。”井上清显得兴趣十足。既然这个属下直奔主题,那他倒也乐得承认。

“前辈不是要我举办些活动吸引抗日分子吗?那不如举行一个司令部和上海市市政府的联谊会,会后跳跳舞,用这个名义把白玉梅约出来。”

“川本君,中国人的一石二鸟,你也熟知啊。”

“还要前辈多多指教。”

“哈哈!”看来井上清很满意这个计划,那个舞会上会有美人,会有鲜血,那真是够刺激的事情。

川本小藤继续说道:“上海那些着名的舞厅太复杂,我们不好控制,我看就放在日租界的虹口吴淞路的樱花俱乐部。我们在那里严密布控,外松内紧,再提前放出风声,即使严斯亮不上钩,也会有别的人前来冒险。”

井上清又举起酒杯说:“来,川本君,祝你马到成功!”

暮春的夜晚,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浮动,风很轻柔,送来远处花的暗香,叫人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李家为夫妇和白玉梅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气氛轻松。

“司令部来人了。”管家刚报,客人已到。

李家为赶快起身:“哎呀,川本君来了,深夜造访,有什么重要事情?”

穿着西装的川本小藤环视了一下客厅,走到玉梅的身边说道:“白玉梅小姐,我是专程来送请柬的。”

玉梅接过请柬,打开一看,礼貌地回答:“哪里用得着您专程来送啊,叫李先生带回来就行了。”

“您是贵客,当然要亲自递交的。课长叫我带话,请白小姐务必赏光。”

“您太客气了,我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家庭老师。”

川本小藤这才对李家为说道:“好了,东西送到,我就告辞了。”

李家为照例将客人送到大门口才返回。

李太太担心地说:“我才不想去那些地方呢,好危险的,到处是刺客。”

李家为安慰着太太:“是樱花俱乐部,日本人重兵把守,连苍蝇都飞不进去,放心吧。”

话虽这样说,李家为的心里也在打着鼓,日租界也不安全,重庆的、延安的、黑道的、白道的,都盯着他们这些汉奸。当这个市政府秘书长是提着脑袋在做,不过这个年头,即使平民百姓也不安稳,早上在街上摆个摊,说不准中午就陈尸街头回不了家了。

既然当初跟着汪公走了那一步,现在还能再回头吗?重庆方面会放过他吗?他们连汪公这样的民国元老都要刺杀,他这个跟班的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所以他决定一条道走到黑,活一天算一天,可是老婆孩子呢,跟着自己真是受罪啊。

什么狗屁联谊会?准是川本这家伙出的主意,让井上清借这个机会采花罢了。

“玉梅,你自己当心。明天我下班后来接你们。”李家为叮嘱道。

“好。我先去睡了。”玉梅应道。

回到自己的房间,玉梅拉开衣橱,挑选着自己出席舞会的晚装,凭她的感觉,这个联谊会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有这样的预感。

穿什么衣服合适呢?穿旗袍太不方便,腿都抬不起来,裤装也不合适,晚礼服她没有,出行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场合。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衬衣、一条淡玫瑰红的百褶裙和一双白色的中跟带襻皮鞋。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中的自己显得特别年轻,这身朴素的行头学生气很浓,但是裙子的玫瑰颜色又是那么充满女人味,她把卷发编成了两条辫子,挽起来,扎上两根淡玫瑰红的蝴蝶结,在嘴唇上抹了一点玫瑰红的唇膏。

镜子中出现了牛宝军的脸庞,他英气逼人的五官和玉梅娇柔的脸孔映在一起,很是相配。玉梅脸上呈现出害羞的表情来,牛宝军的双手从后将她紧紧环抱。玉梅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原来刚才不过是幻觉。

牛宝军应该到上海了,严斯亮还没有通知自己,希望明天会有他的消息。

最近一段时间的早上,玉梅都会到一家新开的叫做百花香香的花店去买鲜花,几乎是天天去,有时候是买白色的百合花装点客厅,有时候是给李家为夫妇的卧室布置上玫瑰花,自然的花香在家里弥漫,沁人心脾。

今天是周六,李家为走得很早,玉梅到达餐厅的时候没有看到他,李太太说他早饭都没吃完就走了,玉梅匆匆吃了点早餐,就和李太太说她去买点花回来。

李太太点点头,本来这种事情想叫张妈去做的,可是,她一个乡下人怎么懂得这种罗曼蒂克的事情呢?玉梅这丫头做事情倒也妥帖。

出了大铁门,玉梅不禁仰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身心都有短暂的解放的感觉。汉奸人人得而诛之,她对李家为充满了厌恶之情,但是每次看到他都要装做尊敬、喜欢的样子来,真是太难为自己了。

花店的门是开着的,在浓浓的清新香味中,两个顾客正在选花。

“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花啊?”玉梅踏进花店问道。

“小姐,你看,这些都是新鲜的,刚刚进的粉红色的康乃馨,很漂亮。”卖花的大嫂正是十六铺码头船工家的那个阿嫂。

“好,我就要这个吧。”

“小姐你要多少枝,我帮你包起来。”

“十九枝。”

卖花大嫂麻利地配了些满天星,包好了递给玉梅。

玉梅掏出一张美钞,换回了一沓零碎的小票。

玉梅回来的时候,张妈正在客厅把换上水的花瓶放到桌子上。玉梅拆了包装纸,把花一枝枝插进花瓶。张妈的手真快,立即把包装纸收了起来。玉梅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张妈的动作,说道:“张妈,麻烦你帮我拿个剪刀过来。”

“好的,小姐。”

张妈去厨房后,玉梅也跟过去。在厨房外面,她看见张妈把那张包装纸迅速塞到一个抽屉里,然后找剪刀。过了几秒钟,玉梅佯装走进厨房的时候差点撞上了拿着剪刀出来的张妈。

“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呢,所以就自己来找了。”

“找到了,找到了,喏,给你。”张妈有被人撞破的那种紧张和尴尬。

“谢谢你。”玉梅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

玉梅锁上房门,打开钱包,从那些小票中取出一张,轻轻抽出夹在正反两面之间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小哥在国际礼拜堂。”

玉梅的心里顿时像灌了蜜一样。

他来了。一定是他。

国际礼拜堂在法租界的贝当路,是美国人开的,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了考虑自己从美国回来的身份,有几个美国朋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明天是礼拜天,去那里应该没问题。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玉梅竟有些手足无措,刹那间忘记了马上要做的事情,好不容易把思绪拉回来,她将纸条从领口放进了内衣,然后打开房门,走进厕所。

她把纸条撕碎了丢进马桶,放水冲了下去。

严斯亮一身船工打扮出现在阿嫂面前,问道:“她买了多少枝康乃馨?”

“十九枝。”阿嫂答道。

严斯亮明白了,这是他和郁金香约定好的特别花语,十九,就是幺九,要救人。

听说樱花俱乐部要举办日军司令部和市政府的大型联谊会,日方军界高官和众多汉奸都将到场,这是千载难逢的刺杀汉奸的好机会,相信各方势力不会错过。虽然樱花俱乐部完全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但是任何布防都会有漏洞,中国高手辈出,到时候会有好戏看。

不过,郁金香和严斯亮说过,保护李家为是重庆的命令,至少现在李家为对重庆是有用的。严斯亮的任务就是要保护李家为这个汉奸不被刺杀。严斯亮真是恨不得亲自杀了这些卖国贼,但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也许,重庆有重庆的考虑。不杀李家为也是为了重庆的利益。

看来,郁金香需要他的帮助。

以他的经验,这是一个大诱饵,日军在这个时候举行这样高调的活动,正是要捕杀各方的抗日分子。这是敌我双方胆量和智慧的较量。

军统两个小组遭到重创,眼下自己正是日军的重点通缉对象,想到这里,严斯亮皱紧了眉头。

下午给阿虎上了两堂课,李太太就催促着玉梅换衣服去。

“有晚礼服吗?玉梅。”

“没有呢,如果你不反对,我想礼拜天去买一件,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穿。”

“当然有机会穿啦。”

李太太和玉梅刚收拾完毕,李家为的车就到了。

李家为从车上下来往里走,正碰上两个女人出来,他的视线停留在玉梅身上有两秒钟便很快收了回来,说道:“你们在车里等我,我换件衣服就来。”

李家为换好礼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放进了裤子口袋里,定了定神才关上了房门。

暮色里的吴淞路来来去去有不少穿着和服、拖着木屐的日本女人,她们的脸涂得很白,夸张的颜色里有白、红、黑,红的是嘴唇,黑的是眉毛。

李家为的车在马路上缓缓行驶,他不断关照司机慢点开,别撞到了这些日本人,免得惹麻烦。

樱花俱乐部的门口停泊着一排车,有军车,有轿车,司令部有几个人在门口迎接客人,井上清和川本小藤也在迎接的行列中。见到李家为的车子开到门口,井上清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但是,看到白玉梅跨出车门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白玉梅在那些身着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当中仿佛一朵美丽芬芳的玫瑰花,香气四溢,充满了魅惑。井上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朵名贵的玫瑰,连李家为和他握手也视而不见。李家为洞察了这个日本人的动机所在,不知道玉梅能不能躲过此劫。

客人们陆续到来,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已经是人头济济,衣鬓云影。

晚宴是冷餐会,靠边的长桌延伸着有十几米,橙黄色的桌布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物,有日本寿司、三文鱼、天妇罗、乌冬面等日本传统食品,也有水果沙拉、意大利通心粉、火腿、面包这些西式食品,冷餐桌旁,侍应生站成一排,一色的男生,英俊精干,仿佛精挑细选出来的。李家为和玉梅的目光几乎同时扫过这些侍应生,他们明白,这些都是特高课的人。如果有人来刺杀,几乎就是人肉炸弹,难逃一死。

忽然,一阵掌声响起。一个蓄着仁丹胡的日本军官站在了主席台上。“这个就是司令部的司令官板田将军。”李家为低声向太太介绍道。

此时,侍应生端来了放着红酒的托盘,李家为夫妇和玉梅都取了一杯,台上的人还在侃侃而谈,最后几句是:“诸位,我大日本皇军正在支那的土地上长驱直入,我们的士兵英勇顽强,支那是不堪一击的。来,为了我们的胜利,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前景,大家干杯!”

台下的人都举起了酒杯,相互碰着杯子。

玉梅保持着高贵的微笑仪态,不让心里的愤怒流露出来一丝一毫。板田狰狞的面目和南京大屠杀中对着中国百姓挥舞着军刀的日本军人的那些面目重叠在一起,那变态的狂笑声回荡在耳边。玉梅的眼前,多少人头落地,鲜血溅红了侵略者的军服,流到了手中的高脚玻璃杯里,玉梅一饮而尽,然后突然忍住反胃快速向洗手间的方向跑去。玉梅周围的人诧异地看着她的身影,立刻有几个侍应生向洗手间的方向跟去。李家为笑着解释:“见笑了,见笑了,她不会喝酒。”

玉梅在洗手间里乱吐了一阵,用手掬起一捧自来水,漱了漱口,又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坤包,重新涂上口红,理了理头发才推门走了出来。门口没有侍应生,却是井上清。

“玉梅小姐不会如此不胜酒力吧?是不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种问话会让人无法招架,可是玉梅的反应很快:“早上就有点不舒服,可是您的盛情邀请不敢不来啊。”

“哈哈,没想到玉梅小姐这么给鄙人面子,实在是荣幸之至。”

“能够和您这样的中国通学习,是晚辈的荣幸才对。”玉梅也立刻按葫芦画瓢,以井上清的客套话为参照,说了句巧妙拉开二人距离的客套话。果真,井上清一时无语,心想,这可是朵带刺的玫瑰,有劲,很有劲。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大厅的方向走去,看到有井上清亲自微笑着陪同,大家知道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来历不凡。

大家已经开始拿着盘子在冷餐桌前取餐,然后回到大厅另一边的小圆桌上用餐。坐在一个小桌边的李太太冲玉梅招了招手,玉梅点点头,取了一些三文鱼和蔬菜来到李太太所在的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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