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有一种强有力的磁场,让她不知不觉地围着他,能够成为他工作上的助手,是她梦寐以求的。
“什么时候教我?”
“现在。”说着,牛宝军走向卧室。
能够培养一名新的谍报员就等于让自己多了一双手,牛宝军知道,美琪答应此事,是因为自己。那曾经朦胧而美好的感情依然存在,他觉得自己在利用美琪,于心不忍,毕竟这是一份非常危险的工作,但是,山河破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够壮烈殉国,那也是光荣。
他坐在梳妆台前,美琪坐在床边,他郑重地说道:“我们都是南京人,三年前的浩劫算是躲过了,可是我们的亲人、朋友呢,都被日本人杀死了。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人,是牲口,30万人啊,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这是奇耻大辱。血债血还!只要能消灭他们一个人,我们死也值了。但是,你知道我们的情报作用有多大吗?我们能消灭他们一个团、一个旅,甚至更多!”说着,牛宝军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美琪,我替南京那些死去的冤魂谢谢你加入为他们报仇的行列!欢迎你。”
这激奋人心的话语感染着美琪,她说:“原来我的学习这么有意义!”
“当然了,来,我给你说说摩尔斯长码。”
“你等一下,我去搬个凳子来。”
“好。”牛宝军看着她的背影,忧郁的阴云又浮了上来。
自己是党国军人,爱着自己的三个女人里,妻子王澜却信奉共产主义,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做自己的老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年少时的好友,不过已为人妇,而且她是新发展的特工预备人员,恐怕她这么做更多的是盲目之举,而不是坚定的三民主义追随者,只有玉梅,才是他的同伴。他要和王澜离婚。
夫妻一场,因政见不同必须分道扬镳。
他要和她离婚,不是为了撇清,而是他本身就是纯粹的信仰维护者,想到这里,他戴上了耳机,向重庆方面发出了电报。
“局座,你最近日夜操劳,要注意身体呀。”徐正坤向戴老板奉承道。
“小徐,你怎么看待牛宝军要离婚这个事情?”戴老板没有说牛宝军的代号:蝴蝶兰。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有牵连,此举为撇清。另一种是他不知情,向局座表忠心。”
“嗯,很全面。据你平日观察呢?你们可是关系不错的好兄弟。”
“局座明察。卑职感觉牛宝军很排斥共党。”
“好,你忙去吧。”
十一
日军第十三军司令部特高课。井上清正在和川本小藤谈话。
“宜昌是进入四川的门户,距重庆只有480公里,十一军这次是挑大梁的,‘中国派遣军’也从我们十三军所属的第15师、第22师团各抽调1个支队配给第十一军。我们这次行动将给支那人以沉重的打击,川本君,你想到重庆去看看吗?”
“我还没去过呢,着名的雾城。”
“日本大本营这次是下了本钱的。听说山口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马上要被送回来?”
“是的,特遣队发来电报。”
“他的技术比较全面,你要向他学习。”
“是,让前辈费心了。”
上海法租界白玉兰的家。
狭小的屋子里围坐着几个年轻人,虽然衣服破旧,但个个精神抖擞地听白玉兰布置任务。
“从表面看,日本人不可一世,侵占了我半壁河山,可是日本是弹丸之地,他们的人力、物资都十分有限,所以他们只想尽快结束战争,但是,直到现在,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在我们的大西南、大西北都有我们国家真正的力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蛋,我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主力部队,为我们的国家多做些事情。你们怕死吗?”
在座的年轻人都摇摇头。
“对,为国而死,死得其所,后人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白玉兰年纪虽不大,但是说起话来非常老练并具有鼓动力。
“在座的有老地下党,也有新进来的同志,我相信你们的忠诚是一样的,宁死也不当汉奸。我们的身体可以肮脏,但是灵魂不容玷污!现在我来分配一下具体的任务……好,今天就到这里,你们要分散、陆续地出去,不要一起走。”玉兰叮嘱着。
人群散去后,擦皮鞋的老头进了门。
“爹,这几个人都可靠吗?”
“丫头,这几个都是骨干,靠得住。咱们这个联络站也只能让这几个人知道,他们的手下还有一些人。”
“叛徒、汉奸每天都在产生,我看我们最好马上搬家,这样安全一点儿。”
“好,我马上去安排。”
“飞鱼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上次他提供的情报很重要,我们还需要更多详细的情况。我已经安排小周到他们日军宿舍区收垃圾了,希望这样可以及时递送情报,他不可能总到你这里擦皮鞋。”
“小周还懂不少日语呢,也能打探点儿情况回来。”
“恐怕也是一些日常会话,最好再加强学习,你让他找个中国老师再学学,要快,一周速成那种强化学习,马上就要打仗了。今天就要开始学习。”
“我去通知他。”
“爹,辛苦你了,你一定要当心点儿,这些钱你给他,当做学费,让他一周之后把考试成绩单拿过来。”
“丫头,要是能得到你妹妹玉梅的帮助就好了。”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玉梅仰望夜空,心绪难宁。优秀的男人不缺女人爱。更何况像牛宝军那种有魅力的男人,走到哪里都是女人目光的焦点。美琪谈及牛宝军的熟稔程度,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能够和别人分享男人,那绝对不是爱,不是真正的爱。是的,自己真的爱上那个有妇之夫了。
生在这样的年代是不幸吗?国破家亡,尊严和生命被随意践踏。但也许又是幸运的,和平年代里的终老此生,日复一日,有意义吗?自己现在的每一天都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也是为了祖国,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想想在日寇炮弹轰炸下的孩童惊恐的眼睛,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怒从心头起。“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牛宝军是这样教导她的,也亲自践行着这样的人生信条。今天她送出了那样一条重要的情报,而且是在她和自己心爱的人的默契配合之下完成的,真让人无法忘怀。他的那个偷偷一吻,甜在了她的心,印在了她的心。
“怎么还不睡觉?”
玉梅回头一看,原来是李家为。
“夜里很凉。”说着,他脱下了西装外套,要给她披上。
“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别说一件衣服了,就是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李先生,你怎么也没休息?”
“她去打麻将了,还没回来,我在旁边陪着实在无聊,就先回来了。”
“我回房间了。”玉梅立刻往回走。李家为是重庆要策反的重要对象,必要时,不排除对他采取美人计。但现在时机不成熟,李太太若此时返家,自己有嘴难辩。
李太太的车开进自己家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玉梅和李家为一前一后两个背影走进屋子。虽然困倦疲惫,但她心里还是生出了疑惑。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李家为顺口说了一句。
“是不是很失望呀。”李太太醋意十足。
“你什么意思呀,你回来我失望什么?”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李家为忽然明白了,自己和玉梅一前一后回房间的时候,被老婆看到了。
吃早饭的时候,没有看到玉梅。出门的时候,李太太热情地将他送到大门口,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回去吧。难道你不怕狙击手?”李家为说。
“你这乌鸦嘴,说什么呀,你巴不得我死呀?”
“我是第一目标。”李家为说着钻进了车里。
李太太回到餐厅,看见玉梅正在吃早饭,忽然明白玉梅是故意不和李家为碰面的,难道昨天晚上真的发生了什么吗?正想着,玉梅主动和她打招呼:“李太太,今天的皮蛋瘦肉粥做的很好吃。”
“是我亲自做的,家为就好这一口。”
“李太太你真是个贤惠的太太,这可是李先生的福气呀。”
“他还不知足呢。”
“不会吧,昨天晚上我在院子里随便走走,刚好李先生回来,他还和我说后悔早回来,没多陪你一会儿,谴责自己没有绅士风度呢。”
“是不是你编的哄我高兴,我可不喜欢别人说谎。”
“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玉梅的镇定打消了李太太所有的疑虑,一切的不快烟消云散。
吃过早餐,玉梅起身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她用白手绢沾了一点杯子里的水,把自己的口红擦掉,还是不要让女主人心生戒备了。
玉梅打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好不凉爽。忽听嗖的一声,有东西从玉梅耳边擦过,玉梅侧身回头一看,地上掉落一个弹弓射来的子弹,是用小纸条做的纸弹。拾起来,打开一看,一行毛笔小楷:若想知道你的身世,请来雅芳阁找宋掌柜。
玉梅向窗户外望去,只见绿树掩映,没有人影,这可真是高人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玄机,到底是什么人,去了就知道。
“小姐,你的电话。”玉梅正思忖着,用人在门外叫道。
放下了电话,玉梅对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李太太说:“一郎生病了,好像病得不轻。不好意思,又要和你请假了。”
“没关系,你尽管去。”李太太觉得玉梅是李家的恩人和福星,自己要对她好一点儿,不能小肚鸡肠的。
玉梅则在心里暗笑,看来,靠着一郎这棵大树,以后行动会自由一点儿了。
5月的天,还是时晴时阴,就好像不知道未来的命运,玉梅不知道今天要去会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敌人,该来的躲不掉;如果是友人,但会也无妨。这样想着,她向雅芳阁走去。
囚禁打击的是一个人的意志。人不是动物,人有思想。没有交流,人的精神会悲观、绝望。被软禁的王澜好几天没有机会说话,口齿相当流利的她已经感到舌头都不利索了,难道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吗?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饭菜,她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下午3点了,肚子有点饿,可是还是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这个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徐正坤和戴老板两个人进来了。
“听说你不愿意吃饭,这可不行,不能把身体弄坏了。”戴老板的开场白洋溢着浓浓的人情味。
“去把饭菜热热。”戴老板吩咐徐正坤道。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有什么顾虑担心,都可以和我说,如果你相信我。这也怪我,对下属关心不够,要是早点儿把你调回宝军身边就好了。”戴老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态度,让人无法抗拒。
王澜还是低着头沉默着。
徐正坤端着饭菜进来,打圆场道:“戴局在百忙之中来看你,你就痛快说说吧。”
戴老板冲徐正坤摆摆手,意思是火候还没到,攻心之术急不得。
“有件事情,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牛宝军希望你能回头是岸,否则……”
“他怎么知道了?”王澜终于开了口,“否则他怎样?”
这回,轮到戴老板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说:“我还有点儿事情,先走了,你想谈,随时找我。”
二人一起离开了,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王澜的脑子一下子清楚明白了。
否则,牛宝军要离婚。他一定是这个意思。他数年征战,三民主义的信仰牢不可破,而且不认同共产主义。不过,连多年的夫妻之情也可以放弃,却是王澜没有想到的。虽然,她还没有亲自听到牛宝军这么说,不过,戴局转述的牛宝军的意思很明显。
王澜被“否则”这两个字眼打倒了。
玉梅来到雅芳阁的雅致的小包间里坐了下来,一会儿,一个短发美女走了进来,看到她,玉梅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居然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这就是那天宝军和她说的那个女人吗?
对方轻松地微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我们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玉梅歪着脑袋看着对方。
“妹妹,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妹。当年,父亲的好朋友一直没有孩子,十分苦恼,父亲就把我送给了朋友。本来在美国两家住得很近,两家人常常带着我们在一起吃饭聚会,父亲也不觉得有骨肉分离的感觉。后来,我的养父回到祖国,两家人就分开了,我的养父是中共的早期领导人,但是1927年,他在蒋介石发动的政变中被杀害了。”说到这里,短发美女低下了头,眼中闪着泪光。
她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布包裹,小心地打开了,将一张发了黄的过继书递给白玉梅,上面有白啸天的亲笔签字和印章。玉梅看了好半天,真的是父亲的字迹,就算这是仿制,可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如何造假呢?
“姐姐!”玉梅扑向了亲人的怀抱。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惊喜、激动交织在一起。
十二
时间已近中午12点,这是牛宝军和严斯亮的接头时间。
冷芳阁酒楼和雅芳阁酒楼在一条街上,玉梅的心也牵挂着那里,但是她不能去,就算牛宝军有危险,她也不能去解救,她要保全自己,这不是她的本意,这是上级最高的指示。
严斯亮一身长袍,将礼帽压得低低的,他望了一眼冷芳阁的招牌,确认无误,走了进去。
“客官,您几位?”
“王老板在哪个包间?”严斯亮轻声问道。
“请跟我来。”
严斯亮被带到二楼一个僻静的包间,不过里面空无一人。跑堂的退了出去,他坐下来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包间的布帘被掀起,走进来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此人正是牛宝军。
但他们二人并不认识。
是战友吗?是坚定不移的战友吗?二人目光对视着。
严斯亮先开口了:“郁金香现在卖得很贵。先生,你喜欢吗?”
“你有货吗?”
“难道你不先看看样品吗?”
“白色镶红边的,我只要这种。”
严斯亮立即站起来,立正道:“报告,少校军官严斯亮请长官指示。”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牛宝军还是转身出了门,发现并无情况之后,才折回屋里,摇着头,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了“隔墙有耳”四个字。
牛宝军的小心,倒让严斯亮汗颜了。要是因为自己的大意给长官带来麻烦,那可真是罪该万死。他正不知所措,牛宝军却紧紧拥抱了他一下,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常年在敌占区提着脑袋过日子,没有放松,只有防范,而这个长官居然以如此西式的礼节来问候他。无言的鼓励温暖了他的心,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牛宝军示意他坐下,寒暄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手则在一张白纸上写着铅笔字,不停地和他交流。
二人的看法一致。尽快揪出内奸,否则个人和党国都危在旦夕。严斯亮汇报了小柱子的事情,本来他想在会面前找到小柱子,弄个清楚明白,但是他没有找到小柱子。
牛宝军在纸上飞速写道:这很危险,不要去找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会尽快将你调回重庆。
严斯亮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本以为重庆方面会怀疑自己,起码现在自己也是嫌疑,可是,组织这么相信自己,还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将自己调往后方,士为知己者死,他也在纸上写下:肝脑涂地,报效党国。这里需要熟悉的人手,我随时听候调遣。
牛宝军欣赏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无声地微笑着。用人之际。严斯亮说对了,太多的中国精英死在日本人的空袭中,死在刺刀见红的正面战场。
想把严斯亮调往重庆,是自己的想法,保护下属是他的本能。不过,这还要请示总部才行,但是,严斯亮已经感动于自己的爱兵之举了,下属这样的态度正是自己需要的。
情报工作是如此的矛盾,彼此之间的互动是如此重要,但为了保护整个系统,最好他们互不相识,省得其中之一叛变,敌人便可以顺藤摸瓜。
和严斯亮确定好电话联系的方式和暗语后,牛宝军和严斯亮各自离开了冷芳阁酒楼。这次会面因为有不少事情要安排,整整花去了四十五分钟,这么长的时间,是大忌,牛宝军离开的时候看了一下怀表,心有担忧。
牛宝军的背影和严斯亮的侧脸被定格了,冷芳阁街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汽车,一位穿着旗袍的美女对着车窗外拍了许多张照片。随后,这些照片被摆在了井上清的办公桌上。
“百合子,干得不错。”井上清的小眯缝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前辈过奖了。”美女一身日本军装,显得十分精神,那眉眼是那么温柔多情,那曲《樱花舞》里的领舞也是这样的眉眼,曾经在重庆和徐正坤邂逅相遇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的眉眼。
冈村百合子是日本上海特务机关负责人冈村之美的千金,日本美女间谍,技术全面,出身世家,曾被日本天皇秘密接见过,井上清也要敬她三分。他虽然好色,但对冈村百合子他是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的。
井上清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抓更大的鱼,严斯亮是不错的诱饵,他暂时不想去动严斯亮,只是监视着。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呢?看样子身份不一般,否则,严斯亮不会如此郑重地去和他接头。
照片没有拍到正脸,是遗憾。
“百合子,你认为四十五分钟的会面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们初次会面,所以认定身份、确定接头暗号都需要时间,为了防止有人窃听,他们一定采用了笔谈,这都很浪费时间。这也说明,此人很可能是重庆方面派来了重要人物,来指导军统上海站的工作,这个男人是条大鱼。分析完毕。”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百合子,你是天生的特工料子,前途不可限量。”
“还请前辈指正。”
“冷芳阁。”井上清的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是,我马上去办。”
夜色已深,冷芳阁酒楼正准备打烊,几条黑影从后院的墙头翻下,不一会儿,所有的酒楼员工全部被抓了起来,扮成男装的百合子正在审讯他们。
“照片上的这两个人是不是经常在这里出现?”她安坐在椅子上,举着一张照片给大家看。
被捆绑的众人跪在地上,头埋着。
“把头抬起来,你们不说也可以,日本刀很快的,要不要试一下?”
有些人抬起了头看照片。店小二很快就认出来了,照片中的人正是白天到包间里的两位客人,因为两个男人仪表堂堂,让人印象深刻。要不要说呢?他有点犹豫,不过,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脱百合子的眼睛。她的纤纤玉指朝店小二一指,手下人就把那个小伙子提溜过来了。
“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和蔼可亲地说。
店小二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年轻英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的五官清秀柔美,看得他有点走神。这个时候,他的屁股被踹了一下。
“快点说,别磨蹭。”一个粗粗的男声吼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说:“他们就坐在最里面一个包间。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客人,他们以前没来过。”
真是个雏!百合子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过,她还是微笑着故意说:“你很不老实。”
这时,有个人在百合子的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挥手说道:“将他们都放了吧,这些人不能杀、不能伤!”
被松开绳子的员工们显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自己动手拿开缠绕在身上的绳子。
“你们给我听好了,有消息立即通知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百合子将一摞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交由手下发给众人。“知情不报,你们应该知道什么结果。”店老板夫妻俩还在打着哆嗦,百合子又对他们俩叮嘱道:“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准声张出去!”
“明白明白。小的不敢。”
百合子站起身,正准备撤退,有个受到惊吓的员工忽然拼命向大门外跑去,只见亮光一闪,百合子的飞刀正插进了那个人的后背,刀口之深,令那人当即毙命。众人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百合子这一招是震慑。员工们还在恐惧中,她和手下已扬长而去。在冷芳阁对面的楼房里看到这一切的人,很快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牛宝军。
牛宝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自己和严斯亮的碰头已经被敌人严密监视了,是严斯亮已经叛变,还是他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住了?
埋伏好的敌人没有当时把他们二人抓走,用意很明显,就是冲着自己这条大鱼或更大的鱼,他们放了长线。
严斯亮还是不够老练,如果他不是叛徒的话。幸好自己长了一个心眼,派人去冷芳阁那里摸情况。
斗智斗勇,敌人是那么强大的团队,自己呢,还是孤身,也不能轻易联系玉梅,整顿军统上海站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就陷入这样的绝境里了。
牛宝军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像面纱罩住了他思索的眉头上。
晚上10点,牛宝军熄灭了房间里的台灯,准备睡觉了。
“笃,笃。”有人敲门,他刚坐起来,门就开了,自己不是反锁了房门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他翻身一跃,已经将来人反手一绑,就在他的手控制住这个人的手的时候,此人不作丝毫反抗,幽幽地叫道:“宝军。”
原来是美琪,牛宝军恼火地说:“你想干吗?”
“你说呢?”美琪反问道。
牛宝军松开了她的手,黑暗中,美琪的后背贴上牛宝军的胸膛,她的手臂向后反转将他抱住。为了防止这条鱼溜走,美琪将自己的手扣紧了,侧了一点位置,和他平行,右耳贴着他的左耳。
“别这样。”牛宝军抗拒着。
“明天你就要走了。”女人呢喃着,万分的不舍。
牛宝军将手盖在她的手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他成功地解开了她的手,随后打开了台灯。灯光下,美琪投来幽怨的眼神。
他将手搭在美琪的肩上,说:“我们是战友。”
“战友和爱并不矛盾。”
“对不起,重任在身,无心其他。”
“我们出去谈。”说着,他向门外走去,可是美琪却抢先一步堵在门口,看来,这女人今天是要强求了。
“宝军,你爱过我吗?”
女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听者心酸。情场之上,女人往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退到最后的城池,自信全丧,只剩下这最后一丝亮光抓在手里,虽然微弱,但是这是能活命的唯一希望。
分手前,分手后,女人如果只能对那个伤了自己心的男人问一句话,往往是这句话。
女人就是较真。男人往往不屑一顾。
牛宝军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爱过。”
这两个字让美琪落下泪来。
“我们来练习一下密码的发报好吗?”
美琪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泪花,微笑着说:“好。”
她报出了一组数字,很流利,很长,看得出来,她已经烂熟于心了。牛宝军听懂了,她用密码在说:宝军,我爱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现在的我虽然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但爱你的心一如以前那个小姑娘。
能够这么快就熟悉了密码,除了天性聪颖、记忆力非凡,还有爱的力量。牛宝军给了她一个拥抱,那是他奖赏优秀学员的惯用做法。美琪明白,这只是鼓励,不是爱意,可她还是在短暂的拥抱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当他们分开时,却感到一双眼睛里有愤怒的火焰在灼烧着他们。
十三
华夫先生仿佛从天而降,他站在客厅的门口,手上还提着行李。
牛宝军镇静地用英语和他打着招呼:“你好,华夫先生,请别误会,我们只是老同学。”
美琪也亲热地说:“达令,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过来认识一下。”
牛宝军上前几步,伸出了右手。华夫先生勉强地握了一下,就沉着脸回房了。
美琪也跟着进了房间。她没说话,等着华夫发难。
“我不在家,你就这么风流。”
“你看,我和他各住各的房间,而我并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何必这么麻烦。”
华夫还是一脸怒气。
“我们只是在客厅拥抱了一下,你不觉得这种礼仪正说明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吗?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这个年头,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了,他是我小时候的伙伴,是我的南京老乡。”
这样的解释合乎情理,华夫先生的脸上阴转多云了。
“他干吗住在我们家?”
“因为他被仇人追杀。我不能见死不救。你愿意再留他住一阵子吗?”
“恕我不能。”
“达令,他坚持要走,这只是我的意思。”
“他是不是抗日分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只是我的旧友。”
“是不是还是以前的男朋友?”
“达令,今天我才知道,你是这么在乎我。”美琪的双手勾上了华夫的脖子,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早起的美琪轻轻叩了几下牛宝军的房门,却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她发现桌子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叨扰贵府,心有不安。后会有期,珍重。
美琪将那张薄纸条贴在胸口,心中纵有不舍,也没有办法。
她坐在他曾睡过的床上,抚摩着被子,然后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牛宝军可以开个诊所,开个古玩店,开个药铺作为长期隐蔽的场所。但是,即使在外国租界,日本人也是无孔不入的。为了完成整肃军统上海站的任务,他必须隐藏得更深。
没有正当的职业,敌人就难以查到他,他随时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只是他要在这个时刻来临前做几件大事。祖国有难,他责无旁贷。至于总部的怀疑,他问心无愧。
有时候,他恨不能在战场上抱起一挺机枪,向敌人扫射。国家还没有亡,可是半壁江山沦入倭寇之手,这是中国人的奇耻大辱。
复仇!复仇!多少家破人亡的中国军人凭借着这样的信念,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浴血奋战,不惜生命。数百上千的日本战机轰炸着我们手无寸铁的百姓,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对付我们连机枪都很少的简易装备,就是在这样的不对等之下,武汉会战还是使日军损失惨重,再也不敢提三月亡华。
中国军队的对日作战,是以弱对强的壮烈,是在千钧一发和万般无奈的情势下,用鲜血铺就国民政府撤退的道路。在历时四个半月的武汉会战中,中国军队阵亡将士人数,据军事委员会统计为254628人,加上负伤人员超过40万。
长着长毛的米饭,爬满了蛆的水,锋利的弹片,淋漓的鲜血,横陈的尸体,牛宝军似乎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牛宝军在安琪儿电影院的联络箱里给玉梅留了话:钩上十八子。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好像是快刀在心上划过,钩即吊上钩,用美人作诱饵,十八子就是李,他要她用自己的身体得到李家为的绝对信任。这并非重庆的直接指示,但做好这样的铺垫,是必要的。李家为是重庆方面要争取的人物,重庆迟早会下指示。
这是他的女人,他一直喜欢这个女人。自从那天情不自禁,他们的心已经叠加在一起,合二为一了。
他忽然感到,自己是将自己心爱的女人作为祭祀的祭品,献给了河神之类的恶魔。但为了河神不再荼毒无辜的百姓,这种牺牲也是值得的。
严斯亮已经在敌人的视线当中,这颗棋子已经是废棋了,再和他接触将带来很大的风险,但牛宝军还是决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他远离上海。抛下战友,牛宝军做不到。
很有可能,自己已经被拍下照片,甚至已经在敌人的监视当中了,自己剩余的时间也不多了,这是命,他不怪任何人。他要抓紧时间,为祖国再多做点事情。因此对李家为的策反迫在眉睫,他可以充当特使和他谈判,当然,这要请示总部。另外,要从上海敌人的眼皮底下,运送药品到大后方,这是他想做的第二件事情,那些伤兵太需要这些救命的药了。
第三件事情,就是让军统上海站重整旗鼓,在保存自身实力的情况下,打得日本鬼子鬼哭狼嚎。
离开美琪家的时候,他在枕头下放了一本雨果写的《悲惨世界》的中文版,希望能被她发现并收藏起来,那是一本密码使用的工具书,他有两本一模一样的,一本给了美琪,另一本留在自己手中。他需要再见她一面,告诉她如何使用这本书,以及他们之间在电话里使用的暗语。不过,让美琪用自己的绝密方式和总部联系,这是下下策,只有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才可以。而目前发报只能去约翰牧师那里。
重庆。徐正坤戴着耳机亲自发报。他收到了牛宝军的电报,他熟悉对方的发报习惯,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他迅速把牛宝军的请示报告给了戴老板。
“严斯亮是否叛变,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关系搞清楚,不过,这也可能属于绝密情况,在日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看来,情况的确很危急。不过,牛宝军的工作热情是值得嘉奖的。”
徐正坤点头附和道:“局座英明。”
“不用你拍马屁,你要动脑子,早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是。卑职以为,局势瞬息万变,宜早不宜迟,对李家为该有动作了。”
“这件事情,我还要请示委员长,定夺之后,你一并告诉牛宝军,总部批准他的三个请示,让他多加小心。联络上面要确保畅通,这些具体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你是专家。”
“卑职明白。等您消息。”
白玉梅拿到那张纸条后,愣住了。虽然这样的指令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感觉有点无法接受。这是她最爱的男人亲自发布的命令,要她去勾引李家为,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好准备,她的心里酸酸的,她情愿死也不愿意和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上床,何况是一个与重庆政府背道而驰的大汉奸。
心痛之余,她也意识到情况的危急,行动即将开始,这是她潜伏多日所盼望的。作为军人,她明白马革何须裹尸还。战乱年代,军人朝发夕死是太平常的事情,头颅尚不足惜,何况身体?
牵制李家为将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命运,想到这里,玉梅不由得斗志昂扬。
玉梅记得,在特工班结业典礼上,牛宝军骄傲地将自己引荐给戴老板,说她是自己培养的优秀特工,在牛宝军的眼里,自己是那么优秀。虽然自己各项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甚至比男同学更厉害,不过玉梅还是觉得自己缺憾很多。也许这是爱的缘故吧,在爱里,人住住会低微,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希望自己是所爱之人心中的女神。
在美人计的课程里,她也得了高分,她没法不高,因为扮演她要用计的角色的人是牛宝军。
她对他巧笑嫣然,她酥胸半露从他身边经过……
他不露声色,可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睛里的一丝亮光。
现在,她要学以致用,把对象换成李家为了。
如果一郎知道这件事情,他一定会把自己杀掉的,看得出来,一郎很爱自己。那天,和姐姐玉兰见面之后,她匆匆赶到一郎的宿舍,他已经等得着急了。临近下午,他还没有吃饭。她出去买了一碗馄饨,回来一勺勺喂给他吃。
他感动无比地握着她的手说,不想再打仗了,只想把她带回日本。
是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郎,还有李家为的太太。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玉梅本希望李家为比太太先到,这样她就可以小声要求他用车子捎带自己一段路,说自己要去逛逛书店。可惜,李太太已经到了,他却没到。她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急匆匆地坐下来用餐。他有点儿抱歉地说:“起晚了。昨天晚上没睡好。”
“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李太太问。
“唉。”他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下去。李家为在风口浪尖,他的喜怒哀乐仿佛一张局势的晴雨表,从他那里可以嗅到政坛上风雨欲来的那点土腥味。
所以,就算不能策反他,零距离接触李家为也可以搞到很多情报。
李家为吃饱了,用餐巾抹嘴巴的时候,玉梅当着李太太的面开口了:“李先生你方便带我一段路吗?我要去书店买几本书,小少爷要用的,还有我自己要看的。”
李家为愣了一秒钟,爽快地答应道:“行啊,没问题。”
“李太太,你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我没心思逛书店。”
这是玉梅的高明之处,要是不邀请她去,她倒不快活,邀请她,她未必会去。
玉梅终于可以坐李家为的车了,李太太送他们到大门口,李家为坐到后排后,玉梅才坐进前排的司机旁边。
车子经过巷子口的烧饼摊时,玉梅要求停车去买个烧饼吃。
“你还没吃饱啊?”李家为笑着说。
“换个口味。”玉梅一语双关地说。说这句话的时候,玉梅回头看了李家为一眼,暧昧的表情估计是他平时从来看不到的。显然,他有点儿吃惊。
玉梅带回来三个烧饼,分别包在三张纸里,她先将一个烧饼塞到司机的口袋里,还有一个递给李家为。他伸手过来接的时候,玉梅用左手捏住他的手掌,一个纸卷就滑到了他的手心里,然后右手把烧饼准备递给他,忽然又说:“我先放在车上吧,不能有损你的光辉形象。”
李家为避开司机的视线范围,展开纸条,上面写道:
我在市政府边的美人鱼咖啡馆等你,10点。
李家为看了一下手表,8点40分。
玉梅在距离市政府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因为两个人的这个秘密,李家为的心狂跳起来。
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李家为没有带保镖,独自一人从办公室溜到了美人鱼咖啡馆。
“先生,您几位?”推开咖啡馆的门,侍应生便上来招呼。
“我等一个朋友。”
“是小姐吗?”
“是的。”
“那边有个小姐,是她吗?”
李家为按侍应生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是白玉梅。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9点58分,看来她早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十四
坐下来后,李家为觉得白玉梅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他才发现玉梅好像穿的不是早上出来的衣服,她换了一件黄色乔其纱连衣裙,时尚、性感,娇媚,更衬托出肌肤的雪色如玉。她化了淡妆,红红的嘴唇像蔷薇果那么娇艳,淡扫娥眉,腮红若有若无。
“李先生,你在看什么?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玉梅惶恐的样子让李家为平添了大男人的满足感,这好比猎人面对惊恐的梅花鹿时那种杀戮前的快感。
“你是有问题,问题很大。”
“啊?我怎么不知道,还请先生赐教。”
“你太美了!”李家为故弄玄虚之后便直白地赞美道。
玉梅撅着小嘴,娇嗔道:“哪有你夫人美啊!”
“她怎么能和你比。我一见到你,就被你……”
“怎么样?”
“被你迷住了。”李家为在这样单独谈话的场合里放松下来,什么话都敢说了。
“不过,你好像很爱你夫人,也很怕她。”
“老夫老妻的,相依为命罢了。”
“真羡慕你们伉俪情深。什么时候也有这么一个男人好好爱我呢。”
“那个日本人对你不好吗?”
“你觉得我能不从吗?那会给李先生带来麻烦的。”
玉梅深明大义的话深深打动了李家为,他不禁抓住了玉梅的手说:“玉梅,只要你愿意,我李家为的命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