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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云燕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15

孤岛上海,血雨腥风,就让敌人的刺刀刺中自己的胸膛吧,那是荆棘鸟的鲜血,可是因为有了爱,他将含笑而去。

牛宝军深情地凝视着玉梅的眼眸,上天真的很眷顾他们了,给了他们这么多的机会能够相拥,他的嘴角微有笑意。

“我明白的,宝军。你的爱,我终有一天要回报给你,虽然你不需要回报。你说过,胜利就在最后五分钟。”她给他鼓励。“让我们一起回重庆去!”

“好。”他仍然痴痴地看着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等下我还是单独去见李家为吧,从这里被他带走,你真的是抛头露面了。”

“刚才一定有目击证人,看到我们俩逃了。如果不是我喊你,你怎么会突然下车呢?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的嫌疑就太大了。”

“你的意思是,要把刚才冯学庆喊我上车都要说清楚吗?”

“是的。你刚才做什么?”

“和他开了房间喝了酒。”

牛宝军点点头。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一定会帮你。我等下把帽子拉低点儿,没事的。”

白玉梅下楼去打电话了,牛宝军一边把玉梅交给自己的东西藏在墙壁的缝隙里,一边思考着。看来第一小组和第五小组是清白的,他们成功击毙了汉奸头子冯学庆,而在出城的地方埋伏着的其他两个小组却还需继续考验。

一时间,他觉得军统上海站如龙潭虎穴,危机四伏。玉梅说的对,虽然时时可死,但也该步步求生。

十七

白玉梅和李家为一起上楼。

李家为在电话里答应白玉梅,不带司机,亲自开车来接她。李家为到达这里时,整条街道已经被封锁,不许进也不许出,直到他亮出自己的身份,才被允许开车穿过警戒线,来到白玉梅所在的地方。

白玉梅在他的耳边轻语一番,他微微点头。

牛宝军细心地看到,李家为进门的时候手揽着玉梅的腰。

“表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家为先生。”

“幸会幸会!”牛宝军抱拳寒暄。“玉梅仰仗您照顾多时,她和我说,您对他恩重如山。”

“哪里,哪里,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带我们出去,会不会让您为难?”

“这点儿面子总要给我的吧。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鄙人方剑。”

“方先生如果可以赏脸,我想为二位压惊。”

“我们路上再说,我担心等下日本人来了,我们走不了了。”

李家为的车子扬尘而去,日本特高课的车子随后赶到。百合子和川本跳下吉普车,她指着前方的车子问执行警戒的租界外警:“离开的是什么人?”

“古来为将五德,仁、智、信、勇、忠,只有仁是道,其余都是术。只要献身民族和人民的利益,就是最大的仁,遵循了最大的道。李先生饱读诗书,方某在此是班门弄斧了。”在一个小餐馆的包间里牛宝军侃侃而谈。

“惭愧惭愧。造化弄人呀。”李家为不知对方何意,只好含糊带过。

“今日之事,让人心有余悸呀。小妹如花似玉,葬身火海岂不冤枉?希望李先生可以体察做哥哥的心情。”

这时,玉梅用脚踢了李家为的脚一下。于是李家为说:“犬子非常喜欢这个老师,而且玉梅姑娘也屡次搭救我,所以……”

“感谢李先生屈尊为我们设宴,在下还有点其他事情,先走一步,恕不奉陪了,改天我来做东。”牛宝军礼貌地告退了。

玉梅知道今天不是亮底牌的时候。

李家为默默地开着车,白玉梅坐在他的右边。

他要立刻赶回市政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召开紧急会议,可是他为了白玉梅,还是抽出了宝贵的时间陪他们吃午饭,央求她表哥能收回成命,虽然他的底气不足。美国多好,没有战乱,只有富足,他有什么权利拦着她不让她走,这是在害她。如果可以走,他自己都想走了。他只是怕白玉梅不高兴才说了挽留的话,因为白玉梅想留在他的身边。他既高兴又担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看到这个女人,就立刻变得卑微起来。

此时此刻,牛宝军在分析,第一小组和第五小组的人员都不会有问题。冯学庆是大人物,敌人不可能用这么大的人物来作诱饵诱他出洞。这次行动的成功将带来敌人疯狂的报复,不知道这两个小组是否已经安全撤离现场,那埋伏在城外的两个小组呢,也撤了吧。接下来,组织军统的大规模行动将更困难,因为敌人将防范得更严密。

据他所知,日本全民皆兵,国民整体的军事素质要比中国的好,孩子从小就接受军事化训练,冬天只穿很少的衣服,独自在冰面上行走,以锻炼意志。日本的陆军中野学校是着名的间谍学校,学员在那里能接受全面的特工训练,这些都是中国所不能比拟的。

日本这个民族,善于吸取别人所长,自唐朝开始,他们就派人来大唐学习各种经验,日本的和服基本脱胎于中国的唐装,他们喜欢跪坐在榻榻米上,这和唐朝的风俗也是一样的。中国历经朝代的变迁,服装及风俗习惯已经大变,可日本没变。他们一直让孩子从小就熟读《孙子兵法》、《三国》等兵书。

自从“七七事变”以后,日本在中原大地长驱直入,利用各种手段对中国人进行渗透或者杀戮。牛宝军担心,重庆也有不少日本特工,甚至连军统本身都隐藏了一些为日本卖命的可耻的汉奸。这些人经不住日本人的酷刑,或者他们本身就想着卖国求荣,以图来日之变化。

敌人真的很强大,万万不可小视。保存有生力量,同时为我们的国家做更多的事情,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了。还能回到重庆吗?恐怕上海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何处黄沙不埋忠骨呢?上海就是自己杀敌的战场,只是他不同于那些在正面战场上向敌人头上砍去的战友们,他需要每天在刀口舔血,在刀尖跳舞。他的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想到李家为占有了她的身体,他恨不得将李家为砸成肉酱,可是,他不能,他还要将李家为争取成自己的同盟。

特工,这微妙难言的职业,注定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永不为人所知。只求俯仰间,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祖宗亲人。难道内奸真的存在于上海站?也许内奸在重庆,得知了上海这里的消息,然后密报特高课也说不定。如果非要在军统内上海站彻查,目前待查的就是第三小组和第四小组,还有小柱子。

牛宝军查内奸,日本人查牛宝军,谁在谁的瞄准镜里呢?

特高课召开紧急会议。井上清大发脾气道:“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公然挑衅!是对特高课的藐视!”

上海市市政府秘书处也在召开特别会议。

街道上,挂着日本旗的军车呼啸而过。

到处在戒严,街口都是等待严查的排队的人。

晚餐时间,李家为一家人正吃着饭。

管家走上来,轻声对李家为说:“井上清来了。”

“哦,快请。”李家为用餐巾抹了抹嘴。

“看来,我来得不巧啊!”井上清笑着说,眼睛却盯着白玉梅。

“今天我回来得晚一点儿,要平时也吃完了。楼上请。”李家为让道。

“就在这儿说吧,我还有别的事情,马上要走。”

“请坐。”

“听说,今天是李先生去把玉梅小姐接出来的。”

“是的。她正好去那条街办点儿事情。”

“什么事情呢?”

“大佐先生,你是怀疑我和那个爆炸案有关系吗?”白玉梅插话道。

“你不认为你应该解释一下吗?”井上清笑眯眯地看着白玉梅,好像是在问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笑容背后的杀气像闪着白光的日本刀。

白玉梅莞尔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冯学庆在路上碰到她,非要捎带她一段。”李家为解围道。

“在哪条路碰到的?”在井上清看来,李家为仿佛不存在,他的眼睛还是盯着白玉梅的眼睛。

白玉梅径直朝井上清走了过来,说:“录口供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井上清干笑了两声,说道:“事关重大,白小姐料事如神啊!”

“我陪她去。”李家为急忙道。

“请。”井上清躬身一让。

李家为临走的时候,冲太太挤了挤眼睛。李太太心领神会。

井上清的车子刚发动,李太太就拨通了山口纯一郎的电话。通往客厅的走廊上,有个黑影在向客厅张望。佣人阿凤经过走廊的时候,拍了拍黑影,问道:“张妈,你干吗呢?”

张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说:“死丫头,你吓了我一跳。”

“你才吓了我一跳!也不开灯,幸好我眼睛好,看到是你。”

“我找个东西,掉这儿了。”

“什么东西啊?我帮你找。”

“不值钱,算了。”

“百合子,你确认你在现场只看到李家为和白玉梅两个人吗?”

“是的,前辈。”

“可是,现场有人发现还有一名中年男子。白玉梅说那是她表哥。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井上清的脸上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

“中国人说,无巧不成书。”

百合子被井上清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百合子总是恭敬地站在那里,恰到好处地回话。

“我已经让现场那人靠回忆画出了那个男子的肖像,你看看。”井上清递给百合子一张素描,画上的男子眉清目秀,百合子看了,心里一惊,真像那天和她一起买金鱼的男人。那眉眼的组合是那么神奇地击中了她少女的心。难道这就叫一见钟情?

初夏时节的下午6点,天色还是很亮,百合子穿着一件蓝丹士林布旗袍不自觉地来到初次见到那个中国男子的街道上,花店已经没有人了。上海,这座东方的大都市,处处是繁华景致,大日本帝国即将征服整个中国,乃至全亚洲,这是多么伟大的梦想啊。如果自己能够爱上一个中国男子,这不也是大东亚共荣的具体体现吗?百合子在给自己的感情找理由。

她多么希望还像上次那样邂逅那名男子。他该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他会喜欢自己吗?他是做什么职业的?

可是,她没看到他,却意外地发现了严斯亮的身影,于是她紧跟上去。显然对方是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他很快就从街道进入了巷子。那些巷子里,有正在门外摆开了小板凳吃晚饭的男女老少,有竹竿撑着的五颜六色的衣服。

严斯亮走得急,百合子跟得紧,走了一阵,远远地可以看到巷子是个死胡同。

严斯亮放慢了步伐,显然是在思考着对策。严斯亮再回头的时候,百合子却不见了。

于是,严斯亮折回。

刚才被一个女人跟踪,是敌是友呢?正在思考之际,冷不防身后有个彪形大汉勒住了他的脖子。紧接着,一个大麻袋从头上套下来。

完了,严斯亮心想,是黑社会绑架,还是日本人?他的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自己是军统覆灭小组里幸存的那个,是没有被人出卖的那个,他还要靠自己的努力再做些事情,以报这深仇大恨。他不甘心输,这是他不肯离开上海的原因,当然,重庆特派员的信任也让他感动不已,士为知己者死,上司的信任是比黄金都要贵重的东西。

不过,现在厄运来了。如果是日本人,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到头了,他还这么年轻,要么做汉奸,要么被日本人杀掉,或者,他摸摸内衣的领子,那里有一颗毒药,它可以帮助自己死得体面些。

大麻袋终于从严斯亮的身上去除了。严斯亮深吸了几口气。

严斯亮以为自己应该在一个摆满刑具的审讯室,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日本风格的房间。

过了几分钟,进来三个人。中间的这个人是川本小藤,他穿着日本军装,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对他说:“让严先生受惊了,我们只是请你来坐一坐,交个朋友。”他的嘴一努,其他两个人便给严斯亮被捆绑的双手松了绑。

“我们一向仰慕严先生的气节,今天初次见面,送你一个礼物,不成敬意,希望你会喜欢。”

川本小藤拍了三下手掌。门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拖了进来。

严斯亮一看,不认识。

川本小藤顺手拿起桌子上一杯水,朝那人脸上一浇,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严斯亮再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小柱子。他一直怀疑小柱子。可是看到小柱子这个样子,他为自己误解了战友而惭愧。

小柱子没出卖他们,如果出卖了,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风光地当起汉奸,另一个是日本人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一枪将他解决。而他身上的伤又绝非苦肉计可以演的,全身都是伤,腿肯定是断了,无法行走,人瘫在那里。

这是日本人要给他的见面礼,是震吓。

严斯亮正吃惊的时候,川本小藤上前一步,迅速从严斯亮的内衣领子里取走了那颗药丸。

日本人无所不知,连军统的习惯他们也一清二楚。既然他们不想严斯亮立即死,那么看来,还有第二件礼物送来,那就是利诱。

“小柱子是你的手下,你不觉得自己失职吗?”

严斯亮瞪着川本小藤,一言不发。

川本小藤从横放在桌子上的日本武士刀的刀鞘里猛地抽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严斯亮紧闭眼睛,等待那把刀穿过自己的身体,可是,没有。他睁开眼睛,这个小眼睛的日本军人把刀柄递给了自己,什么意思?

“请你动手杀了你的手下,免得我们动手他会很痛苦。”

严斯亮接过刀,他思量了一下,不可能在自己中弹前,用这把刀刺中川本小藤的肚子。假设他的攻击目标是川本小藤,当那把刀在空中划着弧线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被眼前的三个日本人打成筛子。

他握着这把刀柄为环形的日本刀,一时动弹不得。让他用日本人的刀杀自己的弟兄,只有变态的日本人才能想得出来。

见他半天都不动手,川本小藤的左手向下猛地一砍。于是,那两个手下就将刀一下下地戳进小柱子的各个部位,先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肚子,一开始,小柱子还能叫,后来他连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眼睛盯着严斯亮,蠕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杀了我,杀了我。”

严斯亮的眉头紧紧锁住了,猛然间他蹿到川本小藤的后面,握住川本小藤的手,用依旧在川本小藤手上的手枪开了三枪,刀尖则抵着川本的脊梁。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川本小藤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柱子已眉心中弹,而川本小藤另外两个手下均是如此。这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才能培养出的素质,他不得不服。在目前的情形下,这个中国人要杀自己也是易如反掌的,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让自己透心凉。不过,川本小藤感觉那把刀跌落在地,显然,严斯亮没有杀他的意思。

十八

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簇拥着井上清走了进来。他带着欣赏的微笑说道:“枪法不错!”然后他做了个厌烦的表情,叫川本小藤出去。川本小藤恨恨地退了出去。

“像你这样的栋梁之才生在中国真是可惜了。”

“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侵略者。”

“适者生存的道理,我想,你应该很明白。中国的落后本来自己还不觉得,在强大的日本面前就显现出来了。”

“哼,弹丸小国决没有吃掉中国的道理。”

“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自负的地方,我们日本资源很短缺,所以我们必须要吃,要大口地吃才行。”

严斯亮开始沉默。

“我们请你来,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知道你会说你没有兴趣和日本人交朋友,不过你的上级已经不信任你了,除了和我们合作,你别无选择。”

严斯亮的轻蔑一笑没有打击到井上清。他继续说道,“不信,你可以去和他们接头,他们不会见你。”

“你在用激将法让我去引诱他们出来?!”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这么愚蠢,我们放你回去,以你的能力当然可以摆脱我们。你可以自己求证这个答案。”

严斯亮决心一死的念头动摇了,他可以回去,上海这么大,他相信自己可以逃脱日本人的视野。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已经进了虎狼窝,哪有那么容易出去的,自己和井上清谈话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拍了照,这些照片一旦落到军统手里,就算他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严斯亮的眼睛被蒙上黑布,被拖到一个废弃的厂房之后,带他来的便衣就走了。他拽开眼睛上的黑布,不知道是喜是忧。

井上清大骂川本小藤道:“你真是给日本皇军丢脸,有你这么审犯人的吗?他要是想杀你,我进来也救不了你,他死了还带你们三个人走,那真是不错的买卖。”

川本小藤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呢!”虽然百合子未经请示就抓了严斯亮,这本不是井上清计划之中的事,不过,这样一来也不错。抓住了严斯亮的把柄,让他为日本所用,比打死他更有意义。

“前辈放他走,真是妙招。”

“哼,你总算聪明一点儿了。”井上清想到被放走的严斯亮,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那种感觉,就好像猫在捉弄老鼠。这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百合子,你穿中国旗袍特别好看,你的血液里有中国的成分。”冈村之美一天最享受的时光就是晚饭的时候,能够和女儿坐在一起,随便吃什么都觉得香。

“喂,你在想什么呢?”看到女儿心不在焉的样子,父亲知道女儿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

“啊,爸爸,你是说我做的菜好吃对吧,那就多吃一点儿。”百合子笑容满面地给父亲的碗里夹了很多菜。

想到乖巧的女儿从事着和自己一样危险的工作,父亲的心头飘来了乌云。这场战争,要夺去多少人的生命和破坏多少家庭的幸福啊?!他本来不想让女儿参军,可是女儿太优秀了,中野学校的教官亲自到女儿念书的学校挑人,校长觉得百合子真是给学校争了光,在学校里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件事情。只有他深深地明白,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职业,他多么不想让孩子去啊!可是他不能反对,在日本全国准备对华战争的时候,每一个青年都要冲到第一线,作为军人,他不能反对!百合子在中野学校成绩优异,但愿她能逢凶化吉。

百合子明白上级的意图,不立即动手抓严斯亮,是想钓到更大的鱼,她要激严斯亮,发挥他的主动性,去找到那条大鱼。鱼,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清蒸鲈鱼,她想,什么时候鱼能成为盘中餐呢?

吃鱼是不能分心的,一根鱼刺卡入百合子的喉咙,她痛苦地咳了起来。

冈村之美立即驱车带女儿去距离最近的诊所。

终于看到一家,仁心诊所。妙手仁心,很好。冈村之美扶着女儿进去。

这时,牛宝军正在二楼的所长办公室和所长交谈着。

“老曹,这次伏击冯学庆,你指挥得不错,你们第一小组个个都是硬汉,我信得过你们。你认为内奸会在第几小组呢?”

“这个……”曹良沉吟道。

忽然有人敲门。“谁?”曹良问道。

“所长,有人来看急症。”

“怎么了?”

“鱼刺卡到喉咙了。”

“我马上就来。”

曹良掀开窗帘,看到车牌号,明白是日本人。

他对牛宝军说:“特派员,你就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好。”曹良走后,牛宝军子弹上膛,躲在了门后。

曹良戴上窥镜,托着百合子的下巴看了看,一根长长的鱼刺插入了扁桃体。“小姐,你千万不要动,否则,这根刺就取不出来了。”

冈村之美在旁对女儿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骨鲠在喉,那种感觉真难受,一个镊子在喉咙里探求着,终于舒服了。

曹良夹出那根长长的鱼刺,给百合子和她的父亲看了一下,就丢在盘子里。

“医生,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去缴费吧。”

“好的,好的。”冈村之美感激着去缴费处付钱。

曹良离开了诊室。百合子四处张望着,诊所一楼有200平方米,再加上二楼,在私人诊所里算是比较大的规模了。百合子望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向上走去,走到转角处的时候,父亲喊她:“百合子,咱们走吧。”

“来了。”百合子放弃了四处看看的念头,转身离开了。

楼上的牛宝军和曹良都松了一口气。

“平时,你们这里来的日本人多吗?”牛宝军问道。

“有一些。不过日本人相信中医,而我这里是西医诊所。”

“有没有一些有价值的人?”

“我建立了一份日本人的名单资料,我拿给你看。”

“好。老曹,我们要同时几条腿走路,抓紧时间为党国做些事情。你能不能搞一批后方急需的药品?”

“现在查得紧,比较难,我来想想办法。”

“好,越快越好。药的品种你看着办,你比我在行,像一些麻醉药、消炎药、外伤药都可以。”

“明白。”

牛宝军翻看着日本人的名单资料,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小野平一。

记得在重庆的时候,牛宝军看过一些资料,小野平一是板田将军的参谋长官,可以直接接触到最高军事机密。病人的档案里只有家庭住址。不过,有这个就足够了。

牛宝军看到,小野平一患的是胃病,严重的胃溃疡。

“你方便喊这个人来复查吗?”

“特派员,你的意思是要让他作我们的线人?这太冒险了。我反对。”

“你可以建议如何增加胜算的筹码。”牛宝军的口气不容反驳。

“你怎么能断定他会为我们干,他若不愿意,我们全都赔上了。”

“可他要是愿意呢,如果我们运往后方的这些药品没有特别通行证,你筹备药品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你要赌一次,押上最后的筹码?”

“是的。干吗?”

曹良点燃了一支香烟,香烟快灭的时候,他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火光,下定决心说:“干。”

“这件事情,只需要我和你两个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危险就增大了。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我同时为你准备一本去美国的护照,计划失败,你就先去美国躲一躲。”牛宝军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如今,曹良的顾虑已全部打消。

牛宝军隐约感到,有一张大网已经向自己张开了。自从日本人查了冷芳阁,他就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情报工作就是这样残酷,一旦身份暴露,走到哪里都一样,能走到哪儿去呢?严斯亮如果不是叛徒,离开上海就是最好的结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如果他就是叛徒,牛宝军要第一时间清理门户,除了这个内奸。

李家为、内奸、运送药品,这些事情让牛宝军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黑暗中吐了一口烟,再一口。

已经是夜里10点了。他拨通了美琪的电话,用英文问道:“美琪小姐在家吗?”

“我就是。您是哪位?”

“有什么消息吗?你方便说话吗?”

“我一个人。今天晚上9点,那家杂货铺的张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有个男人打电话给他,说六弟病危,请大哥速去第九医院重病区22床。”

“可能是个陷阱。但如果不是,那就肯定有紧急的事情。”

“我去。第九医院旁边有家水果店,我会付钱买一篮水果,你明天上午去拿。东西在橘子里。”

“小心点儿,美琪。”

美琪在自己的手袋里放了一支钢笔和纸,披了一件衣服就匆匆赶往第九医院。

她自己开车,在夜色里行驶,心中有说不出的充实,只要可以为他做一点儿事情,她都愿意。

第九医院的住院部已经关上大门了,美琪和门卫说了一句什么,又塞给了他一叠钱。于是,美琪穿过传达室的房间,走向重病区。

夜已深,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美琪的高跟鞋的笃笃声。她真后悔没有换一双走路没有声音的鞋子出来。

墙上的指示牌显示,22床在二楼。

王澜走在初夏的阳光里,嗅着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新鲜空气的味道,这一切混杂成自由的味道。

他们居然以通共罪名不足而放了自己?是看在牛宝军是党国要重用的人的分儿上吗?还是他们没有精力来管这些小事呢?还是,他们佯装放了自己,监视自己找到自己的同党再一网打尽?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看到家里到处是灰尘,她立即挽起袖子清扫了起来。她爬到凳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他们一家三口合影的镜框,抱着孩子的自己笑得灿烂,英俊的丈夫也表情放松,沉浸在天伦之乐里。那是他们在南京中山陵照的。

多想回到那个时候啊。每天下班,丈夫和孩子戏耍,自己在厨房做饭。后来,日寇的铁蹄踏破了山河,所幸他们都在南京大屠杀之前撤离了。可是,她年迈的爷爷却不肯走,说是舍不得离开老家,他要看着老屋子。孩子们跪在地上求爷爷随他们一起撤离,可是,倔强的爷爷就是不肯。她明白,爷爷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是中国的土地,这是自己的家,却要在强盗来之前放弃家里的所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那些古玩宝贝都要毁掉了。爷爷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先啊,所以,他决定玉石俱焚了。

后来,听说爷爷举起一把祖传的青铜宝刀,在冲向敌人的时候,被击中了。王澜从不敢想爷爷被击中的部位,她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疼痛起来。他们再也没有回南京,爷爷的尸体他们也不能收殓了,将来有一天回南京,到哪里去找呢?

天色已晚,家中都收拾干净了,王澜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就提着菜篮出门了。

菜市场里,人很多,她四处转悠着,不时地放一些菜到自己的竹篮里。

重庆红岩的八路军办事处。

接待王澜的办事员很热情:“你稍微坐一下,我要和上级汇报你的情况。”

稍顷,一位戴着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向王澜伸出了双手,说:“欢迎你,王澜同志!我们到里面去谈。”

王澜在这里体会到了家的温暖,多日幽禁之苦得到了抚慰。

“王澜同志,你迈出这一步很勇敢,也很及时。既然你的身份暴露,军统那帮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幸你终于逃离虎口了。我已经和首长请示过了,准备把你送到革命圣地延安去。你愿意吗?”

“太好了,谢谢。”

“至于你还在昆明的母亲和孩子,你不要担心,毕竟那也是你丈夫的至亲骨肉,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刚好,今天晚上有一辆军用卡车,还有十几个青年学生也要去延安,你和他们一起走。你看如何?”

“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是哪里话。革命同志都是一家人。”

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辆卡车开出了重庆市,王澜和年轻的学生们坐在小板凳上,他们在低声地谈笑着,王澜却在默默地流泪。别了,重庆,我的家。别了,宝军。

“王澜到了菜场你们就跟丢了?怎么到现在才来和我说,以为她晚上还会回家是不是?你们这帮饭桶!”戴老板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两个手下。骂累了,他才挥着手说:“算了算了,你们出去做事吧。”

延安宝塔山下,中共特科情报处副处长陈恳正独自在月下散步。这里是他和白玉兰以前常常约会的地方,如今触景生情,不由伤感起来。不知道她在上海好不好。自从接到任务,她就和她的养父高明从延安转道云南,再到越南河内,搭乘法国客轮到上海。她要和活动在日本特高课势力范围内的地下党员进行单线联系,这项工作很重要,因此白玉兰是特科首长林永来亲自选定的。

中共在日本高层藏有鼹鼠,这是党的最高机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他们都宣誓过,要用生命扞卫这个秘密。党相信他们,他们不会给党的脸上抹黑。来延安的青年女学生很多,不过他对白玉兰的心从来没有更改过,没有人可以和他的玉兰比。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美,她不爱化妆,可是素面的她依然美丽动人,就像那朵高雅纯洁盛开在夏天的白色广玉兰。喜欢她的男人可以说有一个加强排,可是自身不够优秀,又如何能够得着那长在高高的树上的花朵呢?

但愿他们的爱情也如同那玉兰花一样高洁。他多次申请到上海去工作都没有被批准,还被首长打趣说自己真是儿女情长。

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陈恳可是觉得自己要是生在古代,一定是梁山伯那样痴情的男子。

十九

美琪一边走着,一边打开了手袋,那里面有一支手枪。她打开了枪的保险。夜深人静,这“咔”的一声是那么清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神经高度紧张,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对自己有所举动,她可能会立即要了他的命。

不过,她很少开枪,只是在射击场玩过,打靶成绩差强人意,真的要打活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中要害。

她边走边看着门上的门牌号,22床应该就在一上楼的地方,怎么没有看到呢?一直走到尽头,她也没有找到。

这个时候,有走上二楼的脚步声,美琪沉住气,掉转身,迎着这声音向前走去。原来是巡房的两个女护士,“护士小姐,请问22床在哪里?”

“就在第一间啊。”

“噢,谢谢。”美琪发现,每个房间都是两张床,刚才居然没发现22床就在第一个房间。

护士正好打开了22床所在的房门,开了灯。美琪在门外向里看了一眼,21床躺着一个老头,22床却是空的。

等到护士结束查房,美琪又问道:“22床的病人怎么不在?”

“小姐你弄错了吧,22床没有人住啊。”

“可能是吧。”美琪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她匆匆离开了病房大楼,打开自己的车,坐在驾驶位,心还在“咚咚”跳着,她觉得,这来回的几十米路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提心吊胆的,终于走回起点了,安全返回。她向窗外看去,水果店、鲜花店都关门了,她如何传递今天晚上发生的情况呢?

“快开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美琪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是不是那个人呢?不对,是牛宝军!

她回过头去,果真是他。

她迅速发动了引擎,车子开动起来,她问:“你怎么来了?”

“没有水果店,我只好自己来了。”

美琪笑了起来。她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放松的,那就足够了。

“那是一张空床,我们被耍了。”

“也许他有难言之隐。”

“万一他就埋伏在医院外面,你不怕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吗?”

“你都不怕,我还怕吗,要死一块儿死。”

要死一块儿死,这只是牛宝军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美琪却享受在这样虚幻的快乐里,像美妙的肥皂泡,她不能去点破。

“你在哪里下?”

“我现在是无家可归,居无定所,随便你开到哪里吧。”

“宝军,今晚的夜色真美,我们四处兜兜风好吗?”

“你的车你是主人,我就客随主便。”

牛宝军撩开车窗纱的一角,向外看去,上海是个不夜城,五颜六色的灯光倒映在江面,真叫人心旌荡漾。

“现在到哪儿了?”牛宝军问。

“快到日租界的界限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枪声,过了一会儿,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美琪放慢了车速,远远地望去,前面的道路被封死了,日军设立了哨卡,每辆车都要检查。

“怎么办?要跑吗?”

“不。你有证件,和他们说英语。”

很快,日军查到了这辆车。

有个日本士兵走到窗口,说:“证件。”

美琪摇下车窗,将证件递给士兵,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先生得了急病,我们赶时间,谢谢你。”

那个日本士兵叫来了一个女军官百合子,她会说英语:“女士,可以再说一遍吗?”

美琪又重复了一遍。

百合子用手电筒照了照后排,见一个男人用帽子半盖着脸,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得了什么病?”

“肺结核复发。”

“好,你们可以走了。”说着,百合子将证件还给了美琪。

车子绝尘而去。

百合子若有所思,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车尾,记住了车号。

“你表现得很镇定。”牛宝军对美琪说。

“谢谢。日租界又出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刚才的枪声来看,双方都有伤亡。你也从事着危险的地下工作,你现在选择退出,我绝对不怪你。但是一旦卷入,想退也退不了了。”

“我没有选择,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选择了。”

牛宝军一时无语。

“美琪,我们要约定新的联络方式。”半晌,牛宝军说道。

“嗯。”美琪重重地答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欢快。

忽然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汽车的顶上,像动听的音乐。

美琪停下车,索性专心地听这雨演奏的音乐了。

“要等雨停再走吗?”牛宝军问道。

“是啊。”美琪转过身说。

牛宝军忽然发现,美琪的侧脸很好看,弯曲的线条很完美,她实在是个美人,兼具东方和西方的五官优点。

天地之间,大而宽的雨幕拉开了。雨幕里,一个竖起大衣领的男子躲进了一个公共电话亭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姐温柔的声音:“你好,重病区。”

“刚才有人去找22床吗?”

“一位女士,穿着高贵。”

“明白了,谢谢你,小妹。”

严斯亮是张小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什么都会按照他的指示做。

淞沪会战的时候,张小妹差点被日本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死,是严斯亮拽着她飞奔了几步,她才幸免于难。

那时候,严斯亮所属受德国训练的精锐部队是蒋介石的看家班底。严斯亮亲眼看到,中国军队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地投入战场,不到3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支援5个小时则死了三分之二,这个战场就像大熔炉,填进去就熔化了。

严斯亮所在的部队在国军中已经算是训练最强、军事素质最高了,他们以德式军训法为主,重射击,轻白刃。只可惜中国军队的武器达不到要求,是谓可悲。

而日军创造的战法、战技使其在二战初期打遍亚洲无敌手。就拼刺一项,两个日本兵可以抵抗五六名中国兵。中国军人拥有的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决心与勇气,士兵连同将帅一起整团、整师的壮烈殉国,顽强抵抗三个月为中国沿海工业的内迁赢得了许多时间。

严斯亮是淞沪会战的幸存者,这缘于其自身良好的体质和军事素养,当然还有上天给予的好运气,可是他的战友、好朋友白玉龙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亲眼看着这个年轻的营长在自己的身边倒下,弹片插到了他的要害部位太阳穴。那张英俊的脸孔刹那间如熟睡般安详,像天使回归天堂。

日军参战达9个师团22万余人,伤亡9万余人;中国军队参战6个集团军,约70个师共70余万人,伤亡25万余人。

这是后来严斯亮从军事委员会查到的统计数字,伤亡惨重,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守住上海。接着丢了南京。

严斯亮清楚地记得,1937年11月13日,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发表自上海撤退声明,字字泣血,血泪交加。

“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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