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梅短短几句对话,就把情感铺垫得顺理成章。她不爱纯一郎,却又春闺寂寞。这不就是李家为最愿意听到的话吗?
“今天你约我,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你夫人对你看得很紧,和你说句话也不容易,只好到这里了,你喜欢这里吗?”
“啊,很喜欢,你选的地方很不错。想和我说什么话呢?”李家为抓住这句话不放。
“我看你常常愁眉不展,想劝你一句,何必不开心,人生很短暂,及时行乐。”
真是个可人儿,李家为的心都飞到天上去了。“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你是我的老板呀。你对我来说最重要。”玉梅调皮地笑着。
“你这个丫头,真会说话。”
“我去一下洗手间。”玉梅站起身来,忽然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去了,她顺势伏在了李家为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玉梅!”
玉梅的眼睛紧闭着,没有回答。
李家为将她扶到了椅子上,依旧揽着她的头,玉梅慢慢地醒过来,轻声说:“可能我贫血的毛病又犯了。”
当李家为把玉梅放在宾馆床上的时候,他的心怦怦跳着。坐在床边,他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美女。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线,像西湖边的水湄,一汪深潭,芳草萋萋。
见他许久没有动作,玉梅倒有些急了,她一直假寐着,但时间宝贵,对他对她都一样。于是,她慢慢睁开了眼睛,问道:“这是哪里?”
“我带你来休息一下。”
“哦。”她凝视着李家为,眼睛流露出羞涩与期待的神情。
可他还是半晌没动弹。
玉梅忽然坐起身要走,李家为按住了她,说:“再休息一会儿吧。”
玉梅挣扎着要走,拉扯中,已经站起来的玉梅不小心坐在李家为身上,她高耸的乳峰正好撞在他的脸上,李家为又想到上一次她舍命救自己的时候,他也是被这两座高高的山峰压在底下,一刹那,他所有的理智不复存在……
玉梅年轻的身体,让不再年轻的李家为兴奋异常。
男人起身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雪白的床单上梅花朵朵开,他有点儿口吃道:“你……你还是处女?”
玉梅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我会对你好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李家为捧着玉梅的手说。
玉梅忽然扑到李家为的怀里,依旧抽泣着,叫人爱怜。
“回家不要让你夫人看出来什么,那对你不好。”玉梅还不忘要维护李家为,简直把他感动得也要哭了。他抱紧了玉梅,感叹道:“我要是年轻一点儿,一定把你娶回家做老婆,你真是个好女人。”
“快走吧,你回去上班,我也该回家了。”
玉梅假装深情地目送着李家为先离开。
李家为走后,玉梅看着自己雪白的肌肤上被蹂躏得发红的痕迹,想起李家为蓄的胡子触碰在身体上的感觉,不由冲进卫生间对着水池一阵干呕。
夜晚的上海,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一家餐馆的院子里摆放着露天的桌椅,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和穿着华贵的小姐正在用餐。正是纯一郎和白玉兰。
“有什么事情?”
“我是来汇报我和白玉梅的事情的。”
“组织相信你的一切行动都是以组织利益为重。”白玉兰摇摇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其他的呢?”
“我装病提前回来,就是不想参与那里的战斗,上海更需要我。”
“你做得对,不过不能引起他们注意。”
“可以问一下你和白玉梅是什么关系吗?”
“你忘记了纪律了吗?不该问的不问!”
“明白了。我先走了。”
“约翰,我今天在你这里挤一晚上,可以吗?”
“你原来那个房间不是空着吗,怎么不去住?你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又回来住了?”
牛宝军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你真聪明。”
“你们中国人说这句话时通常是说反话吧。”
牛宝军对他耸了一下肩膀。
不见亮光的夜色里,林子里迷雾笼罩,忽然,一只老虎从大树背后窜出来,向一名夜行的女子背后猛扑过去。当女子感觉背后异样的时候,老虎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嚎叫,那个如花的美女刹那间血肉模糊。
牛宝军好像就在他们的旁边看着这一切,他想挥舞长刀刺中老虎的肚子,又怕伤了老虎肚子里的那个美女,于是决定刺向老虎的咽喉部位,这样一来一去,已经耽误了时间,美女已经不见了,老虎满足地咽了咽口水,向他扑过来……
“啊!”牛宝军一身冷汗地从床上惊坐了起来。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
脚那边的约翰正美美地打着呼噜,两个大男人,一正一倒地睡在一张小床上的确很不舒服。不过,这比起战场上风餐露宿,已经好多了。
此时此刻,在中国的很多地方,中国军人正和日本侵略军作着殊死拼搏,用自己的血肉筑成民族的长城。日军向中国西部推进的速度已经比上一年慢了很多。日军修筑的工事上堆着的不是沙袋,是中国人的尸骨。
牛宝军解着自己的梦,那个美女是白玉梅,那只大老虎是日本人或者是汉奸李家为。而自己现在也自身难保。
牛宝军发誓,一定要做一把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血债只有用血来还。他要带领他的优秀士兵们在上海滩神出鬼没,最终把日本人赶回老家去。不,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提着他们的人头为南京的30万冤死的孤魂祭奠。
习惯早起的蒋介石刚刚起床,在院子里舒展着身体,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
重庆的气候和江浙一带不一样,蒋介石一直不太适应,侍卫长这时候走过来说:“报告委员长,有份紧急文件。”说着恭谨地呈上来。
“什么时候送过来的?”蒋介石的口音听起来很温和,但他的脾气十分暴躁,侍卫们都很怕他。
“昨天晚上11点。”
“那怎么不把我喊醒?”
“您刚刚睡着。我就……”
“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真奇怪,我根本没睡着,日本人这么凶,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我怎么睡得着?!”不知不觉间,蒋介石的嗓门有点儿大了。
“达令,快来吃早饭!”宋美龄在屋子门口对他招手,看着夫人,蒋介石的脾气收敛了,应道:“好的,就来。”
“很紧急的事情?”宋美龄一边给丈夫盛饭,一边问。
蒋介石没有回答,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连平日最爱吃的腌制笋豆都没有动,宋美龄用勺子给他拨了一些在白稀饭上,他吃过,也不再添就去书房了。
宋美龄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绿茶跟随进去,她把茶杯轻轻放在蒋介石的书桌上,再次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烦心呢?”
“夫人,你说劝降李家为有没有把握?”
“牛宝军算是很优秀的特工了,不过,我看你的筹码才最重要。”
“夫人的记性这么好。真让我汗颜。夫人所说的筹码是?”
“像这种背叛国家、背叛重庆政府的人,一定不敢轻易回头。不仅我们这里不会相信他,汪精卫和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
“那怎么办?”蒋介石似乎十分依赖宋美龄。
“我看需要两样法宝。一个是他在伪造的给委员长的乞求信上的亲笔签名。这个,训练有素的军统应该不难办到。另一个是真正的你的特赦批文。有了这两样东西,还怕他不听我们的吗?”
“妙哉!事不宜迟,我立刻让戴笠来见我。”
这一天,是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二十五。
江南的四月,莺飞草长,风是软的、腻的,特别容易让人陷入一种绮丽的情思当中。
百合子身穿一件素雅的天蓝色旗袍在上海的街头漫步,她喜欢这个东方最浪漫的城市——这里有万国的风情,中国最时尚的服装和最丰富的美食。
今天她一身女儿装惬意地逛街,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光。之前她随同几个日本特工潜入重庆,已经接近到军统驻扎的范围,可是上峰一纸电令,命令他们火速撤回上海,因为有更大的任务在等着他们。
上午10点,特高课有重要会议,现在才8点,她有时间在上海的街头享受一下春天的阳光。
她想起那个可爱的中国小伙子徐正坤,本来她想用美人计诱惑他,让他为大日本帝国服务,英雄救美的戏他演得还较卖力,可惜后来她奉命撤回上海,没有机会再钓这条漂亮的金鱼了。
百合子蹲在一家花店的门口,正在看放在门口的几口金鱼缸里欢快游动着的红色金鱼。这是百合子最喜欢的品种,大红的身体,白色的头,红白相间,分外妖娆,好像日本国的国旗,雪白血红,生命的炽热和白雪的无瑕交织,这是大和民族内心精神的象征。
“小姐,喜欢吗?要几条呢?”老板在拉生意。
“啊,我改天再来拿。今天还有事情。”
“噢,没关系。”
百合子冲老板微笑着点点头。
这时,魁梧、英俊的中国男子牛宝军也来到这个花店,也被品种优良的红色金鱼吸引住了,他看了一眼便问道:“老板,这个什么价格,我全要了。”
老板见利忘了承诺,又想这个男人肯定好说话,价格可以开得高一点儿,于是满口应承说:“好好好。”说着,他就要把几口鱼缸里的鱼都倒在一起。
“可是,你刚才还答应给我留着的,我先要的,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百合子抗议道。
“小姑娘,人家先付钱先拿走,也是先来后到呀。”老板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我付不出钱吗?”
“不是,不是。小姑娘,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再去拿一些鱼来,你呢,先去办事,回来的时候过来取。”老板说得也合情理,可是百合子哪里会答应。
“我还偏要这些鱼了。”
牛宝军笑着看小姑娘任性的样子,然后亲自把几个鱼缸里的鱼倒在一个鱼缸里,捧着递给百合子,如此的礼让倒让百合子不知所措了,她愣住了。
“拿去啊。”牛宝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百合子看着牛宝军,他双眼皮,高鼻梁,高挑的身材,真是仪表堂堂。百合子来到中国很久了,见到的很多中国男人都没有这么高贵的气质,刹那间,她觉得自己被这样的脸孔震慑住了,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谢谢你,我现在不方便拿这些,还是改天我再来买吧。”百合子红着脸快速走开了。
牛宝军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头。
十五
特高课举行特别会议,参加会议的只是几个骨干人员。换上军装的百合子又是另一番干练气质。山口纯一郎也在座。
井上清在会议上陈述道:“为了控制长江的交通线,我大日本皇军目前已经集中30万兵力再次向鄂北的随县、枣阳地区挺进。大本营命令我们十三军要尽力配合,这也包括我们特高课。湖北是重庆的门户,拿下武汉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占领重庆更是指日可待。”说到这里,井上清忍不住笑了起来。
部下一起鼓掌。井上清的手往下按了按,激动地喊了一句口号:“天皇万岁!”
“天皇万岁!”整齐的口号声跟着响起。
井上清转身在军事地图上用笔做着记号,说:“支那海军从淞沪会战开始就在长江上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他们的布雷队给我军的进攻造成了很大影响。据可靠情报,支那海军今年的新的动作是规划了三个布雷游击作战区,由东向西,第一区为芜湖江阴段,第二区为鄂城九江段,第三区为监利黄陵矶段,我们需要做的是要搞到这些布雷队员具体的活动时间,一举摧毁他们。”
看到几个部下都没有表情,井上清问:“有难度?”
“山口君,你来说。”井上清点名道。
“我想靠我们在重庆方面的内线,搞到这个情报并不难。”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我们要做好他搞不到的准备,因为此事关系到我军的战事推进。天皇陛下都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百合子,你来谈谈你搞到的情报。”井上清把目光投向了百合子。
“我十一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这次要面对的是中国军队颇为强大的阵容。据可靠消息,第五战区李宗仁的部队有三十七个师,他们分左、中、右三线布防,另外还有防守长江的江防军。不过,他们的武器装备都不堪一击,这些愚蠢的支那人注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百合子骄傲地说。
山口纯一郎不自觉地向她投去一瞥,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井上清的眼睛,他正色道:“看来,山口君对百合子对中国人的形容很反感。这是很不好的苗头!”
山口纯一郎起立道:“虽然我的母亲是中国人,但是我是天皇陛下的忠诚士兵,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很好。”井上清继续布置工作任务。
冈村之美一踏进家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招呼声:“爸爸,您回来啦!”女儿扬着笑脸从厨房跑出来迎接他,甜甜的声音、甜甜的笑脸,让他的心也甜到了底。妻子早逝,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因此父女俩感情不错。
“爸爸,我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呢。一会儿一定要给我面子多吃点儿。”
“好啊。”
“百合子,你也23岁了,还没有婆家,真让我着急呀,要是你妈妈在世,也会埋怨我对你关心不够。”
“爸爸,是我没看上什么人,和您有什么关系啊!”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女人的青春短暂!”
百合子的眼前浮现出了今天早上碰到的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玉树临风,器宇轩昂,让她怦然心动。不过,已经擦肩而过了。那个中国男人,她是不应该喜欢的,她应该嫁给大和民族的子民。
“我是把你宠坏了。你还小,不明白婚姻是什么。”冈村之美叹息道。
百合子给父亲的碗里夹满了菜,要把他的嘴堵住。
牛宝军收到了总部的命令,总部同意了他的三点请求,他颇感欣慰。对于总部要求他伪造一份李家为向重庆政府投降的信件一事,本来他可以写好之后,让李家为签上字,按上手印,不过,为了显示是李家为自己真心悔过,还是应该仿照李家为的笔迹来写,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太难。他需要尽快见到白玉梅。
“戴局,牛太太怎么处置?老关在那里也不是个事情啊。”徐正坤试探地问道。
戴老板头都没抬,继续看着公文,漫不经心地说:“这好像不是你的业务范围啊。噢,同事之谊。”
徐正坤听了这话,感到颇为尴尬。
戴老板抬头看着他说:“你觉得该怎么办?”
“卑职不敢说。”
“有什么敢不敢的,快说。”
“我看不如放生,鱼到哪里,我们到哪里。”
“好一个放生!”
牛宝军没去安琪儿电影院放情报,那样做情报传递太慢了。
阿虎手里拿着纸折的小飞机在客厅里投射着,飞机飘到了玉梅的身上,落地了,她俯身捡起来说:“阿虎,好漂亮的飞机,谁帮你折的?”
“刚才在门口,有个要饭的老头送给我的。”
玉梅正要将纸飞机还给阿虎的时候,忽然看见了纸飞机上的字,脸色一变。这是用一张漂亮的画报纸折的小飞机,纸工精良,飞机的机翼上恰好是一个醒目的标题,标题的第一个字是剑字。
宝剑锋从磨砺出。常常跟随着那个宝字的剑字,她太熟悉了。怎么那么巧?难道是牛宝军派人冒险来此送情报?或者就是化了装的他本人,这太危险了。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呢?
“阿虎,我们该上课了。飞机要在飞机场休息了,它也飞累了。我给它加点油,你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虎开心不已。
玉梅牵着阿虎的手,把他带到书房里,蹲下来对他说:“老师去拿点儿飞机用的航空油来,你在这里等我,要有耐心哦,要是你等不及,航空油就生气了,不想给飞机加油了。”
阿虎点点头。
玉梅摸了摸他的头,回到自己的卧室迅速锁上了房门。
她小心地拆开这个纸飞机,用毛笔蘸了碘酒在纸上刷了一下,是一个门牌号码,还画了一个月亮和一个元宝。牛宝军叫她晚上在那里见面。
玉梅回到书房,手里的纸飞机却变成了红色的了。阿虎问:“老师,你给它加过油,它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好看吗?它现在有力气飞了,就好像人输了红红的鲜血以后,脸色红润了。”
深夜,一道黑影翻进了一个小院。
“宝军!”玉梅扑进牛宝军怀里轻声唤着他。
他结实的臂膀紧紧地箍着她柔软的身体,两个人仿佛要变成一个人。
“什么事情要采取这么危险的方式通知?”
“没有时间了。严斯亮已经被跟踪,他是否叛变还不清楚,而我和他见过面,我今天见你也是一次赌博。我赌我们都是安全的。”
“就算不安全,我们也可以死在一起。”
“我想你了,我要见你。”
“真的吗?”玉梅沉浸在甜蜜的海洋里。
“也许是诀别。”
“不,不会的。”
“还有,我必须下达最紧急的一个命令……”
“我会尽快给你李家为的字迹,还有空白的有他的签名的信笺。”
听到玉梅如此肯定的答复。牛宝军明白玉梅已经成功引诱了李家为。他按捺下心中的酸楚,叮嘱道:“这两样东西一起给我最好,如果不能,先把字迹放到那个老地方。记住,我们在和死神赛跑。”
“你的电话,你要告诉我。”
“你找约翰牧师。他会通知我,如果找不到,你打电话给美琪。”
“那个女人这么可靠吗?”
“任何人都不可靠,在死亡面前,连自己都不可靠。”
这个坚定的三民主义信仰者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玉梅有点吃惊。
“玉梅,”牛宝军继续说道,“人性很复杂,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软弱。我们从事的工作很伟大,不过,在我们死的时候,身份是那么卑微,是那么不光彩,甚至还可能是被万人唾骂的卖国贼!可是,我们都是军人——真正的军人,最勇敢、最优秀、最出色的军人!让我们为彼此骄傲,即便为国捐躯,也死得光荣!”
玉梅含泪点了点头,将额头靠在他的肩头上。
牛宝军用大拇指为她抹去了泪花,问道:“你害怕吗?”
“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可是,你要答应我,我死的时候,你要活着,我要你安葬我,不许别人来碰我。”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死在我的前面?”
“是的。”玉梅伸出了小拇指,要和他钩一下。他笑着钩了,还用大拇指和她的大拇指盖了一个章。
“再盖一个。”他的唇吻上了她的唇。
她推开了他,“我要走了,宝军。”
“同学们,你们吃过荔枝吗?荔枝外面的皮那么难看、坚硬,可里面包裹的是晶莹剔透如玉一样的心。我们将来要从事很多不同的工作,那是我们的掩护身份,我们要和敌人在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我们被同胞们鄙视,可能还要遭到自己人的冷枪。你们害怕吗?”当时牛宝军穿着国军军装在课堂上这样问学生们。
同学们在思索,都沉默着。
“当我们暴露了,横尸街头,没有人为我们收尸,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只有自己和自己的上级知道,再多的委屈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没有人可以分担,连最亲近的亲人也不行。我们是走在太阳底下的那个影子,只有把自己藏在黑暗中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我们做这一切到底值不值?我们不幸生在这样的年代,没有选择,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死,像一只蚂蚁一样,不能反抗,你们愿意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提高了音量。
“不愿意!”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要么,作为军人,我们在战场打死一个或者几十个敌人再死。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都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中华好儿女,我们的作用不仅仅是杀死多少个敌人,也许,我们的一个情报可以挽救整个国家的命运,可是,代价是我们是没有名字的。你们愿意吗?”
“愿意!”同学们握紧了拳头。山河沦丧之痛巨石般地压在这代青年的心中。母亲的耻辱,儿女们愿意用鲜血来洗刷。
张自忠将军这样对他的士兵们讲:“我是带你们去寻一条死路的,光荣地去死!”
回眸处,白玉梅印象里的那个慷慨激昂的军官,和眼前这个穿着长衫的儒雅男人重叠在一起。
只要知道他是爱自己的,那就足够了。苍茫大地,再坚强的人也企盼一个人的爱,何况一个女人。如果不是这场将每个中国人都卷入的战争,自己不过就是平淡度日,守着一个男人,生一堆孩子,和祖祖辈辈那些女人一样。白玉梅这样想。
现在,要去为祖国而战了,她不会有自己的家,不会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不会有孩子,等待自己的就是和死神的相聚。最爱的男人,他吻过自己。这一生夫复何求呢?
望着玉梅离去的背影,牛宝军心中柔情百转。她让他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恋爱滋味,这种感情是那么纯洁美好,以至于他愿意用生命去扞卫。
他对白玉梅有信心,策反李家为他觉得有胜算。短短的时间内,玉梅就成功引诱了李家为,除了男人好色之外,白玉梅的魅力也可见一斑。
牛宝军说,他的时间不多了,白玉梅觉得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李家为是万人痛恨的汉奸,自己出入他的家成为家庭教师,少不得成为锄奸队的目标,再加上又和山口纯一郎走得近,说不定哪天走在大街上脑袋上就一个枪洞了。是的,要快,协助牛宝军策反李家为,如果任务顺利完成,她想申请离开上海,当然是和她最爱的男人。她希望他们一起离开上海,回到大后方重庆。
也许有了爱,她更珍惜生命了,他的爱如此诱人,她不想死!
这两天,李家为都很晚回家,也许是因为公务繁忙,也许是他不愿意面对这么尴尬的局面,他担心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也能被精明的老婆发现,于是他故意晚回来。这当然也是白玉梅担心的,事情做成之前,绝对不能被那个女人搅了局。
在李家为的家里待了一阵,她觉得处处惊险,可是,现在这个小小的舞台已经上演美人计的好戏了,忽然觉得不险了,白玉梅就好像一个蓄势已久的演员遇到了一场好的戏,踌躇满志,来不及紧张。
这天下午,李家为回来得很早。
“爸爸,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陪我玩一会儿。”阿虎早上起得晚,几乎每天都看不到父亲。
“最近学了什么?”
“我背《木兰辞》给你听。”
“好。”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唯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唯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阿虎一气呵成,背得流畅清楚,李家为却陷入了沉思。突然一阵鼓掌声,李家为回头一看,是白玉梅。他也跟着鼓起掌来。
“儿子,你真了不起!”李家为夸奖道。
“木兰才了不起呢,我算什么呀。”阿虎答道。
李家为和白玉梅听了都笑了起来。
“玉梅,你辛苦了。”李家为温柔的眼神传递而来。
“李先生今天这么早回来,是不是要带夫人去赴重要的宴会呀?”
“玉梅,你真聪明。”打扮好的李太太从远处走过来。
“阿虎,和爸爸妈妈说再见。”
“祝你们晚餐愉快!”阿虎绅士地问候道。
十六
李家为夫妇微笑着和玉梅、儿子挥手道别,把一个顽皮的孩子教导成这样,他们真的很满意。
“阿虎,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不过,你爸爸的书房千万不要去,去了,我就找不到你了,那里可以躲的地方太多了。”
阿虎点点头。
小孩子逆反心理强,玉梅知道,他一定会去书房。
果然,玉梅就是在书房找到阿虎的。玉梅拿走了李家为亲笔写的信件,回房间用袖珍相机拍下来以后,又把原件放回原处。只差李家为的红手印了。
牛宝军日夜兼程,和几个军统上海站的小组长接头,他避免召开会议,那几乎是自取灭亡的做法。只要一人将消息泄露,即便不直接泄露给敌人,而只是口风不紧,也会招来整个团体的灭顶之灾。
究竟谁才是内奸,扑朔迷离。
不过,他可以冒险采取一次假的行动,然后甄别真伪。
他决定刺杀汪伪官员冯学庆。能够得手更好,不能得手也可以追查出内奸是谁。他不准备向重庆汇报了,因为等总部商量来商量去,时间耗费了;而知道的人多,内奸的范围无法锁定在很小的圈子里,也就不好查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冯学庆杀人如麻,劣迹斑斑,早已是各类锄奸队的目标。
他定下两条伏击线路,分别告诉四个军统小组的小组长。也就是说,他们彼此之间是不知道对方的行动的。
据可靠情报,冯学庆要回乡探母,他的母亲病危。别的事情他可以请人代劳,探母这件事情他一定会亲自去。
那两条伏击线路,一条是冯学庆经过繁华市区的路线,一条是他出城之后的路线,一前一后,相距甚远。若其中有一个小组叛变投敌,另一个小组也有时间撤离现场。
军统上海站站长牺牲,应该说是失踪。据严斯亮说,他亲眼看见站长中弹倒地,但后来没有尸体的消息。六个行动小组,两个已经被破坏,只剩下四个,而严斯亮和小柱子都不是可以用的人。
这是清理门户的一次智力游戏,策划指挥只有一个人。牛宝军觉得在上海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多希望玉梅可以陪伴在自己身边,为他出出主意。
就在牛宝军紧锣密鼓地布置这项任务的时候,白玉梅也在等待时机准备和李家为的另一次约会。
要弄到他的手印,只需要一点酒精。
李家为正在办公室忙碌,电话铃响了。
“玉梅?有什么事吗?”
“李先生,我很快就要离开上海了。”
“为什么?”
“我们见面说,好吗?你有时间吗?我就在你们市政府对面的街道上的公用电话亭里。”
“我马上出来。”
李家为发现,每次玉梅见他,都是精心妆扮过,和平日在家里素面朝天的那个贤良淑德的老师形象迥然不同,她是那么妩媚又清新可人。难道白玉梅真的钟情于自己?不过自己也不算老,40多岁,不正是男人成熟的年纪吗?
在宾馆的房间里,李家为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视着玉梅年轻的身体。
“说说,为什么要走呢?”
“家父让表哥来把我带走回美国。”
李家为低头不语。一会儿说道:“也好,中国太乱了。美国相对来说安全些。什么时候走?”
“其实,我舍不得阿虎,也舍不得你。”
“真的吗?”李家为的眼睛里闪出光芒。
“你不相信吗?”玉梅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李家为。“要不,你见见我表哥,当面挽留我。”玉梅娇羞地说。
李家为抓住玉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你不后悔吗?”
“不过,你可不一定说得过我表哥呢。”
“那我也要试一试。”
李家为一边说着,一边把坐在对面的玉梅往自己身边拉,直拉到自己的身上。玉梅坐在他的腿上说:“今天我们喝点儿红酒怎么样?”
“好啊。那我喝一杯,你就要脱一件衣服。”
白玉梅在心里冷笑着,你的酒量再好,也看不到我脱光了。
白玉梅今天穿着一件翠绿的缎子旗袍,上海的衣服之好,是全国闻名的,合体,又扬长避短。玉梅那窈窕的身材裹在这件颜色靓丽的衣服里,惹火。
喝一杯,脱一件。那脱了旗袍还剩什么?李家为扬扬得意。殊不知,这酒里已下过药。
不过,为了防止他不倒,玉梅还是脱到裸了半身。喝了两杯红酒之后,李家为眼睛里玉梅的曼妙酮体越来越模糊,他想伸出手去拥抱,却无力地瘫软下去。
玉梅将盖过红手印的三张空白信笺折起来,放在信封里。盖了三张,是怕牛宝军会写错。
还剩下一些时间,她要亲自把这两样东西送给牛宝军。
喧闹的午餐时光。阳光灿烂。
“春天里来百花香
郎里格郎里格郎
暖和的太阳在天空照
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郎里格郎格郎里格郎
穿过了大街走小巷
为了吃来为了穿
昼夜都要忙。”
小巷里,有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歌声。
高墙深院里,走出来一行穿着黑衣的人,他们梳着光可鉴人的分头,背着盒子枪,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黑色的汽车。汽车缓缓开动,静静地穿行在这午后的大街小巷,无人注意。
这辆汽车行至一个四岔路口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
“白玉梅!”有人喊道。
等着过马路的白玉梅正停在这辆车的旁边,于是问道:“你在喊我吗?”
“是呀,你去哪里,我带你一段。”那人热情地说。
玉梅想起来了,是那次舞会上碰到过的一个汪伪高级官员冯学庆,他是李家为的同事。一面之交,没想到此人的记性这么好。
“谢谢,不用了。”玉梅推辞道。
“客气什么,难道美女的架子都这么大吗?”
激将法通常很好用,玉梅钻进了车里。
“冯先生记性真好啊!”
白玉梅的旗袍装和那天舞会上的裙装,一个少妇魅惑,一个纯情清新,都能让男人神魂颠倒。
“彼此彼此。”冯学庆矜持地微笑着
这辆车的车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玉梅右边这扇,由于刚才冯学庆喊她,才被拉了开来。
玉梅随意向车窗外望去,这段路比较狭窄,街道两旁都是那种木头的老式二层房子,阳台上晾晒着各种衣服。车前不时有乞丐等人挡着路,也有顽皮的孩子忽然冲出来,司机按着喇叭,显得十分不耐烦,车子开得很慢。
忽然,白玉梅发现了前方一个二楼阳台站着的身影,牛宝军!
她不由得按住了自己的手袋,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
几乎在同时,牛宝军也发现了汽车里坐着的人是白玉梅!
怎么会这样?难道冯学庆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拿白玉梅当人质吗?不,这太危险,他不会这么做,难道他用了替身,再带上白玉梅,让白玉梅死于自己人的子弹下?不,如果白玉梅被发现,他们一定会留着她,不会这么快就让她送死。那么,就是意外碰上了。而坐在白玉梅左边的人肯定是冯学庆无疑。
牛宝军有大将风范。即使遇到再危急的情况,他也能冷静分析,作出最快、最准确的判断。临危不惧的良好心理素质,是一个优秀特工所必备的。
他不是狙击手,他只是行动的指挥者,而且,行动小组并不知道他也身临现场。
前方100米处,军统第一和第五行动小组的人马正埋伏在那里,街道两边各有一个狙击手,车子经过,两侧狙击手同时开枪,不论冯学庆坐在左边还是右边,都难逃一死。坐在他旁边的人也难以幸免。
他要救她!他必须救她!他仿佛看到,白玉梅头部中枪,和冯学庆同时毙命。不!
牛宝军飞身跳下二楼阳台的时候,汽车已经开到了他的前面,正要加速。他拔脚狂奔起来,一边还挥舞着手。
白玉梅和司机同时看到了倒车镜里飞跑的人影。
“停车!”白玉梅失声大叫。
几乎在同时,冯学庆和坐在司机旁边的那个保镖同时将手枪上膛,白玉梅赶忙解释:“我表哥,到上海来找我的。”
“噢。”冯学庆会意,手枪却还拿在手里。
白玉梅忽然拉开车门,站在车门边欢喜地大喊:“表哥!表哥!这么巧呀!”
牛宝军追车的这一段时间和距离,使得汽车在狙击手的射击位置前10米停住了。
牛宝军已经跑到车前,在他奔跑的几秒中,白玉梅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正带人射杀冯学庆,而刚才看见她也在车里,于是不顾一切过来救她。在他心里,保护心爱的人比打死那个大汉奸更重要。
“冯先生,你要赶时间的话就先走吧,谢谢你了。”玉梅低头对冯学庆说。随后关上了车门。
她知道,以冯学庆的身份,不可能下车来见她的表哥。使他暴露在狙击手的眼皮底下是不可能的。关上车门,她要让车子向前走,让自己和牛宝军摆脱危险的境地。
车门刚一合上,牛宝军拉着白玉梅的手飞跑起来。就在同时,子弹在他们的耳边掠过。牛宝军松了手,他们分开跑。
汽车里的司机和坐在前排的人都前额中弹,一命呜呼。坐在后排靠窗的是冯学庆的保镖,冯学庆夹在中间本来是最安全的,可是子弹飞进车里,把他前后左右的皮座椅打得全是弹孔。
他吓得趴在了座位下面,思忖着该如何逃命,很快,他左边的保镖也中了弹,血腥味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他已经变成了筛糠般发抖的求生动物,他试着爬出车子,因为再打下去,油箱就要爆炸了。他悄悄地打开车门,用手撑住地,身子快要爬出来的时候,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汽车变成了一个大火球。
狙击手不认识牛宝军,刚才把他也作为了目标,不过不是第一目标。等两个督战的行动小组长发现是牛宝军,告诉狙击手的时候,牛宝军和白玉梅已经逃离。
牛宝军回头望着腾空而起的大火,凄厉的警报声由远而近。
这时,白玉梅已经跑到牛宝军的跟前,把手袋里的东西交给他,急切地说:“东西全在里面了。我走了!”
这里马上要被全部戒严,警察会一个一个地搜查盘问。
“等等。来不及了。”
街道的两头此时应该已经被封锁,牛宝军只好带她去刚才他待的那个二楼房间。
关上了房门,二人依旧惊魂未定。
“别担心,梅,这里是法租界,不会搜查那么严。”
“可是,困在这里,我怎么回到李府呢?我今天把他用药迷了,如果我再失踪,他肯定要怀疑我了。”
“楼下小卖部有公用电话。你打电话让他来保你出去。”
“好,我已经和他提过你,说你要把我带回美国,让他跟你说挽留我。你反正要见他的。”随后她转换话题道:“你不该救我,你的使命比我更重要。你现在在明处,不在暗处了。”
是的,为了整个任务的顺利完成,牛宝军狡兔三窟,日防夜防,不希望被敌人发现蛛丝马迹。可是,在死神即将亲吻白玉梅的时候,他不忍心罔顾而去。她不是汉奸,她不该死,她是党国培养的优秀特工,她是身负特殊使命的重要棋子。
他不忍心就这样罔顾而去,她是刚刚开放的一朵玫瑰花,她是他最爱的女人。
他不忍心就这样罔顾而去,即使用他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当时他没有时间考虑太多,就算考虑再长的时间,这也是他要作出的决定。
他不忍心就这样罔顾而去,前途莫测,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要携着她的手一同去走,他为了国家已经献出了青春和热血,这是他个人小小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