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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云燕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15

“行啊,去哪家看呢?让我想想。”

“贝当路上有一家外国人开的小电影院,很有情调,人也少。”

“啊?还有这样的好地方,我真不知道,你对上海了如指掌啊,以后我都跟你走。”

当然,这次来上海前恶补上海天文、地理、历史、文化,短时间强记那么多东西,工夫不是白费的!玉梅心说。

二人来到了一家叫做安琪儿的电影院,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了,是1939年拍摄的《呼啸山庄》。进了剧场,一片漆黑,纯一郎适时地抓住了玉梅的手,带她往空的座位走,之后坐了下来。

电影很精彩,纯一郎看得津津有味。

“哎,我去一下洗手间。”玉梅想到一个暂时离开的理由。

“哦。”纯一郎示意他知道了。

离开座位,玉梅的心像扑棱着翅膀高飞的白鸽,已经飞到了牛宝军的肩头停栖。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国际礼拜堂。

礼拜堂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教徒们已经散去。玉梅到了忏悔室,对一个牧师说:“我要忏悔,可以吗?”

“说吧,姑娘,上帝会原谅你的。”这是一个舌头打着卷的声音,不是牛宝军。

“我考虑一下再说。”玉梅退出了忏悔室。

他在哪里?带着疑问,玉梅又向宿舍区走去。

迎面走来一个洋牧师,玉梅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中国牧师?”

“没有,从来没住过。”

这种全盘的否定很可疑,玉梅追问道:“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约翰。你可以叫我约翰。”

“好的,约翰牧师,如果你看到有一个中国牧师来这里,帮我问他‘梅花香自苦寒来’是哪个诗人写的,拜托你了,谢谢。”

“不客气,再见。”高鼻子的约翰友好地和玉梅道别,嘴里还念叨着那句他需要记住的中国诗。

看来今天是我来迟了,否则,做礼拜的时候一定可以碰到宝军的。玉梅的心里有些懊恼,也有些庆幸。和牛宝军接头,充满了对周末狂欢时节来临的那种美好期待,但甜蜜的重逢是一块糖,她舍不得剥开糖纸。

另外,上海已经是沦陷的孤岛,要来送死的人是自己,玉梅希望自己爱着的人可以平安地活下去,雌雄双剑并肩作战虽然浪漫但太残酷,她不想看到他在自己的眼前中弹倒下,血满衣襟。

而还没见到他,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们的缱绻和死神的邀请还没有开始,爱与死亡像一根金线和银线编织在一起,难以分开。

玉梅赶紧离开了国际礼拜堂向电影院走去。快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纯一郎走了出来,问道:“你去哪儿啦?”

“买点女人用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施个分身术,和别人约会去了呢!”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女人吗?”玉梅调皮地笑着说道,“还进去看吗?”

“不看了,没兴致了。”

“好,那咱们压压马路好不好?”玉梅挽上了纯一郎的胳膊。

纯一郎本来还有些生气的,现在美女又是赔笑脸,又是零距离,他的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二人缓缓地走着,路人投来艳羡的目光,纯一郎今天穿着笔挺的西装,与玉梅就像金童玉女一般。

而在这条街的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窗口,有一双眼睛将他们的高调恋爱尽收眼底,然后,铁青着脸离开了座位。这双眼睛的主人便是牛宝军。

早上窝着一肚子火的牛宝军本来想在咖啡馆平静一下情绪,结果居然看到更不想看到的一幕。直到回到国际礼拜堂,约翰牧师向他转告了那句诗,但“梅花香自苦寒来”被约翰记成“梅花香苦难来”,他的脑子才刷地一下冷静下来了。

牛宝军追问约翰道:“约翰,你回忆一下那个女人,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让我想想,噢,是长头发。”

“能确定吗?”

“当然。她的头发上还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觉得是真头发,还是假发?”

“不像假的。”

“好的,谢谢你,约翰。”

早上的白玉梅和上午的白玉梅交替着出现在牛宝军脑海中——天蓝色洋装的玉梅和米色洋装的玉梅,短发的玉梅和长发的玉梅。虽然他在楼上远眺,也能看清楚和那个俊朗的男人挽着手的玉梅是波浪长发,那么约翰看到的就是这个米色洋装的玉梅了。

为什么白玉梅要换装、换发型?忽而装做不认识自己,忽而又来找自己?可约翰又说是真头发,难道是两个人?

牛宝军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个午后,在重庆牛宝军的家里,王澜正在熨烫衣服。牛宝军的两个同事敲开了牛宝军家的门。

“快来屋里坐,是不是给我带来宝军的消息了?”王澜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两个人一脸严肃道:“嫂子,麻烦你跟我们到局里去一趟,局座有请。”

“好的,我换件衣服。”王澜走进了卧室。

此去是吉是凶?她一边思考着,一边迅速把一些纸张点燃了,丢在烟缸里,然后在大衣橱的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跟着二人来到了局里。

“局座,牛太太到了。”

“快请她进来。”

王澜走进办公室,见戴老板离座起身,过来和自己握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局座,不知道你找我来是?”

“喝茶,喝茶。”

“是不是宝军有什么不测?”

戴老板没说话,牛宝军是自己的心腹爱将,一直对党国忠心耿耿,这次还把上海重地交给了牛宝军,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牛宝军的老婆居然是共党,难道牛宝军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共党的奸细都渗透到自己身边来了,这还了得!或者,牛宝军并不知道他老婆的事情?

领导的沉默给了王澜错误的信息,还以为是牛宝军遭遇了什么不测,她又急切地问道:“他死了?”

戴老板摇了摇头,说:“不好这么咒人家的啊,牛太太。”

“哦,那就好,没有负伤吧?”

戴老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有个朋友想见你。”说完,对着身旁的副官手一挥,不一会儿,有个坐着轮椅的人被从办公室的里间推了出来,王澜顿时脸色煞白。

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子脸上都是乌黑淤青的痕迹,一看就是被毒打过,双腿显然被用刑,此人正是不久前刚刚和王澜接过头的老吴——重庆巴蜀学校的教务处处长。这个叛徒!王澜在心里暗骂着,并急速地想着应对之策。不知道是姓吴的自己被抓而咬出了自己,还是自己被跟踪了,军统把他抓来了先行审问?

如果是前者,她可以一概否认,也可以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如果是后者,否认反而于事无补。

正在左思右想之际,戴老板单刀直入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军统的规矩,对通共的人员一律严惩不贷,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会考虑给牛宝军说情,毕竟他是难得的人才。”

“宝军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你不要错怪他。”王澜为丈夫申辩,但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上了老奸巨猾的戴老板的套子了,只怪自己不够老练。

国际礼拜堂的起居生活非常有规律,这倒让牛宝军想起了军营的生活。当晚10点半,他熄灭了电灯,躺到了床上。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忽然觉得一阵冷风吹来,黑暗中似乎门开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床前立着一个黑影,同时,一把手枪抵在了他的胸口。

“你是谁?”他低声问道。

“我来请教一句诗。宝……”是个女人的声音。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清楚地接下去念道。这首诗暗藏了牛宝军和白玉梅的名字,也是他们联络的暗号。

“组长,是我。”黑影拉开了面罩。

牛宝军点燃了打火机,是白玉梅,他把手伸到她的脑后,发髻之处,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被放了下来,果真是他的梅。

他丢开了打火机,将白玉梅揽入自己的怀抱。

一分钟相拥无语,玉梅在他的耳边说:“第六组组长严斯亮在外面,他送我来的,你现在要见他吗?”

“你带话给他,后天中午到冷芳阁酒楼来找我,我叫王老板。”

“好,有什么任务交给我?”

“梅,你和上海行动小组是两条线,万一他们之中有人叛变,你要想好保护自己的对策。”

“明白。”

“今天早上,短头发的你和我捉迷藏,你戴着假发?”

“那绝对不是我,难道和我一模一样?”

“是的。我让约翰带你去美国领事馆给你父亲打电话查清此事。”

“你怀疑是我的孪生姐妹?怎么可能?我只有一个哥哥,已经在松沪战役中阵亡了。”

“我没有时间听你汇报工作了,你快点离开这里。我不会再藏身这里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要不是等你来,我早就撤了。”

“那我怎么联络你?”

“你不是有个男朋友吗,你们约会的时候常去哪里?”

“安琪儿电影院。对了,他是一个日本人,在司令部特高课工作。”

“那个电影院的女厕所的厕纸盒后面会有我的指示,你有情报也可以放在那里。”

“我走了,多保重。”玉梅再一次抱紧了她的上司——她最崇拜的男人。可是,却被他猛地甩开了,他迅速地将打火机从门缝里摔了出去,然后猛地打开房门,举起手枪向外。

几秒钟后,他又返回房间,关上了门,对躲在门后的玉梅说:“我只看见一个黑影向后门方向走了,你从前门走,多加小心。”

一身黑衣的玉梅身手敏捷地翻上了院墙,轻轻跳下,坐上了严斯亮拉的黄包车。

玉梅回到自己在李公馆的房间,床上被子里塞了一个布娃娃,从远处看,就好像有人躺在床上一样。

她没有开灯,迅速脱下夜行衣,换上自己的睡衣。不到万不得已,她夜里不会出去,可是,见牛宝军,既是工作,也是心情所迫。还好,这一来一回,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自己的轻功还没荒废。

我飞檐走壁,只要可以找到你,只要看你一眼。玉梅心里想着牛宝军。

摘下面罩,这张清雅美丽的脸庞被黑色的衣服烘托得更加娇艳白皙,灯下,一个老汉给她端过来一个茶杯。

“玉兰,喝点水。”

“爹,你还没睡觉啊。”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啊?”

“放心好了,我就是去看看,也不是去打架。”

“傻丫头,虽然咱们是在外国租界里住着,也要当心啊!”

“爹,他们没开灯,我没看清楚!只听他们说我长得和那姑娘一模一样,他们还要去问那姑娘在美国的爹呢!”

“丫头,今天我正要和你谈谈这个事情。你坐下。”

后天去见重庆特派员,如果不能提供一点军统站内奸的情况,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无能了吗?严斯亮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决定在见重庆特派员之前找到小柱子。当然,这也很冒险,万一小柱子就是叛徒,自己就是送上门去的肥肉,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诱饵,非自己莫属。

王澜回不了家了,他们还算客气,把她软禁在一个军统来客住的招待所里。

他们已经去抓捕郑姐了,不知道她能否逃脱?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啊,为什么要抓自己同胞呢?

面对着桌子上的纸和笔,王澜在发呆。戴老板叫她交代郑英姿和自己的工作关系,还有自己和其他共党的联系,说只有她戴罪立功,才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牛宝军。

有人敲门,王澜将门开了一条缝。

“嫂子,是我。”来人轻声地说。

“小徐,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嘘。”徐正坤用食指对着自己的嘴巴。

王澜把门开大了点,让他进来。

“嫂子,你受苦了,我宝军兄弟不在,我代他来看看你。”

“你也是劝我写悔过书的吧。”

“嫂子,你别误会,我是悄悄来的,你住在这里,基本没什么人知道,局座不想家丑外扬。”

“那谢谢你了。”

“你孤身一人在重庆,也不容易啊。”

话说到王澜心口处,不禁哑然。

“需要我做什么,嫂子你尽管说。”

“暂时没有。”

“那我先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徐正坤人缘不错,看守招待所的士兵他都熟悉,所以才能畅通无阻。

徐正坤在夜色里独行。这牛哥早该把太太接到身边来管着,现在可好,弄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上次在他们家吃饭的时候,自己还提醒过他,西南联大那边共党很多,嫂子会受影响的,结果被不幸言中。今天去,本想好心劝劝她回头是岸,毕竟自己和宝军兄弟一场,不能袖手不管啊。可是她的戒备心这么强,徐正坤只好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快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徐正坤忽然看见几个流氓在追逐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的上衣都被撕破一个口子了,什么人竟敢在军统宿舍门口欺负女人?徐正坤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和几个恶棍厮打起来,好像那几个也无心恋战,大概是做贼心虚,他们拍拍身上的土就跑了。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哦。”一口四川话。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离这不远。”

“那不行,说不定那几个流氓还在前面等着呢。走吧。”徐正坤英雄救美,豪气冲天,不容分说就向着路的前方走去。那姑娘只好跟了上来。借着月光,徐正坤见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大约20岁出头,五官靓丽,两只大眼睛好像能说话。这种美和白玉梅的美是不一样的,前者活泼,后者高贵。其实徐正坤一直对白玉梅很有好感,可惜得不到她的回应。不知道谁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二人走到一间民房附近,那姑娘就停步了。

“大哥,我到家了,你快回去吧,你姓什么呢?”姑娘问道。

“我姓徐。你就住这里吗?”

“是呀。”那姑娘点点头。

“怎么称呼姑娘你?”

那姑娘微微一笑,“叫我阿英就行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徐正坤目送着她的背影,发现她并没有进那间民房,而是往那民房的后面走去,也许她不想吵醒家人吧。

军统上海站出了内奸?如果不早点把这个内奸抓到,严斯亮每次露面都冒着极大的危险,而他和牛宝军接头也会殃及他人,所以当务之急是从纯一郎那里打听出消息。今天和宝军见面,只有匆匆的几分钟,连工作都来不及谈,更何况个人感情。下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那个暂时的联络点也不是很方便……这样想着,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一阵困意袭来,玉梅才沉沉睡去。

玉梅醒来已经9点多了,她来到客厅,李太太亲热地招呼她:“你今天不舒服啊,我没让人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张妈,盛点早点来给小姐吃。”

“李太太,你对我真好。”

“这是应该的呀,我们欠你太多了。”

“李太太,快别这么说。”

“啊,刚才纯一郎打电话找你,我说你睡觉呢,你快回个电话给他吧。”

玉梅拨通了纯一郎的电话:“喂,我是玉梅,找我什么事?”

打完电话,玉梅对李太太说:“李太太,一郎要到前线去出差,快的话一周之后回来,慢的话他也不知道了。我去司令部一趟,今天阿虎的功课耽误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去吧。”李太太很爽快地答应了玉梅外出。

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穿什么好呢?她灵机一动,换上了刚买来的日本和服,那是昨天和纯一郎看完电影逛街的时候,纯一郎给她买的。

这件和服底色为暗粉红,上面是很大的花朵,玉梅穿起来摇曳多姿,纯一郎看得眼睛都直了。

玉梅走了几步,得到了纯一郎的表扬:“嗯,很像日本女人的走路姿势,小细浪漫过沙堤。”

“家父送过我好几件和服呢,在美国穿的时候,人家都以为我是日本人。”

玉梅小时候是有两件和服,是父亲买给她的,还教她怎么穿、怎么系腰带、怎么梳头,在日本留过学的父亲对于日本文化很有兴趣,因为日本文化受中国文化影响很深,这种文化交流是父亲研究的方向之一。

玉梅给自己化了个日本浓妆,又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一个微型相机、一个窃听器,放进小皮包里。一切准备妥当,她出了李公馆。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随即飘进来一片灿烂的云霞。

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山口纯一郎抬起头,大吃一惊,只见一个美少女向自己深深地一鞠躬,用日语说道:“山口君,一路珍重。”再起身的时候则对他盈盈浅笑,原来是和服装扮的白玉梅,纯一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门卫没有查问你吗?”

“我说我是井上清大佐的一个朋友,他们就放我进来了。你的办公室好干净啊,我参观参观。”

“军事重地,不要久留,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好就陪你吃饭去。”

“不要着急,你慢慢收拾,我有点渴了,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好,你请坐。”

玉梅没有坐,而是很好奇地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纯一郎倒茶的时候,她正好转悠到他办公桌后面,巧妙地把窃听器装在了暗处。同时,桌子上日语书写的中国军队宜城枣阳兵力部署的一个文件封面映入玉梅的眼帘,当下,玉梅又惊又喜。惊的是,日本人收集国军宜城枣阳兵力部署的资料,无疑意味着日军要发动对这一地区的重大战役,这可是天大的情报,及时传送出去,将可以挽救多少中国士兵的性命!喜的是,今天真是来对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很快就转到纯一郎的身后,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杯子,客气地说:“谢谢你,山口君。”

“以后,你不要到这里来了,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让井上清碰上……”

“我在你们这里应该不显眼吧。”

“美女到哪里都是焦点。这里是狼窝。”

“那你给我弄一套士兵的服装,我最擅长女扮男装。”

“我的小姐啊,你就别玩了,你以为这是扮家家啊!弄不好要……”纯一郎用手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有你保护我,怕什么?!”

纯一郎朗声笑了。

不过,玉梅的话还真提醒他了,就这样带着玉梅大摇大摆地出去不好,这次出差是绝密行动,本来都不该打电话告诉她,但是,他还是打了。如果被井上清碰到,肯定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出差前还约会,这不是泄露军情吗?想到这里,他对玉梅说:“你等我一下,不要出去。”

几分钟后,他真的带回来一套士兵军装,对玉梅说:“换上这个和我悄悄地出去。”

“好,那你先出去,我换下衣服。”

“我不能再出去了,我现在就把门锁上,谁来也不开。”

玉梅把手按在他的衣服上几个口袋外面,然后凭手感,从一只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白手绢,一只手抖开,折了一下,蒙住了纯一郎的双眼。

换好衣服,玉梅解下纯一郎眼睛上的手绢,像变魔术一样,又把手绢对折成四方的一块,然后将茶杯里的水往上一浇,从小包里拿出化妆镜,把自己脸上的脂粉擦得干干净净。

玉梅用手势做了个洗干净再还给他的动作,纯一郎点点头。

二人默不做声在房间里蹭到午饭时间,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了,纯一郎打开门探头看了一下,回头示意玉梅跟上来,玉梅把自己的帽檐拉得低低的,低头跟在纯一郎后面,一直走出了司令部大门,坐上了他的车。

二人走进一家日本料理餐馆,服务员迈着细碎的小步子殷勤地把他们俩让到了一个清静的包间,然后倒退着,合上了格子木门。

不一会儿,格子门又开了,服务员拿来了菜单,纯一郎熟稔地点了几个菜,一直到菜上完之前,他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不想被别人知道其中一个穿着军装的是女人。

“你爱吃日本菜吗?”纯一郎轻声问道。

玉梅扬起头微笑着说:“还很喜欢呢!”

“真的?好多中国人都不喜欢。你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吃日本料理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岛国的无奈。”

“什么意思?”

“那么少的分量,总在提示食客资源紧张,请勒紧裤腰带!”

纯一郎笑得喷了饭,急忙用餐巾擦嘴:“不好意思,你真是个开心果!那么以后,都来双份好了。”

“相扑运动员估计都是吃双份的。”

纯一郎再次笑喷,不过他控制了一下,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二人开始闷头吃饭,玉梅在想,怎样尽快将刚才那个重要的情报告诉牛宝军,让他立即电告重庆,使用电影院那个联络方式太慢了。而明天中午就是牛宝军约见严斯亮的时间,也许直接去酒楼见宝军更快。但是,他们见面自己还是不要参与为好,这是纪律。

纯一郎沉浸在别离的愁绪中,虽然与玉梅相识时间不长,但他渐渐迷上了这个有时候冷艳,有时候清纯,有时候可爱的姑娘。因公务外出他有些伤感,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见玉梅也不说话,他以为她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你吃饱了没?”纯一郎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问道。

“报告,所有的牙缝都塞满了。”

“那咱们撤退吧。我要赶快把你送回家去。”

“你有事情你忙吧,我自己回去。”

“就你这身装扮?碰到其他部队盘问怎么办?”

二人离开了包间,快速坐上了吉普车。

“山口君来了,请进请进。”张长富在李公馆门口迎着。

山口没下车,士兵打扮的玉梅走下车来。张长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士兵往里走。“这是?”正纳闷着,山口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张长富赶快跟在这个士兵的后面,忽然,这个士兵猛一回身,有东西顶在他的胸口,二人对视着,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好几秒钟,张长富低头看看抵在胸口的东西,原来是手做的一把手枪。

“你是?”

“我是玉梅啊。”玉梅说着抽回了那把“手枪”,继续朝里走去。

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叠着日本士兵的衣服,一边想着要立刻找到牛宝军,尽早一分钟把情报送出去。可是,去哪里找他呢?会不会他已经在那家电影院留下了线索?玉梅在一张小纸条上写道:十万火急,牧师带我。然后将这个纸条折叠成很小的卷,放在口红的套子里。无论什么时候牛宝军看到,都会立刻让约翰来带自己去见他。

玉梅赶到安琪儿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2点了。这里没有硝烟弥漫,没有刀光血影,只有闲适安静的气氛,有一些小姐、太太结伴来看电影,电影快要开场了。

待人群陆续往放映大厅走去,洗手间里没有人了,徘徊在门厅的玉梅才走了进去,里面有四个带门的小间,玉梅先进了第一个小间,把门锁上,推了一下厕纸盒,没有动,看来不在这里。她推开了第四个小间的厕纸盒,在盒子后面取出了一个纸卷。她急切地打开了纸卷,上面是五个字:顺意海零科。

玉梅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一个零字是解密钥匙。这五个汉字代表了一组电话号码,编制这个谜面的人留了把钥匙在上面,顺,就是六六大顺的意思,意,就是事(四)事如意的意思,海,八仙过海,科,五子登科。因此,这组号码应该是64805。

打这个电话应该可以找到牛宝军。

玉梅在一家餐馆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谁啊?”

“我找王先生。我有很紧急的事情。”

“他不在。你是谁,他回来我告诉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请问你家的地址?”

“可以留下你的电话吗?”

显然,对方不想说地址。可是,她必须找到他啊。放下电话,玉梅找到了最近的一家邮局,在邮局里借到了一本上海市电话号码本,在上面她查到了这个电话的门牌号码。那是法租界的华夫先生家。

当玉梅出现在华夫先生的家门口时,一个年轻贵妇人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玉梅焦急地在客厅坐着,可是,就是不见牛宝军回来。闲谈中玉梅得知这个女人叫美琪,是牛宝军的中学同学,华夫先生回法国去了,就她一个人在家。

玉梅不禁打量起这个女人来,只见她描画精致的面孔上有许多风尘的味道,嫁给外国人的中国女人毕竟不多,由此可见她并不是普通的女人。而她每谈起牛宝军就一脸的喜悦,仿佛那是她的丈夫。玉梅脸上没有流露,心里却不是滋味。

纯一郎送走了白玉梅,将车飞速开到了贝当路的一个弄堂口,有个老头在那里擦皮鞋。纯一郎停好车,过去擦鞋,他低头解鞋带的时候,轻声说:“我马上要见你的上级,重要事情。”

“马上?你这是违反纪律的。”

“人命关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老头沉吟了半响,但手上的活没停,他麻利地擦好了皮鞋,接过了纯一郎的钞票,笑着说:“这么大的票,我可找不开啊,要不我给你换去。”说完,他转身进了弄堂,纯一郎跟在后面,又用余光看看四周有没有闲杂人,还好,中午这会儿弄堂口几乎没什么人。

老头推开了一个石库门的黑色木门,一等纯一郎走到门口,就示意他赶快进去,老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麻利地把门关紧了。

纯一郎被带到客堂间,“你在这里等下。”说着,老头进了里屋,把门关了起来。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纯一郎一看吓了一跳,惊叫道:“怎么是你?”

“飞鱼同志,我们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镇静地回答道。

“玉梅,原来你也是我们的同志。太好了。”

“你和玉梅是什么关系?你怎么没向组织汇报?”

“时间紧迫,我还没来得及。”

“如果我没有猜错,玉梅一定是你的女朋友了。她的情况我们还不是太清楚,你了解多少都要汇报,我会向上级汇报,你要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你的身份是我们党的机密。”

“我知道了。”

本来以为眼前的女人就是玉梅,可是上级的口气是那么不容置疑,她并不是白玉梅,可是明明就是一个人啊!对了,她们的发型不一样,白玉梅是披肩长发,这个上级是短发。仔细看看,气质也有所不同,白玉梅聪慧高贵,就好像一朵红玫瑰。而眼前的女人干练清秀,就好像一朵白玫瑰。看来是一对孪生姐妹了。

“去年年底,中国军队发动的冬季攻势让小鬼子损失很大,他们决定要报这个一箭之仇,近日已经开始调集重兵,准备以第五战区主力围歼枣宜地区。你尽快把这个情报发给老家。”

“好的,飞鱼同志,谢谢你,你多保重,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你的身份。”

“明白。我马上要外出公干,玉梅的情况下次一定汇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玉梅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到底要不要等下去呢?这个情报实在太重要了,关系到中国的命运,而自己的潜伏也是重中之重,孰轻孰重呢?玉梅掂量着,犹豫着。

终于,她作出了决定,撤退。

玉梅坐上了黄包车,她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牛宝军,虽然他戴着一顶礼帽,但他走路的身形她永远都记得。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在黄包车就要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无意间抬起了头,他看到了她,他转身回头,她也在车上回头,眼神诉说着焦急。

他招了一辆黄包车,对车夫说:“跟在前面那辆车后面。”

她看到了。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书店的招牌,于是,她的车子停在那个店的门口。

这是个雅致的小书店,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可爱的小摆设,上海人很有小资情调,也很有品位,留声机上的唱针在唱片上转动着,于是,一些上海滩的莺莺燕燕之声流淌出来。

客人不是很多,牛宝军推门进来,玉梅走到门口的收银台处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小姐,你往后面走就看到了。”店员答道。

“好的,谢谢。”

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走廊,尽头处有个洗手间,只有一间,看来是男女通用的那种。很好。玉梅暗喜。

当她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牛宝军果真等在门口。

玉梅把一个纸团塞进了他的手里。那是她刚刚在里面用口红在卫生纸上写的情报。

她触碰到他的手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只是一丝温暖,她也觉得是春天了。牛宝军顺势把身体压了过来,轻轻地吻了玉梅一下。随后,他迅速走进洗手间,玉梅往外走时听见里面冲水的声音,她知道那个纸团也随之被冲走了。

她的脸微微红着,走出了书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牛宝军回到居所的时候,美琪迎了上来,“刚才有个美女来这里找你。”

“啊?谁会知道我住在这里?!”牛宝军一脸诧异,心里早已猜到是玉梅。她提供的这个情报非常紧急,早一分钟就可以让多少中国百姓免于枪火之灾。

“她说她的名字很土气,不好意思说。”

“说不定她还会再来的,不管了。”

“是的,我看她好像有着急的事情找你呢,你还真有女人缘。”美琪说着,涂抹着大红色指甲油的纤纤玉手就搭在了牛宝军的肩头上。

“你这法国人的礼仪我还真不习惯。”牛宝军笑着轻轻拿开了她的手。

“难道过去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吗?”美琪以幽怨的眼神看着牛宝军。

“我马上要用那个,你帮我在阳台看着点。”

“好。你跟我来。”美琪是个识相的女人,知道这个时候叙旧情很不合适。

美琪带着牛宝军来到一间装修豪华的卧室,她打开衣橱,又打开衣橱里的暗格,取出了一部袖珍电台。

等到美琪退出房间之后,牛宝军戴上耳机,右手按动发报键,手指起起落落。

重庆军统电讯处。徐正坤正在接收电报。

这是特殊的波段,是徐正坤和牛宝军约好的机密频率和特殊密码。任何时候,只要发报员接收到这个信号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由他亲自接收。发报员通知他的时间和他接收的时间间隔为半小时。

如此周密的安排确保了信息通道的相对安全,就算军统内部潜伏着内奸也难以获取他们的情报。

发完了情报内容,牛宝军发出了“完毕”的结束语。

“等等。”徐正坤发来请求。

牛宝军等了几分钟,对方依旧沉默着。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牛宝军不由发出了“兄弟”两个字,然后,他用铅笔抄下了一行密码数字。摘下耳机,他迅速收拾好电台,放回原处。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小小的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嫂涉嫌通共被软禁。”

他终于知道,先前徐正坤的沉默是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消息。

重庆总统府邸。

蒋介石正和夫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陈诚在敞开的房门上敲了两下,蒋介石放下杯子,抬头招呼道:“辞修啊,到我书房来。”

二人来到书房,蒋介石说道:“刚才戴笠接到上海秘电,日本人马上要在枣宜地区进行反扑。要进行一场恶战,我们有没有把握呀?”

“没有把握也要打,都打到院子门口了,只有拼死一搏。”陈诚义无反顾说道。

“我担心好兵好将都和日本人拼光了,让共产党坐收渔利。这几年,他们的根据地发展势头迅猛,我们的中央军实在无暇顾及,唉。”蒋介石忧虑道。

“他们那小米加步枪哪比得上我们的美式装备呢?”陈诚安慰道。

“时势造英雄啊!”蒋介石叹息道。

静默了一会儿,蒋介石说道:“上海方面的情报和我们以前的判断是一致的,我两次给李宗仁发电报详细部署,要求第五战区不要消极御敌,而应以一部积极行动,争取先机,袭扰日军后方,牵制与破坏日军西进;而置主力于襄河以东至大洪山一带,伺机歼击西进或东退之日军主力。今天是4月20号了,他们布置得怎么样了?”

“委座稍等,我马上打电话并记录下来他们的部署,随后向您汇报。这样可以防止敌人窃取电报内容。”陈诚请示道。

“辛苦了,辞修。”

过了一会儿,陈诚递上一个卷宗,上面是第五战区最高长官李宗仁口述的该战区最新部署:江防军司令郭忏指挥第26、第75、第94军,第128师和第6、第7游击纵队,依托襄河、东荆河右岸阵地,极力拒止日军渡河,消耗日军兵力,与右集团协力在荆、当东南地区与日军决战。右集团总司令张自忠指挥第29集团军、第33集团军、第55军,以一部固守襄河两岸阵地,巩固大洪山南侧各隘路口,以主力控制长寿店以北,伺机击破进犯日军。中央集团总司令黄琪翔指挥第11集团军、第45军、第127师和第1游击纵队,在高城至随县以西阻击日军;不得已时转移至唐县、环潭间,与预备兵团协同,从两翼包围、击破日军。左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指挥第2集团军及鄂东游击队等部,对信阳进行牵制攻击,并准备以有力部队向襄花路作战。机动兵团总司令汤恩伯指挥第31集团军,集结于枣阳东北地区待命。预备兵团总司令孙震指挥第22集团军,暂部署于双沟。第21集团军兼大别山游击军总司令李品仙指挥所部对沿江日军据点和交通线进行袭击,并以有力部队对平汉路南段攻击,威胁日军后方。

蒋介石看完卷宗,满意地点点头,说:“转告李宗仁,这些部署都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军战斗力很强,千万不可大意。”

“好。”陈诚退出。

坐在美琪布置得浪漫无比的烛光晚餐席上,牛宝军有点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呢?想老婆了?”

“是的。”

“那慢慢想吧。”美琪起身离座。

牛宝军顺手拉住了她,说:“我去拿。”

“你知道我要去拿什么?”美琪不解。

“你不是要去拿醋吃吗?”

“讨厌!”美琪忍不住笑起来。

牛宝军的心情有点乱,他后悔没有早点把妻子调到重庆来,在自己身边也许不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国共如水火势不两立,现在日本人来了,双方携手合作抗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对党国忠心可鉴,可是家人成了共产党员,自己难脱干系。

“来,你坐,我有话和你说。”牛宝军郑重地对美琪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先生忽然回到家里,看到我住在这里会怎么想?”

“我会和他解释的。”

“解释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是不是打算搬走?”

“是,你愿意继续协助我工作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电台我还是放在你这里,我们接头的时候我告诉你发报的内容,如果你愿意,我立刻培训你怎么发电报。像你这么聪明,三天也可以速成了。不过这三天要日夜学习,不能偷懒。”

“嗯。”美琪看着牛宝军的眼睛答道。他们本是青梅竹马的好友,造化弄人,牛宝军从军之后就南征北战,她却因为家庭衰败而流落烟花巷。她以如花的容貌和流利的英语在上海社交界成为交际花,又忽然嫁给外国人引起上海滩一时轰动。“为什么不嫁给中国人?”有人问她。她答:“中国人结婚早,我不想做小。”她的这句话也因此成为一句流传开来的名言。没想到,牛宝军在失踪多年之后,居然对她的情况非常了解,而且直接找到她家来。她真是欣喜万分!不过,各有家室,他们和从前不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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