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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云燕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15

自己已经向他表白过,就算是战争时期的特殊情况吧,否则,她怎么会这么不顾女孩子的自尊呢。除非他很讨厌自己,否则他不应该会离开上海,那就还有机会见面的,百合子宽慰着自己,又不自觉地笑了。

一直在旁边暗地观察她的冈村之美开口了:“百合子,过来。”

“是,爸爸。”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一会儿不高兴一会儿高兴啊,像个傻瓜似的。”

“原来爸爸有经验啊。”

“调皮鬼,爸爸和你说正经的呢,有什么新情况说来听听,也让爸爸为你高兴高兴啊。”

“什么都没有呢。”

“你要是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百合子跳跃着回自己房间了,身后留下了爸爸的警告。

幸好她有爸爸,在这个小家里,她一直保持着童年时无忧无虑的心情。不过,离开家的时候,她就要扮演无情的杀手——帝国皇军的战士,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这个职业呢,他会喜欢吗?

牛宝军大步走在马路上,夜晚没有白天的人声鼎沸,只有鬼影幢幢。日本鬼子狰狞的脸孔如在眼前,他恨不得剥了他们的皮,割了他们的肉,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个日本女人居然看上了自己,她问过自己是否成家了吗?她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忽然,那张漂亮的脸在他的眼里变得那么丑陋。

他觉得她好像一条大母狼,要吞噬自己这只羊羔,可是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呢?他以无辜的身份打入敌人心脏,安全时窃取情报,危险时可以将自己当成一枚人肉炸弹。

作这个决定意味着自己将从海底浮上水面,成为“汉奸”被千夫所指。他要请示戴老板,他只希望戴老板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至少戴老板知道自己是清白的。除此之外,他要瞒住所有人,包括白玉梅。这真的太残忍了。如果白玉梅知道他投靠了日本人,一定会亲手杀了他。可是他能告诉她真相吗?为了绝对保密,他不能告诉她!

曹植七步成诗,牛宝军在短短的数百米的路程上左思右想,万般为难。

无论如何,他必须立刻赶到美国领事馆完善自己的资料,那里有他们的内线。要快,说不定那日本女人已经赶在他前面了。而且,在那里,他将启动紧急联络系统联系局座。他今天晚上将守候在美国领事馆,此事十万火急,不知道局座能否同意。

人终有一死,可是冒汉奸之名死去是最不值得的吧。

百合子在倦意中沉沉睡去,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她习惯性地将手枪抓在手里,冈村之美敲门进来的时候,被黑洞洞的枪口吓了一跳。

“你的上司打来的。”

百合子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她下意识地冲到客厅接电话。“是,我马上到。”

“你去哪里?”冈村之美追问道。

“井上大佐要我去军部。”

“这么晚了,你当心点儿,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把他的脑壳打碎。”冈村之美知道井上清是只大色狼,专对年轻女孩子有兴趣。女儿大了,父母总是担心,何况自己的掌上明珠这么漂亮可爱。要不是这场战争,他的百合子也该有个幸福的小家庭了。

百合子撑着疲倦的身体赶到特高课的时候,她发现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到此。她去了井上清的办公室,他不在。她又来到会议室,果然,他在那里等她。一定是紧急任务。

“是秘密任务吗?井上大佐。”

“我没有看错你啊。请坐,百合子。”

“要离开上海吗?”

“怎么,不想离开吗?”

“您这么说,我已经知道,这次将派我外出了。”

“自从淞沪战役之后,蒋介石逃到重庆和我们作对。皇军一直想沿长江溯江而上,可是他们的布雷队太厉害了,布下那么多的水雷,还有滚木,让帝国海军的螺旋桨破损无数。上次,你已经搞到了一些情报,由于武汉方面战事紧急,大本营命令我们十三军一定要配合这次行动。你要把情报搞确切些,争取将他们的布雷队一网打尽,扫平长江的障碍。这次你的任务很重,希望你不负众望,天皇也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一番战前动员激情昂扬,百合子双腿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说:“我一定尽全力。”

“好。明早动身,没有问题吧?”

“几点出发?”

“越早越好,你马上回去收拾一下。你只可以带一个人,至于人选,你随便挑,这样方便你和他扮作夫妻。”

“明白。”

“人选一定下来,立刻告诉我。”

“好。”

东方刚泛鱼肚白的时候,百合子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她早就没有了困意,不是因为她要执行这个艰巨的任务,而是因为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她知道自己很愚蠢,去那里等于是去捕风,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去,因为那是他两次通过的地方。

牛宝军在美国领事馆待了一个晚上没有等到局座的答复,他只好离开。临走前,那个美国人安慰他说:“不要着急,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的,谢谢了。”

晨风清凉,牛宝军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如果戴老板不同意,他要不要干?他在想这个问题,这意味着他将自决于抗日情绪激愤的中国人,戴上汉奸的面具,再也脱不下来。假使有一天日本人被赶出中国,他将受到中国人民的审判,百口莫辩。

没有人给他作证,即使现在戴老板同意了,但如果那个时候戴老板都不在了,又有谁可以给他作证?战争时期,谁能知道明天怎样?

他再次漫步在昨天晚上走过的道路上。在离租界哨卡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伫立在晨曦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再走近一点,他站住了。

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看到牛宝军,她笑了,笑得很高深莫测。

“你算准我会来吗?”百合子问牛宝军。

“是的,我是半仙。”牛宝军故作神秘道。

“我叫冈村百合子。我要出差去了,你可不可以在上海等着我回来?”

“我可不想被你们日本人杀了,你们没有人性。”说着,牛宝军做了一个抹自己脖子的动作。

如果是别的中国人敢这样和百合子说话,她手里的飞刀早就飞了过去,夺人性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失去了战斗力。其他的男人对她都是讨好卖乖,可是这个中国人没有,他似乎并没有惊艳于她的美貌。他像一阵风,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对她似有意,又似乎根本无意。

不过,现在她对这个男人,或者说对他们的天赐缘分开始有信心了,自从他出现在地平线上,和太阳一样在她眼里冉冉升起。她怀疑自己是在梦里。真的太美了,这样的缘。

“等我。”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上了车。车里的她的同伴回头看了看这个中国男人,问她:“男朋友?”

“关你什么事?”她回击道。

二十三

前一天晚上,牛宝军已经查到这个日本女人的名字以及她所在单位——十三军司令部特高课。

这对他真是诱惑。

她要出差,牛宝军的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这将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安排一些事情。

至于戴老板暂时没有回复自己,有一种可能是他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未置可否。不过李家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有小野平一,这将不再是只有戴老板一个人才知道的事情了。一旦他们中的一个出卖自己,便是危险的态势。但也许不会发生,与军统的人扯在一起,自己也不干净。

想起玉梅,牛宝军的心有点痛。

可是,对于一个热血男儿来说,再甜蜜的爱情也要服从国家、民族的利益。与国家的伤痛相比,这点痛又算什么呢?

百合子不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是遵循着自己内心的直觉。她这样的感情不会被认可,作为日军的一员,她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婚姻,可是她喜欢看到他,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只要眼下的一天就好。

她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中国第六战区所在的江防沿线,那里的布雷队夜晚活动猖獗,让日本海军损兵折将。她在那里有线人,这一次就是要指挥那里的线人搞到准确的情报,并及时通知当地的日军,歼灭这些布雷队员。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自己的想法。

杨家溪所在的石牌,方圆70平方公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古往今来兵家必争之地,距宜昌城仅30余里。

石牌是拱卫重庆的第一道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为阻止日军由长江三峡航道西侵,中国海军1939年开始在石牌沿线建设要塞炮台,并在其周围布置重兵。第六战区的前线指挥部、江防军总部等均设于此。

她要扮成中国老百姓去石牌勘察,画下这座军事重镇的防御地图。

霞光万丈,太阳升起来了,百合子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太阳是日本的象征,日本是日不落帝国。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严斯亮正在精武馆里和同伴拳脚相加,练习赤手搏斗的功夫。

空旷的武馆里,穿着绸缎质地的中式服装的中国小伙子排成一列,在旁边看着场子中心的两个伙伴的表演。严斯亮穿的是一身白衣,对手穿的是一身黄衣,这代表两个队在比武。

这是杜月笙开的武馆,他已经离开上海去了香港,但他手下的很多人都留下了,这其中就有郑英杰。

当年戴笠和杜月笙联手组建上海别动队的时候,作为具体负责人的郑英杰认识了严斯亮,二人关系一直不错,但后来就失去了联系,他没想到严斯亮早就潜伏在上海。

“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严斯亮投奔郑英杰的时候,他这样问。

“哎。一言难尽。”

“你是不把我当兄弟,怕我出卖了你?我们这里的弟兄哪个会是那种人呢?”

“不是不是。现在我来,都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有我们吃的稀饭就有你吃的稀饭。你来了,我们合计合计杀他几个日本猪。”

“郑兄也有此意?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你先住下,对其他人就说是来学武的。”

“好,一切听从郑兄吩咐。”

在武馆里住了一两天,严斯亮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凌晨4点就要起床习武,吃过早饭休息一会儿,继续练武。这里的小伙子个个练得膀大腰圆,浑身都是肌肉疙瘩。

他们练武的时候都是真刀真枪,寒光凛凛的宝剑擦着头皮,擦着咽喉处划过,受伤是常有的事。严斯亮肌肤上只有血痕,那都是师兄弟手下留情了。

抗战前,各县市普设国术馆,都有专人负责,武风威扬,盛极一时。

严斯亮自幼爱好习武,不过平日疏于练习,武功已经荒废了。练武之人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一日可中断。

小时候,父亲带他拜师学艺,师傅问他最喜欢学什么,他觉得所有的兵器里唯有剑是那么飘逸洒脱,可健身、御敌。

于是他说:“师傅,我要学剑!”

“好。”师傅摸摸他的头说,“每天晚上把门窗紧闭,房间内不点灯,使内室漆黑,仅点香一支,尝试用剑劈开香头,手腕着力,而臂膀不动,等练到一剑劈下,香成两半时,才进入第一阶段。第二步再把豆子掷向空中,用剑在空中将豆子劈成两半,功夫能练到这里,再来见我。”

他当时立志学文兼学武,但意志始终未能专一而放弃了。现在,严斯亮打得气喘吁吁了,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了。

伴随着三声击掌,“好,停下!”郑英杰示意小伙子们停止搏击。

“今天就练习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是不是有好戏要开场了?”

“有什么想法放在心里,像你们这样没有城府,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郑英杰厉声训斥道。“武功的根源,是中华五千年的博大文化。古人造字,止戈为武,说明武的原理。武功的目的是以武制乱,以求和平。你们都是最优秀的中国人,不能给中国人丢脸。等会儿一个一个到我办公室来。”

“明白。”众声合一。

“大声点儿,有点儿气势。”

“明白!”声音洪亮,郑英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群散去,郑英杰笑着向严斯亮走来,问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多年不练了,拳脚都生了。”

“哎,用得着呢,锻炼锻炼没有坏处。”

“对,对,对。真有行动?能带上我吗?”

“你藏身在这里,不要到处抛头露面了。”

“好吧,我听你的。”

郑英杰拍了拍严斯亮的肩膀,说:“有你使劲的时候,别着急。”

自从李家为和重庆政府暗度陈仓后,一直没有机会做一件事情作为自己投诚的见面礼,他自己也着急得很。对于自己的双重身份,他既觉得是双保险,也觉得是马蜂窝,弄不好就要捅大娄子。事已如此,他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他觉得白玉梅进了他家门,他就福星高照,处处有神仙庇佑,因此,他也就对她多了一份感恩,多了一份疼爱。只是,那要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不过,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少太少了。太太对他管束很严,他去哪里,会了哪些朋友,她都一清二楚,从来不会像别的太太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两只眼睛都睁着,而且睁得滚圆。当然,她称之为爱,以前,他引以为荣,现在,他备觉厌恶。

他现在时时刻刻巴望着有一个时机能和白玉梅单独相处,他已经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女人了。管她是不是间谍,他觉得能死在她的枪下都是幸福的一种死法。思绪游荡到这里,他吓了一跳。难道自己恋爱了?

他随手打开收音机,从里面传出了周璇甜甜的嗓音,是《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哎呀哎呀郎呀

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呀谁不

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

歌声缠缠绵绵、甜甜蜜蜜,一直唱到了他的心里去。他闭着眼睛,正在摇头晃脑的时候,被太太一声轻喝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呀?一惊一乍的。”李家为猛然睁开眼睛。

“是你一惊一乍的,还是我一惊一乍的?”

“好好好,是我一惊一乍,好了吧。”

“你别做出一副委屈相来,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你到底要怎样?”李家为提高了音量。

“你看我不顺眼啊。是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吧?”

“唉。”李家为一声长叹。“你小点儿声啊,给下人听见了笑话。”

“是我大声,还是你大声?”李太太降低了一些音量说。

又来了,她就喜欢用这个选择性的句型,要是自己再说“是我大声”,又要循环吵架了。李家为沉默着,铁青着脸走出了门。

李太太听见院门打开了,汽车喇叭响了几声,便开走了。

这时,张妈走到李太太跟前说:“太太,您不要生气啊,老爷脾气算不错的了。您没有看见别的男人啊,那在家里真是和皇上似的,威严得很呢。对女人呢,也是很凶的,好像不是睡在一张床上似的。”

“真的?听你这么说,我还是享福的啰?”李太太本来一肚子恶气,听张妈这样一说,她觉得舒服多了。

“当然是真的啦,太太您是千金之躯,你没去过我们苏北的农村啊,那里的女人不是人啊。又要干活又要受气。呸呸呸。”张妈呸完了说,“您看我这张嘴巴,哪能把太太您和乡下的女人相比呢?”

“没关系,随便说说罢了。”李太太心里舒畅了,也不计较这些。

李家为打开车窗,车内的闷热感被清凉的晚风吹散。要是能和玉梅一起出来兜风该多好啊!英雄就该配美人,古来如此。

今天是管家亲自开车,他好像摸透了老爷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去打个电话,让王太太去喊太太出去打个牌吧,太太和您斗了嘴一定烦闷呢。然后让白小姐把您的眼镜带出来,您不带眼镜看不清楚啊。”

李家为心里一惊。天哪,这个管家是神仙啊,怎么就好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呢,自己的那点心思不但被他了如指掌,还说得随随便便,真是个好管家啊!

既然他如此周密,看来也不会到太太那里去搬弄什么是非了。张长富跟了他很多年,忠心耿耿,办事牢靠。不像他那个长舌老婆,最爱搬弄是非,好几次,李家为都想叫张长富让那个老婆子回乡下去,可是又不忍心,只好凑合着。

当白玉梅终于钻进李家为的轿车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敢相信,直到美人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在他的鼻子边飞舞,他才真的开心起来。

瞧这个事情办的!太太会觉得他在和她赔罪,叫王太太陪她散心,一旦太太发现了他的动机,和他闹的时候,他还可以全部推到管家的身上,他很无辜,他基本不会有什么事情。

他李家为命怎么就这么好呢?就好像他稳稳地在乱世里渡着船,没有翻船,有大浪也被他轻巧地躲过了。

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昆曲《牡丹亭》的唱腔,“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哼完一小段,他问玉梅道:“你知道我唱的是哪出戏吗?”

“这是杜丽娘第一次踏进自家后花园时,看到好天气心生欢喜。”玉梅莞尔一笑,认认真真地答道。

“这出戏你也看了好几遍吧?”

“是啊,每次都要弄湿了手绢回家。”

“昆曲真是太美了,这是江南独有的艺术之花。”

“先生向往的一定是一卷书,半日闲,昆曲几段,胜却人间无数的生活吧。”

“知我者,玉梅也。”李家为的手搭在了玉梅的手上,摩挲着她光滑白嫩的肌肤,也就不管张长富能不能看见了,反正他心里有数。

他岂止有数呢,他是知道主人心思的心腹。管家把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李家为心领神会,对玉梅说:“天热,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里有一条小路,曲径通幽,不知道通往何处,他俩缓缓地向前走着,李家为谈兴依然不减。

“小时候,我住在浙江的乡下,夏天放暑假的时候就到外婆家去玩。家里厅堂外面是口古老的八角井,井里的水是清凌凌的。外婆把木桶甩到井里,手里的绳子再轻轻地一抖,木桶就倾斜着入水了。外婆往上收绳子,很快,满满的一桶水就被提上来。井水清凉,外婆就把西瓜冰在里面,吃的时候,那真是过瘾。我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对着满目青山,一边吃着西瓜,想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老婆。”

“你还真早熟。”玉梅揶揄道。这里几乎没有路灯,到处是黑黑的,玉梅回头看看他们的车子已经离得很远了于是说道:“咱们往回走吧。”

“好。”李家为的“好”字刚出口就听见一声枪响,玉梅拉起他狂奔起来,子弹在他们身后飞射。这时,管家开着车向他们开过来,细心的他已经把两边车门都打开了,车子到了跟前,二人分别从两侧车门钻进车子。车子飞快地倒出了小路,上了大路,三人落荒而逃。

玉梅看见李家为的肩膀上全是血,她的手绢很小,根本无法给他包扎,于是立即撕开了李家为丝绸长衫上的袖子,给他包扎好。

李家为看到自己身上的血,也觉得一阵虚弱,他靠在玉梅的肩膀上,杀手的追逐、死神的召唤都敌不过一刹那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感觉。

是谁要刺杀李家为呢?军统?不会。日本人?共产党?民主派?玉梅心里琢磨着,车已经开到了第九医院。

二十四

“我们马上要给他动手术,你是他太太吧,请在这里签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对玉梅说。

玉梅本来想说自己不是他太太,又觉得情况紧急,何必说这么多废话,于是就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她把管家悄悄叫到一边,低声对他说:“不要打电话给太太。”

“为什么?老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杀手一定是从李公馆就开始跟踪我们的,现在,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手术,难道你想让他们跟踪着太太找到这里吗?”

“玉梅小姐,我按你说的做。”管家张长富觉得白玉梅言之有理。

“你把车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然后再弄一辆车过来,动完手术咱们立刻走。”

玉梅吩咐完管家,便等在手术室门口的长凳上。

“跑掉了?中枪没有?”郑英杰皱紧了眉头问手下。

“好像是中枪了。”几个手下灰头土脸地站成了一排,其中一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虽然声音很小,也被捕捉到了。

“好像?”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了。

这时,严斯亮走过来打圆场:“你也不能全怪他们,天本来就黑,再说,要练神枪手,要很多本钱。以后还有机会嘛。只要他还在上海,不就在咱手掌心吗?”

严斯亮这几句话,合情合理,又暖人心,还灭了郑老大的火。杜月笙不在上海期间,他以大弟子的身份替杜老板掌管着他的人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杀要剐,全凭他一句话,他要是翻了脸,那就等于阎王爷拿起了那支朱砂笔。

几个小伙子向严斯亮投来了感激的目光,郑英杰的心里也舒坦了许多。严斯亮是军统的人,杜老板和军统的关系很好,他们的武装别动队就是杜月笙和戴笠合搞的,都是一家人,所以总要给他三分面子。

“好了,今儿有人给你们求情,这事就算了。”

“谢谢老大。”

“滚!”郑英杰飞起一脚,踢在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人的屁股上,力道很轻,算是亲昵那种。不过,这种家长作风还是让严斯亮有点看不惯。他没说什么,毕竟是在人家屋檐下。

“查一下距离那里最近的医院有没有外伤病人。是哪家医院?”

“好像是第九医院。”郑英杰不确定地答道。

“好像?”严斯亮学着郑英杰的口气,二人不觉同时大笑。

院子里的弟兄们听到他们的笑声,窃窃私语着:“这个新来的弟兄真厉害,能使老大的苦瓜脸展笑颜。哪条道上来的啊?”

“不知道,老大说是他过去的朋友。”

“他刚做完手术?住在哪个床?好的,谢谢你,小妹,大哥改天请你吃饭。”严斯亮挂断了电话。

他从郑英杰的内间办公室走到外间会客室,轻声说:“真在第九医院。你布置吧。”

“还是你有经验。”郑英杰拍了拍严斯亮的肩膀。

“愿为兄台效犬马之劳。”

“客气客气。”郑英杰嘴上客套着,心里已经是受用无比。

此时,已是深夜初夏的夜晚,微风习习,纵然有千般烦恼,也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消弭于无形。

第九医院外,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就好像几只壁虎一样,飞檐走壁,黑影很快就到了三楼的阳台外面。然后,医院的走廊里就出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警惕地留意着前后左右,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很快,他们走到了314房间的门口,猛地冲了进去。

314房间是个单人间,病床上空空如也。有人开了灯,床上的被子散乱着还没有叠,严斯亮摸了摸床铺,还是热的,应该没有走远。这里不能久留。“撤。”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背着李家为已经走出了医院的后门,离事先停放在那里的汽车只有10米远了,跟在他们后面的白玉梅忽然飞跑起来,率先打开了车门,然后发动了车子。

管家搞不清楚,放在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什么时候到了白玉梅的手上。管家把李家为刚放到车上,他还没来得及上车,车就慢慢启动了,几乎在同时,管家听到了枪响,他赶快爬到车里。他的身子一到车里,车门都没有关的时候,车子就飞速奔跑起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管家在心里赞叹道。她怎么能事先算到有人会追杀到医院,又怎么能知道杀手就在他们屁股后面跟着?要是等管家放下病人再去开车,估计他们早就被杀手杀死了。于是,她抢先去开车,又提前发动了车子,她比杀手快一步,所以,他们才能活命。

李家为虽然闭着眼睛在休息,但他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轻声对管家说:“没有她,我早死了。”他想,等自己身体恢复后,要好好爱她,他要报答她,他要娶她,如果她不愿意,他可以和太太离婚,他觉得他的身心里都只有一个女人——白玉梅。

车子在路上疾驰,一直开到了日军司令部门口。

“玉梅,我们到家了吗?”李家为睁开眼睛的时候问道。

“让井上清派人护送我们回家。”玉梅镇定自若,与平日的娇俏可人判若两人。

“他这会儿也不在单位啊。”

“放心,有人会通知他的。”

寻求日军的保护,这是李家为保命的唯一办法了。

多少中国人要杀他,他庆幸自己和军统合作,又多了一条后路。

井上清亲自赶来,将他们一路护送回家。

管家把李家为搀扶到卧室休息,客厅里只有白玉梅和井上清两个人。

“女主人不在家?”

“太太打牌去了。”

“你们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这说明你们把我当朋友。”

“我们都需要你的庇护。”

“你真是个好女人。”

井上清的车子离开李公馆的时候,有一辆车正迎面开过来,借着汽车的射灯,井上清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太太回来了。

送走了色迷迷的井上清,玉梅到李家为卧室查看他的情况。

管家也在那照料着,看到玉梅进来,李家为就对管家说:“你先忙别的吧。”张管家会意,立刻退出。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梳妆台上的玫瑰花凋谢了,还没有换新的,但仍有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发。

“医生说,手术后情况非常好,你好好休息吧。”玉梅帮他盖了盖被子。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拽住了。

“陪陪我。”

看来他真的没有力气,说话都是尽量少用字。玉梅回头看到他无助的眼神,有点不忍,脚步也迟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李太太开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呆住了。

李家为的头脑一片空白,连手都忘记松开,玉梅倒镇静地整理着床铺,对李太太说:“手术后的消炎药是一天三次,千万不要忘记了。”

李太太一连被震惊了两次,显然有点晕了。问道:“手术?什么手术?”

“有人刺杀李先生,肩膀中枪,子弹取出来了,没什么大事,你放心。”

李太太被这句话砸到了,手扶着墙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自己一个晚上不在,怎么发生这么多事情?

“太太一定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让张大哥来一下,李先生现在恐怕没有力气说话了,今天发生所有的事情时,他都在场。”说完,玉梅未等她的答复,就走出了房间。

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慢慢展开握着的拳头,里面是一把小钥匙,这是李家为刚才拉住她的手时,放在她手心里的。

这可能是哪个抽屉的钥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呢?刚才如果不是太太回来了,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已经3点多了,很快天就要亮了,玉梅疲倦地靠在床上睡着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玉梅醒了,外面一片嘈杂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推门出去,见李家为夫妇的卧室门关着。客厅、餐厅都没有人,好不容易见到阿凤,问她她说不知道。

等到玉梅吃过早饭的时候,张长富从外面回来了。

“早啊,张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高烧不退,太太把他送到日本人的军部医院了。”

“怎么没叫我?”

“你累了一天了。太太说不要叫你了。”

“听说日本医生经常害人,在配药里添加其他成分,这样可以控制病人。”

“啊?那会不会对老爷……”

希望不会。玉梅心想,这要看李家为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了,一旦对他有所怀疑,采取这样的行动是非常便当的。自己去看他的机会也不会很多,毕竟只是家庭老师身份。玉梅担心那里全部装了窃听设备,要问李家为那个是什么钥匙也没有机会了。索性现在赶快在家里找一找。可是她又不能让其他人看出破绽。

牛宝军还是住在约翰那里,这个清晨,他心情烦躁,便早早起来在清晨的风里做着俯卧撑,先双手,再单手,但明显感到体力不支,才做了三十个就停了。一岁年纪一岁人,奔四的人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能比了。

到上海好多天了,心情是那么压抑。在重庆,和战友们一样穿着军装,他有自己的正常工作、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家。在这里,他是那么孤独,随时等待死神的亲吻。

是否要打入日本人内部去,他犹豫了。

当年张自忠将军被国人说成是汉奸,人言可畏,堂堂八尺须眉一直困扰在这样的“汉奸论”里,不过委员长不相信,还是对他委以重任。

之前,张自忠的日本之行是那么不是时候,他的北平留守又让人有了无尽的想象,他即便说出“砸开我的骨头看看是否有一丝汉奸的味道”,亦被诟病为“自以为忠”。

于是他只好以死明志了。

投奔蒋委员长麾下之后,他言必称死,可见其内心痛苦。谁会不在乎自己的名节,甘心背一辈子的黑锅呢?

牛宝军转念又想,人死了就灰飞烟灭了。只要生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亦足够了。他不求能够像月亮、星辰一样在历史的天空中辉映千古。

壮士手中三尺剑,雄图胸中十万兵。牛宝军像张自忠将军一样,渴求在战场杀敌,马革裹尸的痛快。他就这么矛盾地折磨着自己。

白玉兰喜欢和父亲一起吃早餐,一天开始,那种感觉就好像将士出征前的壮行,和晚饭时的团聚感觉不同。

上海人爱吃泡饭就着毛豆、雪菜,油条蘸蘸酱油,干的稀的,搭配合适。吃过以后神清气爽。到上海以后,白玉兰也爱上了这道美味。今天她起迟了,父亲给她做好了早饭,她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陈恳,她见到他正站在宝塔山上对她微笑,她向他奔去,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他就消失了,急得她大哭起来。

她把这个梦讲给父亲听,“爹,你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啊?”

“傻丫头,梦有什么意思。就是你想一个人,就梦到他了,至于梦里的故事,那和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是吗?是不是老天爷托梦给我,说我和他再也见不了面了。”

“快别瞎说了。那人家还说梦是反的呢!”

“爹,你做的饭真好吃,还有吗?”

“没了,看来你是胃口大开了。明天多做点儿。”

父女俩正说说笑笑着,有人敲门。

小小的院门打开了。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子站在门口。

“侬寻啥人?”玉兰她爹的上海话有点蹩脚。

“这里卖花吗?”

“你要什么花?”

“上海人最喜欢的那种玉兰花。”

“对不起,现在没有。”

“没关系,我就坐在这等,多长时间我也有耐性。”

“你是?”

“老伯,进去说吧。”

男子抢先一步跨进客堂间,他环顾四周,这个房子很小,客堂间也就只能放一张八仙桌,余下的地方就不多了,上海的老百姓住的房子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陋室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白玉兰,玉兰从里间走了出来,一直向他走来,走到面前才停住。

他把墨镜摘下了。

二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

玉兰设想了太多次他们相聚的场面,觉得自己一定会泪流满面的。两人相见,相拥而泣。奇怪的是,这个时候她居然哭不出来。也许,在多少个思念的夜晚,她的泪已经流尽了吧。

玉兰她爹进得屋来,看到这样的场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恳推开玉兰,回头寒暄道:“让您笑话了。”

“这也没什么,我是很开明的。刚才我真没有认出来,快给我看看,胖了还是瘦了?”他捶了捶陈恳的肩膀。

说话间,玉兰已经沏好了一杯茶递到陈恳的手上,“还没有吃饭吧?我去买点早点去。”

“我去,我去。”玉兰爹说着就跨出了屋子。

这样的二人世界是多么珍贵的时光,可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过了许久,玉兰才开口问:“怎么到上海来了?是路过吗?”

“不,我要和你并肩战斗了。起码能待一两个月。”

“真的?”玉兰开心地笑了。那种欢快娇羞的笑容感染了陈恳,他的心也像林间活泼的小鹿奔跑起来。

“玉兰,辛苦了,3号首长让我向你问好。”

“你来了我就有主心骨了。”

“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搞暗杀,而是搜集日本人的情报。你前一阶段的工作是不是围绕这个来开展的?”

“两方面都在做。我还有个新情况要向你汇报。我的孪生妹妹白玉梅也在上海,她不是汉奸,她是军统潜伏在汉奸李家为家里的家庭老师。”

“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怎么以前没有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我也是刚刚听我爹说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兄弟姐妹。”

“哦,原来是这样。”

白玉兰很希望他能说些想念她的甜言蜜语,爹不在,他们可以像在延安的时候那样儿女情长。不过,他现在最感兴趣的还是工作。她起身去端他的茶杯,想给他加点水,没想到,她的下巴被他托住了,她抬起头来,分明看见他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爹回来了。

二十五

看见老人家手里的筷子穿着好几根香喷喷的油条,手上还拿着烧饼,陈恳问道:“您是在刚才你们买过的那个早点铺买的吗?”

“是啊。”

“下次注意吧。您一下子买这么多,人家就知道您家里来了客人了”

“你看我这个老糊涂。”玉兰的爹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看着陈恳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玉兰欣慰地笑了。她索性托着下巴,专心地看着他吃饭。

“老伯,你快给我讲讲玉兰的身世。”

“我年轻的时候在无锡乡下一个富绅家里做事,少爷的名字叫做胡秋石。他聪明好学,去日本留学了好几年,和上海嘉定去的白啸天成了生死至交。回国以后,他们同时在武汉国民政府里工作,两家住的近,时常有来往。

后来,白啸天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白家开心得不得了,可是他太太身体弱,奶汁少,而秋石少爷的太太又老是不怀孕,就这样,白家就把双胞胎的姐姐给了胡家。因为想念女儿,白太太月子里老是哭,把眼睛都哭坏了。

1927年蒋介石发动政变的时候,把秋石少爷也抓起来了,他就叫太太赶快带着孩子逃到乡下去,后来,他被反动派枪杀了,我一直帮着少奶奶带大了这孩子,也就是玉兰。我听少奶奶说,玉兰的亲妹妹叫白玉梅。因为国内局势太乱,她的父亲索性去了美国。”

“我也是刚刚才听爹说起我的身世,原来我有三个爹。因为我在上海碰巧遇见了玉梅,我们已经相认了。”玉兰补充道。

“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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