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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宝瑞 当前章节:15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3

这时,陈真走了进来,对霍元甲说:“师父,酒宴已准备好了。”霍元甲对张三和王金亭道:“我今日中午给你们洗尘,正值青黄不接的时,蔬菜欠缺,准备了一点对虾、海参,你们品尝一下。”

吃完饭,霍元甲陪张三、王金亭来到那个清真寺。到了门口,只见两边回民雁阵排开,凛凛然,宛如铁塔,李存义还没有来。人们眼巴巴望着正南的马路。

一忽儿,马路上尘土飞扬,三匹火炭般的枣红马飞驰而来。马蹄下卷着旋风。前头那匹马上坐着李存义,后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人,年逾花甲,脸色红润泛光,一缕美丽浓密的长髯,潇潇洒洒,迎风拂动,显得骨气雄健,正气浩然。最后面那匹马上驮着一个黑脸少年,生得眉宽额广,一双明眸闪闪如电。

“郭云深大师!”霍元甲脱口而出,迎了上去。李存义后面那位骑马人正是形意拳大师郭云深。郭云深是直隶深州马庄人,是李洛能的高足,形意门之杰,他首赞阐明明劲、暗劲、化劲三种练法,功夫精纯,有“半步崩拳打遍天下”之称。

李存义、郭云深也认出了霍元甲,他们一齐滚鞍下马,李存义道:“元甲也来凑热闹?”霍元甲一指远远在树下观望的张三:“你看谁来了?”李存义惊喜寺奔过去,一把拉住张三的手说:“哎呀,张三爷,你怎么来了?”张三仔细打量了李存义,说道:“一别三年,你胖了许多,怎么?今日来赴鸿门宴?”李存义笑道:“以武会友嘛,我的徒弟惹了祸,师父还不得兜着?”张三又把王金亭介绍给他,李存义与他道了寒暄。

郭云深对霍元甲道:“我听说清真寺的阿訇请存义赴宴,恐怕他有个闪失,都是同乡人,我又是长辈,不能不管,因此也赶来了。”这时,张三、李存义、王金亭也走了过来。李存义指着张三对郭云深道:“郭先生,这就是我的好友‘醉鬼’张三爷,他路过此地,了赶来凑个热闹。”郭云深朝张三一拱手:“张三爷,中国的奇术家,郭云深耳闻已久!”

这时,后面那个少年把三匹马拴在一棵槐树上,也走了过来。郭云深指着那少年对众人道:“这是我新收的一个徒弟,叫王芗斋。”霍元甲道:“郭老先生年过花甲还收徒,真是一腔热血,献身于武术事业,可敬可钦!”郭云深道:“这后生功底极好,以后必能成大气侯。他聪颖好学,是深州魏家村人,又是同乡,他主动热诚求艺,我岂有不收之理?”李存义也道:“我教过他几招,发现他心领神会,一学就会,真是奇才!”

李存义走到清真寺门口,让人进去通报。一会我,出来一个回教徒,他对李存义道:“教长只准你一个人进去,你的那些朋友不能进去。”霍元甲道:“我们是来瞧热闹的,又不是来帮忙的,又不吃你的酒席,找个旮旯一呆不就得了,怎么不让进去?教徒道:“这是教长的指令,我只能传达。”李存义道:“众位英雄就在门外耐心等候,我去去就来,如有不测,我朝天扔一支飞镖,你们再动手不迟。”众人只好依从了他。

李存义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两侧的回教徒一齐扬起刀来,形成一条“刀路”,放他进去。李存义见这清真寺十分气派,红亭绿瓦,苍松翠柏,楼阁嵯峨。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大阿訇身穿伊斯兰教袍,阔脸雄目,笑呵呵迎了上来。“李先生果然来了,真是讲信义之人,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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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馆霍四爷慨政 清真寺单刀李掩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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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訇把李存义请进正厅,让他坐下。李存义见酒席非常丰盛,有烧牛蹄、红烧牛肝、烤羊肉串、煮羊肺、烹炸牛肚等菜肴,酒席上还坐着一些天津伊斯兰教的头面人物。大阿訇站起来,朗声说道:“今日保定万通镖局总镖头‘单刀李’李存义先生到本寺聚会,是伊斯兰弟兄们的福分,我们表示欢迎!”大厅掌声雷动。大阿訇又说:“现在宴会开始。”话音未落,立即响起一片刀叉撞击之声。

大阿訇拿起一根银镶乌木筷子,叉起一大片牛心,好象钢钎穿的糖葫芦一样,对李存义说:“我先敬李先生一味菜!”猛向李存义的嘴边送来。李存义一看,这是“投石问路”,其实是在试他的胆量。他趁势把嘴一张,用细米白牙,“喀哧”一声咬住了大阿訇飞快刺来的乌木银镶筷子,一下子把银镶头咬掉,再往起一站,猛一动气,“呸”地一声向五尺外的白瓷痰盂吐去,只听“当啷”一声,把那细瓷痰盂砸去鸡蛋大小的一块,接着就势一猫腰,噌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从大八寸盘里,穿起一迭三片牛肝,照着大阿訇的面门刺来,说:“教长!在下也敬你一味菜!”说完手到,紧逼大阿訇嘴边。大阿訇也早有准备,猛地把嘴一张,上去把匕首咬住,李存义一抽再抽,也没有抽出匕首。这时,大阿訇自己从嘴里取出匕首,呵呵一笑,双手把匕首还给李存义,李存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接了过去,不好意思地重新插入靴筒,继续坐下来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阿訇把长袍一甩,又一抱拳说:“李先生,请到院子里来领教领教吧!”李存义知道他是在叫阵,一抱拳说:“好!好!奉陪!”一个箭步窜到院心,利落,干脆。在座的懂行的里手知道这是花拳的招数。一忽儿,两个人交了手,大阿訇上前一掌向李存义打来,李存义躲闪不及,连连后退,一直后退出丈余才稳住脚跟。等他吃透了对方的招数,脚跟站稳,没等对方卷土重来,他便施展了“猛虎扑羊”的招数,抽冷子一个“虎扑”,扑向大阿訇。大阿訇一躲;紧接着李存义来一个扫堂腿,把大阿訇扫了个趔趄。这时作陪的客人,见二人交手打了个平局,知道二虎相斗,必有一伤,便一齐上前分别阻拦说:“二位住手,都领教过了,请回到席上喝酒!”二人都想下个台阶,闻听此话,都回到酒席上。

大阿訇笑道:“真是不打不成交,李先生的功力深厚,一般人中了我那一掌,都受不了。”李存义答道:“我这也不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他从胸前摸出被大阿訇打碎的铁犁盆子说:“我的功底便是它呀!”

原来李存义事前打听到大阿訇的铁砂掌十分厉害,他想:浑身上下有骨架的地方还可以招架一阵子,唯独小肚子最软,经不起一掌的功力,他到镇上溜达,看到货摊上摆着一个犁盆子,这是培圆形带弯儿的厚铁片,是安在犁铧上翻土用的。李存义看后心中一亮,这玩艺正好可以做护肚子的铠甲。于是他买了一个,回到家里解开衣服,往小肚子上一扣。

大阿訇听完他的叙述,不禁哈哈大笑。他拍着李存义的肩膀,笑道:“想不到李先生有勇有谋,真是智勇双全啊!”

李存义道:“我还有几个朋友在门外,是不是也请他们进来?”大阿訇问:“他们是谁?”李存义道:“直隶形义拳大师郭云深老先生、北京‘醉鬼’张三爷、天津小南河霍元甲先生、郭云深老先生的高足王芗斋,还有张三爷的好朋友王先生。”大阿訇喜形于色道:“原来都是英雄好汉,快请进来!”

一会儿,两个教徒引着郭云深、张三等五个健步走了进来,大阿訇连忙请他们入座,几个人畅谈友情,非常高兴。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张三、李存义等人才与大阿訇作别,霍元甲想请张三、王金亭回药栈歇息。李存义执意请张三、王金亭到保定府去。张三见他们盛情难却,便答应了,霍元甲只好与他们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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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女子多莲定镖爷 郭云深飞燕断王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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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潇潇,保定城里,春雨密如离愁。

雨点落在屋顶上,淅淅沥沥,响个不停。街巷凉爽起来了,散发出雨水的气味;碧绿的青菜叶好象刚刚撒了油一样,闪闪发光。不是蜜桃收获的季节,可是却有细心的人用土法储存深州的大蜜桃招揽市人,蜜桃泛着晶莹的珠光,粉嫩黄润,散发清香。

雨停了,街巷凉爽清新,凹地汪着一滩滩的水,反射出来的亮光,远远望去,地上如同铺了一块一块各种形状的玻璃。

万通镖局里,镖爷们急切地盼着总镖头李存义回来,因为今日凌晨发生了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镖父们起床时发现衣服都不见了,找来找去也不见下落,他们只好半裸着身子畏缩在床上,后来有个镖父凑了些银两,穿着条大裤衩,失魂丧魄地跑到一家当铺,向铺主好说歹说,才买了一堆破旧的衣服,其中不少是死人穿过的衣服;有了这些衣服,镖爷们才算安下心来,起了床。后来一个镖爷在井里发现了他们的大堆衣服,已污秽不堪。

这样大的屈辱怎么能不报行总镖头呢?

这是万通镖局有史以来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耻辱。

正当镖父们望眼欲穿地盼着李存义回来时,却从北边来了一男一女,男人戴着一顶破旧的竹笠,身材瘦如竹竿,肩膀宽得出奇。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女郎;女郎上身穿一件宝蓝色镶白花的紧身斜扣纽布衫,细腰身,系一条黑色百褶长绸裙,团团一张脸蛋,淡淡敷了一层南粉。颧骨略显的两颊,轻轻晕了一点胭脂;额脑上的拱刘海齐着纤细弯曲的眉毛,高高拱起,两只银杏型的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暗更觉得眼波欲流。那女郎把脚翘在车扶手上。她的脚又尖又小,用带子缠得象锥子一样。

一个镖爷嘻嘻笑道:“多么漂亮的三雨金莲,如果有谁敢上去握握她漂亮的三寸金莲,我就请谁喝酒!”一个红脸镖爷道:“这有什么难的,瞧我的!”说着几步赶上去,伸手去握女郎的小脚。几个镖爷看着,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可没想到镖爷的手刚触着女郎纤细的脚趾,便忽然浑身打起寒噤来,举着的右手也放下了。

小车依然“嘎吱嘎吱”地走着,女郎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又转过头去,轻盈潇洒。

几个镖爷赶忙上前扶那个红脸镖爷,那镖爷满脸通红,僵在那里了,尽管众人推撞,他也不肯动弹。

众人无可奈何,都急出了一身汗。

有人喊:“总镖爷回来了!”大家回头望去,李存义、张三、郭云深、王芗斋、王金亭风尘仆仆,走了过来。

镖爷们七嘴八舌向他们叙说了今早丢衣和红脸镖爷受厄之事。郭云深来到红脸镖父面前,仔细瞧了瞧,用手指在他手指上抚摩一阵,细脸镖爷登时活转了,脸上也有了血色。郭云深叹道:“那女子真有脚力,很少看见这么好的用脚点穴功夫。”红脸镖爷低头一瞧,摸女郎小脚的手指尖有一粒黑点。

李存义微吟一会儿,说道:“一定是镖局里的弟兄们得罪的谁,仇家来了!”

张三和王金亭心里明白,没有吱声。

李存义安排众人住下,张三和王金亭同屋,郭云深师徒俩住在隔壁。李存义又摆下酒席,为客人洗尘。酒足饭饱,李存义让人从地窖里取出一篮清香的深州大蜜桃,请众人吃。张三拣了一个大蜜桃,张口欲咬,猛见桃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并闻到一种异味,忙道:“大家先别吃桃!”此时王金亭已先咬了一口,众人忙问何故。张三道:“这蜜桃有股药味,不知是什么东西?”李存义听了不悦,因他与张三是多年好友,又不好说什么,脸上微微泛红。这时只听王金亭叫一声痛,忙用双手按着心口,头上滴下大粒的冷汗,张三道:“坏了,蜜桃有毒!”郭云深拿起蜜桃,仔细瞅了瞅,自言自语道:“可能是砒霜。”李存义急得不知如是好,王芗斋却不慌不忙走上前,说道:“赶快舀一大碗粪汁来!”一个镖爷拿起一只空碗,来到茅厕,伸腰舀了一大碗,又来到屋里,王芗斋赶紧接过来,按着王金亭的头,说道:“王先生,且忍一忍。”他把粪汁给王金亭灌下,王金亭喝了粪汁,猛觉恶心,“哇”的一口,把方才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众人觉得气味难闻,不禁掩鼻。王芗斋道:“先生请先到屋里歇息。”他扶着王金亭回屋去了。

郭云深道:“我这徒弟什么都行,不但武术有造诣,医学、文学、生物等知识也很渊博。他经常在自家的桃园里帮助大人们干活、浇水、捉虫、除草,有时还琢磨桃子怎样才能长得大,结果多,后来他反复试验,竟然打破了一些传统的嫁接法,用自己的新办法给桃树剪枝、嫁接,使桃树大获丰收。”

李存义赶快来到藏蜜桃的地窖,窖内共有五筐蜜桃。他拿起几个看了看,上面都有薄薄的一层霜。他拿了一个桃子来到院后的猪圈里,塞进猪的嘴里,一忽儿,那头猪打了几个滚,口吐白沫,一蹬腿死了。李存义急忙令人把那五筐蜜桃全抬到镖局后面的野地里埋了。李存义追问那个拿桃的镖爷:“近日还有谁进过地窖?”镖爷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见谁进去过。”李存义又问:“你到地窖里,门可关着?”那镖爷想了想,摸了摸脑袋,喃喃道:“门明明锁着……”

李存义又来到地窖里仔细查看,他走着走着,忽见地面上有一支玉蝉,是妇妇的头饰。他拿起一闻,有一股浓浓有胭脂气。李存义把那支玉蝉头饰给众人看,张三一看吃了一惊,思忖道:“洪升的小妾玉蝉翼竟然追到了这里,这女人好狠毒!

李存义对郭云深道:“想是万通镖局的弟兄又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找上门寻仇来了。”郭云深捋了捋飘动的白胡,呵呵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到这里找碴儿,叫他有来无回。可是话又说回来,要是咱们的人无理侵犯了人家,咱们也要评评理,不能护短。”王芗斋道:“师父,张三爷和王先生初到保定,还未吃上咱们的大蜜桃,我回一趟家,带上一筐好桃回来,让他们尝尝鲜。”郭云深点头答应。李存义找来一匹白龙马,王芗斋骑马飞驰而去。

当晚,张三、王金亭和郭云深宿在万通镖局,张三深恐洪升的人再来搔挠,不敢熟睡。他没有脱衣,只枕着宝刀在炕上躺着,朦朦胧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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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女子多莲定镖爷 郭云深飞燕断王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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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已升上西天,张三猛听得院内有脚步声。他轻轻舔破窗纸,往外一望,有个人影一晃不见了。张三悄悄从后窗爬出来,上了屋顶。四外一看,只见院内一口老井后面伏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皎素,面容美好,身材袅娜,显得弱不禁风的样子,正朝张三住的房间窥望。张三所住房间相邻的一间屋内,窗前烛影摇曳,郭云深正坐在桌前阅读书籍,那矮小的身影一颤一颤的。张三暗暗感动,心想:郭老英雄这么大年龄,还孜孜不倦学习,精神可嘉,只是不知道他是刚刚睡醒读书,还是半宿未睡而读书。那女人可能是因为看到郭云深未睡,因此不敢造次。这时只见那女子扬一扬,把一个铜环抛向三四丈高的空中;再抛另一个,使两只环遇合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两环相套如连环式,连扔连合,九环相连在一起形成九连环。郭云深咳嗽了一声,缓缓走出屋。张三再瞧那女子,不知何时已走脱,老井旁空无人影。

郭云深抖擞精神,望着淡淡疏月,长啸一声,练起了形意拳。郭云深的形意拳是典型的直隶派,它的主体是五形拳和十二形拳,庄严、整肃、豪快!五形拳体现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说,我为劈拳、钻拳、崩拳、炮拳、横拳;郭云深练的十二形拳更有特色,龙形、虎形、熊形、蛇形、鸟形、鹰形、马形、鹞形、猴形、燕形、鸡形和鼍形,维妙维肖,神韵十足。

张三曾听人说,明末清初的山西壮士姬际可曾在终南山访名师,得到《武穆王拳谱》,以后传给陕西靖远总镇大都督曹继武,曹继武传给山西祁县的戴龙邦,戴龙邦传给河北的李洛能。李洛能曾在山西祁县遇见戴龙邦的儿子戴文雄、戴文俊二人,经比试败于二人,于是拜戴龙邦学形意拳。十年后四十七岁的李洛能返回故乡教授形意拳,成为直隶派的开山鼻祖,人称“神拳李”。郭云深是直隶深州西骡庄人,他由于性格激烈,好与人比试,初投李洛能时,李洛能不喜欢他的性格,不肯教他。后来,他在李家当杂工,偷着学拳,但只学会了崩拳。李洛能得知郭云深学拳专心,遂将全部形意拳都交给了他。郭云深一生当中逢比武都使用进半步的崩拳,并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人称他“半步崩拳打遍天下”。郭云深在深州曾因捕贼有功,受到知府奖赏,可是后来遭到报得,反而被害,坐了三年监狱。知府问他:“云深,你的功夫荒废了吧?”郭云深答道:“没有荒废。”他说完这句话,就用虎拳击墙,墙即应声倒地。原来郭云深在三年监狱中仍带手枷坚持了练功。

这时,只见郭云深又开始演练燕原,身体姿势低得几乎着地,一气钻出,越过井台,井下猛地伸出一只王母梳。郭云深一抖身,远飞而去,稳稳立于地面。张三细瞧,地上有两只梳角。原来那女子躲在井中。这时那个女子从井中一跃而出,挥动王母梳直取郭云深。郭云深叫:“你是何人?竟敢三更半夜来此行盗?”女子冷笑道:“难道不认得浙江‘飞蝴蝶’玉蝉翼吗?”郭云深笑道:“原来你是浙江巡抚洪升的小老婆,快回家抱孩子去吧。”玉蝉翼又气又急,骂道:“你这郭老头,练的什么畜牲拳,吃我一梳!”说着舞动王母梳上下翻飞,朝郭云深刺来。郭云深不慌不忙,退了几步,使出半步崩拳,一个进击,玉蝉翼右臂中了一拳,踉跄几步。

郭云深正想上前,只听一声唿哨,一把大蒲扇突然横在郭云深面前,一个背驼腰弯的精瘦老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两眼通红,脸色象枣木案板,秃顶,盘着一条灰色小辫,满脸核桃般的皱纹,眼眶干瘪,冷冰冰,咄咄逼人,那大蒲扇上有一幅水墨画,画面烟波浩淼,轻舟张帆,沙雁飞回,芦苇丛生。张三思忖:这老头是谁,我应该助郭老先生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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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云祥飞钱助云深 王芗斋奔马救金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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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郭云深呵呵笑道:“原来是洞庭先生到了!”来人正是洪升的神机军师洞庭先生。洞庭露出焦黑的牙齿,嘻嘻笑道:“原来老先生也是给钦差大人来保镖的。”郭云深不解其意,问道:“你这是甚么意思,深更半夜你们闯入镖局为的何事?”话音未落,旁边的玉蝉翼手持王母梳猛地朝郭云深后心刺来。张三大叫一声:“郭老先生,小心背后!”只听“当啷”一声,一枚铜钱飞来,不偏不倚正中玉蝉翼手中的王母梳,那王母梳一歪,刺了个空。张三手握宝刀,一招“白鹤穿林”跳了下来,横在玉蝉翼面前。郭云深叫道:“张三爷,你这铜钱真有功力!”张三说道:“这铜钱不是我打的。”说着,举刀朝玉蝉翼劈来。玉蝉翼一招“偷叶藏桃”想绕到张三身后,张三变换身形,晃得玉蝉翼无法近身。玉蝉翼暗暗称奇,从头上摘下一枝玉簪,想找张三的空隙袭击,但未能得手。

张三的刀法刁钻,这刀法唤做八卦刀,是他年轻时跟“白马李七侯”的手人所学。李家祖传的单刀,门路精奇,招术奥妙,与八卦门中的刀术不同。张三当年学这趟刀术时,是用自己的“六合大枪”的套路相换的。

张三舞动宝刀愈战愈勇,玉蝉翼手握玉簪在一旁暗暗着急,她将身一抖,手一抛,“哗啦啦”一大把铜环抛向半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哗啦啦”落了下来。

有人在一旁高叫:“小心九连环!”张三刀一横,护住头部,那一个个铜环撞在刀片上,“劈劈啪啪”落了下来。这铜环都是用熟铜制成,状似镯子,落到地上,盘旋飞转,张三一招“鹰击长空”,跳过铜环,挥刀直取玉蝉翼。因为这九连环落在地上,功力不减,撞在人的身体,必定骨折,可见玉蝉翼的内功深厚。

刚才在一旁叫嚷的是“单刀李”李存义,此时他已被惊醒,率领镖爷们赶到。李存义挥动单刀叫道:“张三爷,我来助你!”张三说道:“不用助我,你快去助郭老先生,他已年过七旬,我一个人就能收拾这婆娘。”

李存义听到墙外喊杀连天,连忙跳到院外,但见郭云深正与洞庭斗做一团。洞庭在手中的那柄大蒲扇非常厉害,上下左右翻飞,呼呼有声,郭云深双拳齐掼,左右相迎,斗得难解难分。李存义顿觉扇搧子的疾风,阵阵袭人肝脾,暗暗泛冷。

郭云深若在年青时与洞庭比武,肯定要占上风,可是如今他年纪已大,只与洞庭打了个平手。此时郭云深已出了一身热汗,经洞和中那把大蒲扇一搧,全身发冷,渐渐气力不支。幸亏房上藏着一人不时往下拨弄铜钱解围,要不然恐怕难以维持局面。洞庭带来的几个侍卫在四面呐喊助威,给洞庭增加了几分胆气。

李存义见此情形,立即挥刀冲了上去。却说李存义原名存毅,原字肃堂,后改名存义,字忠元。他为人厚道,轻财好义,自幼爱好武术,学过各派拳法。他的师父是深州的形意拳大师刘奇兰,他也跟郭云深学过形意拳。光绪甲午年,李存义曾在刘坤上帐下教士兵练武,讨贼屡建奇功,不久行将升职,但他辞退。他与在北京开源顺镖局的“大刀”王五、“眼镜程”程延华、张三等人过往甚密,成为挚友。李存义常年以保镖为业,护卫商队运行,一旦遭到强盗袭击,他即持单刀干净利索地击退,所以江湖人称“单刀李”。不久,强盗们只要知道是李存义在跟从商队护卫,就不再袭击。以后李存义参加义和团奋勇抗击八国联军,天津廊坊激战,“单刀李”大名远扬,他曾挥动一把单刀连续杀了十七名法兵。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他在北京坚持抗战,受伤后在张三的掩护下逃脱重围,不久前又在这保定府办了万通镖局。

李存义挥刀直取洞庭,洞庭不慌不忙,用扇架住李存义的单刀,“嘎吱”一声,李存义的单刀击在扇上,可是那扇子并未破损。李存义心想:他这把扇子肯定是铁扇,扇骨可能是钢丝所制,不会是一般的大蒲叶扇。

郭云深是仗义之人,他不愿两人斗一人,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于是退下来,在一旁观看。洞庭带来的侍卫中有几个不怕死的,以为郭云深败下阵来,想捡个便宜,一齐挥动手中兵器冲了上来。郭云深使出蛇形拳,一忽儿“白蛇吐信”,一忽儿“青蛇贯日”,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打死了四个侍卫,剩下的侍卫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万通镖局内,张三与玉蝉翼斗得正酣,经三使出“进步鸳鸯连环腿”和“翻掌铁裆功”,渐渐占了上风。这时张三所住的房间忽然亮了烛,张三一看,暗暗叫苦,心想:这钦差大人好不糊涂,外面贼人蜂拥而来,杀的就是你,你怎么倒把蜡烛点起来亮相呢。

渐渐窗前现出一个人影,出现一个年轻妇人,不时地在眉头上抹针。忽然,她手一抬,在窗户上刺了一下,“嘶”的一声,玉蝉翼的白裙扯下半尺长的一个白布条。玉蝉翼大惊,张三也觉得奇怪。那妇人又一抬手,玉蝉翼的白裙又扯下一个白布条。玉蝉翼又羞又怒,叫道:“贼贱妇,有本事快出来,为何躲在暗处弄手脚?”

屋内那妇人不声不响,只管一心一意地在眉头上抹针。

张三一招翻身跺子脚,朝玉蝉翼踢来,玉蝉翼心神不定,心思又分在屋里,没提防臀部挨了一脚,疼痛难忍。忽听玉蝉翼一声轻唤:“解先生来得正好。”一股风袭来,张三回头一瞧,北京王金亭府中见过的那位白衣少年翩翩而至。白衣少年也不说话,两只手灵活多变,朝张三扑来。张三舞动宝刀来战白衣少年。玉蝉翼趁机躲开,径奔屋内,去寻王金亭。但听屋里一阵厮打之声,蜡烛扑灭。

院外,李存义与洞庭斗得不分胜负,郭云深在一旁观战,不时为李存义出主意,设法打败洞庭。这时,房上躲藏的那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招“燕子钻云”跃了下来,径奔洞庭,他手一挥,洞庭的大蒲扇顿时现出三个小窟窿,洞庭惊得后退几步,一收铁扇,叫一声:“后会有期!”一拱手,扬长而去,他手下的那几个侍卫也唿哨而散。

郭云深仔细看这个后生,他枣红色的脸庞,一双机敏的眼睛,铁扇面似的胸膛,穿着一件树皮色的上衣,一条肥腿蓝裤,裤脚用鸡肠子系住,露出一双大脚。李存义对郭云深道:“他是我的徒弟尚云祥!”郭云深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后生,高兴得上下打量着他。尚云祥朝郭云深鞠了一躬,说道:“郭老先生受惊了。”郭云深见他的右手有三个手指淌着血,知道他刚才戳扇时受了伤,赶快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尚云祥,字霁庭,山东乐陵人,他年幼时跟随父亲到北京经商。他一面帮助经商,一面从武术家马大义学武,精通工力拳,以后在比试中败于形意拳的李志和,于是又投奔李存义学形意拳。以后尚云祥关闭了商店,到五城兵营当了侦探。他的功底异常深厚,使人吃惊。前几日他拜别李存义回到山东乐陵探家,昨日晚上才赶回万通镖局,半夜时,他听见房上有动静,于是起身藏在房上,方才那铜钱就是他在房上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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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云祥飞钱助云深 王芗斋奔马救金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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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云深、李存义、尚云祥三人来到院里,正见张三与白衣少年酣战,郭云深笑道:“那不是‘江南第一妙手’解铁夫吗?”那白衣少年一听,扭过头来,看见郭云深等三人进来,不敢恋战,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房顶,转眼即逝。

郭云深叹道:“这个解铁夫,家境贫寒,只因七旬老母被洪升困在普陀山,只得随了洪升,为洪升卖命。”

张三等人来到王金亭屋内,只见地上丢着一支玉簪和一缕秀发,后窗大开,王金亭不知去向。张三见状大惊,跃出后窗,众人跟着跃了出去。

来到保定城外,还是未见王金亭的踪迹。张三见路旁有几个樵夫坐在土坎上歇息,于是上前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有个先生路过此处?”一个樵夫道:、半个时辰以前,我们看见有一个女子背着一个先生跑了过去,在她后面,还有一个女子紧紧追赶。后面那女子叫道:“快把人放下,不然飞镖打死你!”前面那女子气喘吁吁,一声不吭,只管拼命朝前跑。”张三道:“前面那女子一定是玉蝉翼,她背着的人定是王先生了。可是后面那个女子是谁呢?”张三想起方才在屋内抹针的那个妇人,心想:她一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

几个人又朝前奔来,只见前面道上法土飞扬,有三匹马飞驰而来。一匹白龙马上坐着的是王芗斋,马后驮着一人,正是王金亭;一匹黄镖马上坐着一位中年汉子,约有四十五六岁,连逢篷胡须,面容严峻,两只眼睛象两个银铃,穿一身青色袍子,身材魁梧,另一匹乌枣马上坐着一个神采奕奕的青年,高挑的个子,面容憨厚,身材瘦俏,穿一身湖蓝色袍子,杏黄坎肩。

李存义喜得大叫:“原来是占魁贤弟来了!”黄镖马上的中年大汉慌忙勒住坐骑,飞身下马。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形意拳大师张占魁。张占魁,字兆东,是直隶河间人,他初学秘宗拳,后从刘奇兰学形意拳。他平生喜爱游历,不久定居于天津。当时天津社会秩序混乱,坏人横行无忌,性格无畏的张占魁几次置身险地,化险为夷,终于征服了坏人,使天津平稳了,张占魁的大名也闯出来了。张占魁以后到天津营务处,专门干捕捉强盗的营生。在天津学形意拳或八卦掌的人,几乎不是张占魁的徒弟,就是李存义的徒弟。乌枣马上的那位青年叫韩慕侠,天津人,是张占魁的著名弟子。张占魁与李存义情同手足,李存义比张占魁大十七岁,二人仍以兄弟相称。李存义与天津清真寺大阿訇比武时,张占魁和韩慕侠恰巧在山东办事,办事归来想会一会李存义,没想在路上遇见了郭云深的弟子王芗斋,于是偕伴而来。刚才三个人正行间,忽见一个女子背着一个男人匆匆跑来,张占魁打趣地说:“我只听说有男人抢女人的,可从未听说过有女人抢男人的,何况抢的又是一个老头,这事真是稀罕!”韩慕侠朝后面一指:“后面又跑来一个女人!”张占魁哈哈大笑:“你瞧瞧,是不是,这男人的媳妇不干了,追了来。”王芗斋定眼一瞧,前面那女人背的正是张三爷的朋友王先生,觉得事有跷蹊,于是策马拦在中间,喊道:“你这婆娘,快把王先生放下!”那女人听了,大吃一惊,看见三个汉子策马拦在中央,不便发作,哄骗道:“这是我的夫君。他得了急病,我北他去找郎中。”王斋骂道:“你这狐狸精,那王先生是‘醉鬼’张三爷的朋友,怎么成了你的夫君。你分明是编瞎话。”那女人正是玉蝉翼,她见被王芗斋揭穿,索性一纵身,上了小路。王芗斋顺手拾起放在马后筐里的一个桃子,朝玉蝉翼掷来。玉蝉翼左脚一蹬,将桃子蹬飞,王芗斋又掷了一个桃子,玉蝉翼右脚一蹬,又将第二个桃子蹬飞。王芗斋有点火了,一拍马屁股,那匹白龙马腾空而起,“哒哒哒”几下,飞上了土岗子,经过玉蝉翼身边时,王芗斋一弯腰,将王金亭抱了过来。王金亭此时已醒,就势坐到王芗斋身后。玉蝉翼见势不妙,一纵身,窜上了坡顶,转眼不见。

王芗斋再看后面那个女人,那女人也上了另一个山腰,远远地仅能望得见一个小红点点。

王金亭向大家道了来脉去脉,张占魁道:“恐怕李大哥那里凶多吉少,咱们快去万通镖局。”于是众人策马,疾驰而来。

张三见王金亭安然无恙,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李存义将众人相互介绍一番,因张占魁的师父是刘奇兰,刘奇兰和郭云深都是李洛能的高足,所以张占魁叫郭云深为师叔,韩慕侠叫郭云深为师爷。张三此时也不再隐瞒,于是道明了王金亭的钦差身份,并把浙江巡抚洪升为非作歹,王金亭立志除贼一事叙了。众人都佩服王金亭的凛然正气,都争着要为王金亭保镖。张三道:“已经劳累众位了,我已于心不忍。王先生此去江南,咱们去的人太多了,反而扎眼儿,只有我张三一个人就可以了,以后有事免不了劳累大家。”众人见他说话诚恳坚决,也不便强争。

王金亭道:“我正在屋里熟睡,睡梦中忽觉有人在我头上猛击一掌,以后便人事不省,醒来时已在王芗斋的马上。众弟兄搭救之恩,我王金亭不会忘记,滴水之恩,必当涌泉来报!”

张占魁道:“王大人不要说外家话,武术界谁不知有个深明大义、仗义疏财的王金亭,要不是您当年上下联络,‘小辫梁’梁振圃早就成为刀下鬼子,哪里能够安安稳稳地在老家冀州开德胜镖局?!谢您还谢不过来呢!”

郭云深对李存义说:“我看你的徒弟尚云祥才能过人,很想把崩拳绝技传授给他,你舍得让我带走吗?”

李存义道:“云祥聪明过人,武术功底又好,人称‘铁足佛’,我看他是形意门后起之秀,您老相中他,就把他带走吧。”

尚云祥急忙过来给郭云深叩头,郭云深叹道:“我郭云深已有两位最出色的弟子,一个是王芗斋,一个是尚云祥,两个人日后定能在武术界独树一帜,为我中华武术争光!”

王芗斋见师父夸他,有点不好意思,慌忙来到白龙马前,解下桃筐,拿出桃子塞给张三,张三道:“大家一起吃吧,有的半夜未睡,有的赶路疲乏。”张三咬了一口大蜜桃,觉得香喷喷,甜滋滋,呵呵笑道:“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深州大蜜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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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暖刘鹗遗诗 黑虎泉冷美人搡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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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英雄回到保定城里万通镖局,李存义咐咐杂役摆下几桌丰盛洒肴,为众人洗尘压惊。酒足饭饱,太阳已是立竿不见影的时辰,张三和王金亭告辞众人,又上路了。

几天以后,张三护送王金亭又来到山东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北京城更觉有趣。两个人觅了一家唤做云居楼的安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些点心,王金亭道:“有个江苏丹徒的刘鹗先生在《绣像小说》半月刊上,发表了《老残游记》的小说,把济南府的大明湖和趵突泉说得神乎其神,咱们去瞧瞧如何?”张三道:“既来之,则安之,就去观赏一下风景,再赶路不迟。”两个人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了历下亭前。下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古亭,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悬着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杜甫的诗句“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下写着“道州何绍基书”。亭子旁边有几间闲房,寥寥寂寂。复行下船,向西荡去2,又到了铁公祠畔。祠内供奉的是明初大将铁铉的牌位。当年燕王朱棣起兵与建文帝争夺帝位时,铁铉曾坚守济南,屡次打败朱棣的南征军,后来燕王朱棣攻陷南京,自立为明成祖,铁铉被残杀。

二人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佛寺僧舍,尼庵金塔,与那苍松翠柏,飞红流翠,高下相间,相成趣,更有数只沙雁在那里盘旋低回,仿佛唐代吴道子的一幅山水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叫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那大明湖澄净是同镜子一般,嫩溜溜的雪藕,俏亭亭的莲蓬,紫娇娇的荷花,绿依依的莲叶,绿萋萋、紫艳艳、白皎皎的一片,令人心醉。几个白衣秀士悠闲垂钓,一尾小船泊在岸边,无人问津。那千佛山的倒影嵌在湖里,清清楚楚,如同一幅水墨画;那楼阁树木,更有一番神韵。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有一层碧绿的芦苇,密密遮住。正值夏日,卖蒲扇的吆喝声,打破了湖山的沉寂。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张三看了,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亭堂,朝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是个圆门。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大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二人进了祠堂,正见一位五十多岁模样的老秀才,一脸的蜡烛色,瘦弱得象盏枯灯,穿一件旧宁绸二蓝图的夹袍,元色长袖马褂,蹬一双宝蓝色短靴,那短靴被水湿了帮子了。那老秀才正端着块端砚,右手持着毛笔在壁上题诗。张三心想:“历代在此题诗的都是显才名流,你一个赛酸书生,也敢在此班门弄斧,真是不自量力,这不是分明在破坏文物吗?

只见那诗句是:“大明湖上一徘徊,两岸垂柳荫绿苔。大雅不随芳草没,新亭仍傍碧流开。雨余水涨双堤远,风起荷香四面来。遥羡当年贤太守,少陵喜宴得追陪。”落款是江苏凡徒刘鹗。

王金亭一落款,惊喜得叫道:“你就是刘鹗先生?”那刘鹗缓缓回身,上下打量着王金亭和张三,操着江苏口音问道:“你们二位是……”王金亭道:“我是刑部的王金亭,这位是张三爷,是随我到南方办公事的。”刘鹗那皱巴巴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刘鹗道:“原来是王大人和张三爷,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我写的那部《老残游记》,已在《绣像小说》半月刑上登了十三回,后因身体不适,暂时搁笔。如今《天津日日新闻》又约我续写,所以我又来漫游这泉城,搜集一点素材,接着写下去。”

张三见刘鹗的辫子与众不同,比一般人的辫子粗些,盘缠在脖子上。王金亭问:“铁云先生舍下何处?”刘鹗道:“云居楼内。”哎呀,我们同住一处,还是近邻叫!”刘鹗道:“我昨日深夜才来此店内。二位是初游泉城吧?”王金亭点点头。刘鹗笑着说:“我已是十游泉城了,那我来做向导吧。元朝的于钦在《江波楼记略》中写道:‘济南山水甲齐鲁,泉甲天下’,而诸泉之冠趵突泉则被有些名人称为‘天下第一泉’,为泉城七十二泉之首,此泉与大明湖、千佛山合称济南三绝。”

王金亭道:“请先生同我们一起游趵突泉吧。”刘鹗点点头,三人过了水仙祠,上了船,荡到历下停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擦着船嗤嗤作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水盈盈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张三随手摘了几个莲蓬,分给大家吃,大家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边,三人找个饭馆,用了些香喷喷的三鲜馅水饺,又来到西门桥南边的趵突泉。泉池近似方形,有一亩地宽阔,四周有精雕石栏,池内的三眼甘泉汩汩有声,仿佛是翻滚着三堆白雪,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内泉水湛蓝湛蓝的,游鱼历历可数,璀璨的阳光一照射,鱼儿仿佛都悬于绿得醉人的空气之中。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有个窈窕女子也倚着栏杆观泉,她身穿一件淡绿印花布褂,红布大脚裤子,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逐厚,如帛裹朱,从白嫩里隐隐透出红来。

王金亭、张三随着刘鹗喝了些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乙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便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有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绿油油,一碧无际。丁北角上,芭蕉丛中有个方池,不过两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刘鹗道:“这个金线泉,刚才看到的趵突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唤做四大名泉。”刘鹗又指着泉水道:“你们瞧,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般,在水面上摇曳,看见了没有?”张三侧着头,弯下腰看去,只见水面上又出现方才那个女子,她也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在朝下观望。

王金亭叫道:“看见了,看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刘鹗道:“下面有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泉水从池底两边上涌,由于两股泉水的承压力不同,在水面相交时就形成了一根水线,太阳光一照,水线游移不定,如飘浮在水面上的一根金丝。”张三皱着眉头道:“我怎么看不见?”刘鹗拉他来到西面:“游人要想看清楚这条金线,必须面朝太阳才行。”张三来到西面,倚到那女子旁边,朝泉下望去,果然见有一根金线游离。

三人出了金泉书院,顺着相城南行,过了城角,是一条街市,一直往东。到了南城外头,护城河水湛清,河里水草蓝幽幽,有一丈多高。走着走着,看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方池子,一些妇女坐在池边大石上捣衣,嘴里哼着小曲。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原来是个茶馆。几个人进了茶馆,茶馆笑吟吟端上茶水,那茶壶是本地人仿照宜兴壶烧的,倒也雅致。

张三朝窗外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女子也姗姗而来。张三问道:“这女子为何总跟着我们?”刘鹗神秘地一笑:“她孤身一人,搽抹得如同银人,我看八成是本地的暗娼,我们不去管她,只管喝茶。”

王金亭问:“那黑虎泉在什么地方?”刘鹗道:“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王金亭望外一看,原来是自已脚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丈,倒有尺五六的宽径。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劲头很足,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边,然后转到两边,流入护城河去了。王金亭见夕阳西下,缕缕金辉照射泉水,鳞鳞泛光,别有一番风韵,便踱出屋外,来到护城河边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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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暖刘鹗遗诗 黑虎泉冷美人搡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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