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客店老板的住房里的蜡烛亮了,门“吱扭”一声开了,老板娘正赶上闹肚子,好蓬头散面,手提着裤子走了出来,准备上茅房去,正瞧见白水鸟一般的张小乙,唬了一跳,一使劲,“扑哧”一声,稀屎全拉在裤裆里。张小乙一见不知所措,却见一团黑物,急地朝他打来,正落在他怀里,他吓了一跳,抖开一看,竟是他的衣服和裤子。这时,客店的人纷纷惊起,提着棍棒跑了出来。张小乙又慌又急,赶快溜回自己的房间。
张小乙回到房里躺在床上仔细琢磨:这是什么人在跟我开玩笑呢?这人的轻身术如此高明,想着想着,猛然省悟:这飞檐走壁的准是醉鬼张三,我算是服了。
第二日上午,张小乙提着三瓶山西汾酒来到东单洋溢胡同来找张三,张三的妻子张氏给他开了门。
“张三爷在家吗?”张小乙劈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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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东仙逝隆殡仪 王金亭慷慨正气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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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个半夜才回来,刚睡安稳,今儿个一大早又叫一个大官人用汽车接走了……”
张小乙把酒递给张氏,说道:“师娘,这点酒给三爷喝吧,您对他说,我叫张小乙,是关外来的,他的功夫,我是不喝药,贴膏药,服(敷)了!……”
那个用汽车接走张三的大官人正是司法次长王金亭。王金亭派人把张三接到家中是想跟他商量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在的客厅里,张三焦灼地听着王金亭慷慨激昂的述说:“袁世凯这个老贼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现在要废掉共和政府,准备称帝了,准备废中华民国为中华帝国,这是他蓄谋已久、梦寐以求的野心!多少年来他一直在做着皇帝梦,他出卖维新党人,大肆搜捕革命党人,排除异已,结党营私,他的袁克定组织军官模范团,培植袁家军事骨干,以实现袁家皇帝梦。”
王金亭气得胡了乱抖,激动得在客厅内踱来踱去。
“今年年初,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提出独霸中国的秘密条款‘二十一条’,作为支持袁世凯称帝的交换条件。其中有要求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中国政府必须聘用日本人的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等。袁世凯称帝心切,急于取得日本人的支持,竟于今年2月2日派外交总长陆宇舆、次长曹汝霖与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等人开始秘密谈判,准备卖国称帝。今年5月7日,日本政府竟然向袁世凯发出关于‘二十一条’的最后通牒,限48小时答复。5月9日,袁世凯这个卖国贼致复日本驻华使馆,宣布‘二十一条’除第5号‘容日后协商’外,其余全部承认,5月9日,这真是国耻日啊!……
“今年8月14日,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在京发起组织筹安会,为袁世凯称帝大造舆论,近日袁世凯又拉拢欺骗一批人在各地活动,投票拥护袁世凯登极称帝……袁世凯称帝预示着中国要亡国啊!好端端一个中国就要败在这么一个败家子手里了!”
王金亭愈说愈激烈,猛地站住,眼泪“唰唰”而下,忽而叹道:“楚虽三户能亡秦,难道堂堂中国岂无人!”
张三明白了王金亭的意思,王金亭是要他学荆轲,去刺杀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
王金亭双目炯炯,眼睛盯着张三,慨然地说道:“张三爷,你我患难之交16年,风风雨雨,胆胆相照,足以见人心!你曾随我下江南剿除贪官洪升,为浙江百姓除害。你曾随我上西藏,为了国家统一,杀了叛匪萨迪,把诏书送到十三世达赖大喇嘛手中。你仗义疏财,不为乌纱、金银所动,上天入地,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堪称是武林师表、民族典范,这一切我王金亭有目可鉴,终生难忘!如今为了黎明百姓,为了华夏古国,为了使袁世凯称帝不能得逞,也为了废除这卖国的‘二十一条’,我……我想请张三爷,做荆轲、高渐离,去刺杀袁世凯这老贼!……”
王金亭说完,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在张三面前。张三急忙去扶王金亭,王金亭满面涕流,不肯起来。张三于是也跪下,朝王金亭一拱手道:“王大人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家有巨财,不愁吃穿,可是却愿为民分忧,为国分愁,为民除害,为正义直抒胸臆,我张三了如明镜,实是赞赏。先生的人格、品质、风度和气质,真是官吏之楷模!如今先生有求于我,实际上是国家、百姓有求于我!我张三一个平民百姓,出身寒微之家,当年学艺时,师父就曾再三告诫我要成为国家有用之材。我已活了53个春秋,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古代有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张三愿以生命报效国家,报效黎民,报效大人!”
说到这里,只听外面有“呜呜”哭声,二人赶紧站起来奔出门外,只见明月高照,秋风飒飒,并无一人。王金亭和张三疑疑惑惑,穿出垂花门,只见有个人影一闪。王金亭喝道:“你是何人?”二人追过去,那个人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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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镖刺袁媛文惨死 五四学潮张三受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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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张三一生中最关键的一天,这一天将决定国家、民族和袁世凯的命运。张三,这位杰出的民间武术家,在生与死的十字路口勇敢地选择了死。
他没有把策杀袁世凯的企图告诉妻子。晚上,张氏照常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儿,儿子、女儿都已入睡,张三心绪纷繁,他仔细端详着妻子,这个与他相处了30多年的患难女人。妻子为了他脸上又多添了几道鱼纹,头上又多添了几根白发。张三非常清楚,在他走南闯北,四出走镖,尤其是跟随王金亭下江南、上西藏的岁月里,妻子不知储存多少良好的祝愿,不知操了多少心;孩子们都是她一步步拉扯大的,她真是一位贤妻良母。可是如今他就要离开妻子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可能一去不复返,会永远地离开她,离开孩子,离开这个温馨的家庭了。可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千千万万的这样的家庭,他只有这样做了,赤条条一到人世,又赤条条离去。他来到南屋,拨亮了油灯,只见两个儿子已进入梦乡,鹤侪和鹤铭挤在一张床上。鹤侪嘴里喃喃说着梦话,他俯下身来仔细谛听,也听不清楚。鹤铭的手臂露在外面,张三过去把他的手臂放进被内,他在鹤铭通红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来到女儿瑾瑛的屋内,女儿睡得正香,均匀地呼吸着,张三把她的散发拢齐,眼睛里不由得滚下一串泪珠。
张三又回到正屋,悄悄地换着夜行服,张氏见他这么晚又要出去,停下针线活儿问道:“天这么晚了,你又到哪里去?”
“我去去就来。”张三没有抬头,依旧打着腿上的绑带,藏好了飞镖。
张氏站了起来,来到丈夫面前,她看到了丈夫脸上的泪痕,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张三问:“你说天大?地大?还是咱们家大?”
张氏回答:“当然是天地大,天是国家,地是老百姓,咱们家一比当然小了。”
张三苦笑了一下,说:“我和你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你回答得这么爽快过,真叫我高兴。”
“看你说的,你今晚是不是去会名手?怎么显得魂不守舍?”
张三摇摇头,轻轻地扳过妻子的身子,亲了他的额头一下,默默地出门去了。
张氏倚到门框上,若有所思,她没有拴门,她相信,丈夫一定会回来……
张三沿着崇文门以西的城墙,来到绒线胡同袁世凯的住宅。这是一座优雅的古典园林,远远望去,红墙碧瓦,树林繁茂,大门口高悬“袁”字大红纱灯,有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在门口站岗,有个军官模样的人挎着手枪在门外踱来踱去。
张三绕到院墙后面,攀上了院墙,院内画梁雕栋,花木密匝,垂花门外站着两个哨兵。张三轻轻移步来到前面院内。那里有个花阁,非常雅致,院内栽着紫丁香树。正巧有个丫环端着一盘银耳汤姗姗而来。张三轻轻跳了下来,闪到丫环面前,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拽到香树后,张三问道:“大总统在哪儿呢?”丫环哆哆嗦嗦地说:“我是杨五奶奶的丫环,现在给五奶奶送银耳汤去,不知道大总统在什么地方?”张三道:“你带我去见杨五奶奶……”
丫环引张三走进花阁,只见有个银人般的女人,一身白绸睡衣,嘴里叼着烟卷,正半卧在沙发上出神,留声机里传出抒情的杨柳青小调。“五奶奶,有个先和要找你。”丫环上前说道,然后垂立侍立在一边。
杨姨太转过身来,猛见张三站在那里,吃了一惊,脚上的软布屐掉了下来。
“你……你是谁?”
“我找大总统,有急事禀告。”张三说着抢步上前,抽出一柄短刀,横在杨姨太雪白的脖颈上。
杨姨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爷们,有话好说,别动真的。你要金银财宝,我这里有的是,要漂亮女人,袁府上二百多个俊俏丫头随你挑!”
张三道:“我要找袁大总统……”说着在杨姨太脖颈上轻轻一按,登时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杨姨太登时软得象瘫烂泥,支支吾吾地道:“在……在书房里。”“书房在哪儿?”张三厉声问。“在前面那道院里……”
张三把杨姨太和丫环绑在床头,又往她们嘴里塞了毛巾,才放心地离去,临走时把灯也吹熄了。
张三来到前面一个院内,果然见袁世凯在窗前看书,他肥肥胖胖,搭拉着大脑袋,聚精会神。张三见四周无人,心中暗喜,悄悄闪到一边,瞅准袁世凯,掏出了三支飞镖,“嗖,嗖,嗖……”那三支飞镖都结结实实地钉在袁世凯那胖脑壳上……
张三赶快撤身,只听一阵急促的警铃声,二楼窗户伸出五个黑乎乎的枪筒,“砰,砰……”有人开枪朝张三射击,张三慌忙往前院跑。子弹“嗖嗖”呼啸而过。这时对面墙上也有一人朝阁楼上射击,把那几个持枪的人吸引了过去。张三又惊又疑,不容多想,一纵身跨上了院墙,来到了墙外,拼命朝前飞跑,没跑几步,正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绊了一跤,爬起来一瞧,是一个人。
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叫道:“张三爷,快跑!”张三觉得耳熟,借着溶溶月光一瞧,啊,是王媛文,她身穿粉衣蓝裤,胸口和脸上都是鲜血,一支手枪扔到一边。
张三扶起王媛文,只见王媛文急促,吃力地说:“那个袁世凯是假的,你……杀错了,快逃吧,不要……管我,四面都是埋伏……”
张三背起王媛文,只沉沉甸甸的,鲜血染湿了张三的衣服。这时后面涌来一群卫兵,张三赶快往前飞跑,王媛文费力一挣,滑滚在地上……张三只得拐进小胡同向前狂奔。
张三回到家里时,已是夜半,张氏见他一身鲜血,大汗琳璃,又惊又怕。张三也不说话,脱下血衣,让张氏埋了,然后来到屋里。张氏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张三喝了几口烈酒,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张三从恶梦中惊醒,猛地想起应该赶快告诉王金亭,也不知王媛文性命如何。他换了一套衣服,飞快来到地安门王金亭家门口,只见门口贴着封条,邻居们说,半夜里来了大批士兵,把王次长抓走了。
张三感到一阵沮丧、凄凉,他见势不妙,立刻又去找罗瘿公商量。来到罗瘿公家里,把事情原委对罗瘿公叙了一遍。罗瘿公叹道:“袁世凯心毒手狠,王先生的性命休颖,但我一定尽力而为;我先去打听一下,你先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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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镖刺袁媛文惨死 五四学潮张三受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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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瘿公直到中午才回来,他心情沉重,面容仓白,张三已猜出几分。罗瘿公道:“王金亭先生的女儿王媛文在夜里因流血过多死了,袁世凯的一个部下认出她是王金亭的女儿,于是逮捕了王金亭先生,因王金亭同我们一样极力反对袁世凯称帝,袁世凯对他早就恨之入骨,今天一大早就把他枪毙了。”张三一听晕厥于地。罗瘿公扶起他,给他喝了一口茶,张三缓缓醒来。罗瘿公又说道:“袁世凯这老贼老奸巨滑,他知道有不少人随时都想置他于死地,因此在袁府内设置了若干塑料人或木头人,以防刺客,你们中计了!”
张三听了,呆了半晌,叹道:“媛文姑娘她死得太惨了!”罗瘿公劝道:“张三爷也不要过度忧虑,我看袁世凯很可能是短命皇帝,现在云南大将军蔡名声正在秘密串联进步党人,密商反袁,并准备回云南组织护国军讨袁。孙中山和他的同盟会朋友了在各地活动,策划举事反袁。袁世凯的威胁还来自他的内部,袁世凯要称帝,,必然要搞世袭制,他的儿子袁克定要世袭帝位,袁世凯的两个心腹大将冯国璋和段琪瑞见掌权无望,也要背叛他,袁世凯必然成为孤家寡人!”
罗瘿公的话终于被事实所证明。就在王金亭和一批反袁官吏被处决后不久,袁世凯在中南海居仁堂受百官朝贺,正式称帝,并下令次年改为中华帝国洪宪元年。但是在全国人民的一片唾骂声中,袁世凯刚过了70多天的“洪宪皇帝”瘾,就被迫取消了帝制。6月6日,在全国人民的一片声讨声中,袁世凯在中南海居仁堂忧惧而死。
王金亭被害后,张三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更加看透了官府的腐败,社会的黑暗,他不愿再干保镖护院的差使,于是息影家园,每天提着两只鸟笼子,出入于酒肆,徜徉于市井,过着完全隐居的生活。
转眼又过了几年,1919年5月4日中午,张三正提着鸟笼子准备到闹市口瑞兴隆酒铺喝两盅,刚拐出胡同口,只见从北面黑压压涌过来大批学生,有的举着横幅,上写“取消二十一条”、“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等黑体大字;有的手持小彩旗,上写“还我青岛”、“要求惩办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标语。有的横幅上还写着“北京大学”、“辅仁大学”等字样,队伍中还有稚气未脱的中学生。张三惊奇地看到,一些学生脸上淌着鲜血,有的衣服上染满血,正四散而逃。尖锐的警笛声呼啸着,成群的军警在后面追逐、殴打学生。
张三急忙拦住一个女学生问缘故,那女学生气喘吁吁地告诉他:“帝国主义国家不同意我国代表提出的取消列强在华特权、取消卖国的‘二十一条’的合理要求,软弱的北京政府准备让步,我们游行要求惩办卖国贼,取消‘二十一条’。刚才愤怒的同学们火烧了赵家楼曹汝霖的住宅,痛打了卖国贼章宗祥,卖国政府派来大批军警镇压,有的同学被捕……”正说着,一个军警挥舞着警棍赶过来,女学生一看拔腿就跑。张三叫道:“人家学生爱国游行,你们怎么打学生?”那警察瞪着眼睛吼道:“你这留鸟儿的,还不玩鸟儿去,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时又走过来一个警察,朝张三点哈腰道:“哟,三爷在这儿留鸟哪,近日身体可好?”张三道:“这小子说话还算靠谱儿。”他用手指戳着方才那个警察的额头道:“你瞧你,那个杠头样,在家是气管炎(妻管严),在这拿人家女学生撒气!”那个警察知道他是‘醉鬼’张三,也不敢惹他,气哼哼地走了。
张三又朝前走几步,只见三四个警察正在扭打一个青年,那青年二十四五岁,身穿蓝布长袍,戴着一条驼色围巾,面容清秀,两目熠熠发光,文质彬彬。青年头上渗出血迹,正大声地与那些警察争辩。青年义正辞严地说:“学生爱国,何罪之有?堂堂中国,岂能被外国人瓜分,中国不能重演八国联军入侵的悲剧,警察们,你们也是炎黄子孙,希望你们能站到爱国学生一边!”一个警察拿着警棍朝他打来,一边打一边说:“你还煽动闹事,真是乱棒不回头!”另一个警察道:“我们是奉上头的命令捉拿不法分子,弟兄们,快把他扣起来,押到车上去!”那警察蜂拥而上,扭住那青年,青年拼命反抗,被压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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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王府飞枪仍从容 陶然亭放眼看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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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一见那青年被警察围殴,怒不可遏,大步流星般闯了过去,用两只鸟笼轻轻一磕,两个警察被撞到一边,张三一脚一个,又踢飞了另外两个警察,然后用胳膊肘一夹青年的手,飞快转进洋溢胡同。
青年跟着张三飞跑,气喘吁吁;张三见后面没人追来,把青年带到自己家中。张氏问了缘故,连忙给青年包扎了伤口。青年说声:“谢谢”,叹道:“中国的劳苦大众就是好。”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字贴上,那是罗瘿公写给张三的,上面赫然写着“醉鬼张三”四个行书体大字。青年眼睛一亮,问道:“您就是京城有名的武术家张三先生?”张三笑道:“谈不上有名,酒倒是喝得略微多点。”“怪不得刚才您把警察打得落花流水。”张三吸了一大口烟,说道:“你们这些学生才叫人佩服,火烧了赵家楼,痛打了卖国贼,喊出了几千年压抑在人们心里头的口号,真叫痛快,真叫中国人扬眉吐气!”
青年感慨道:“张三先生的武德、人品,海内有名。武术家种技艺可以健身、防身、御敌,在几千年的中华民族文明史中蔚为奇观,其功法技艺,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智慧。清代学者颜元先生说,“一身动,则一身强;一家动,则一家强;一国动,则一国强;天下动,则天下强。‘曾几何时,中华武术家一扫‘东亚病夫’的晦气,屡胜外国力士,强我国门。津门大侠霍元甲屡挫俄、英、日大力士,在上海张园设擂时,广告上赫然写道:‘专收各国大力士,虽有铜皮铁骨,无所惴焉’。真长我中华志气!孙中山先生曾为霍元甲创办的精武体育会亲自题匾额,书写‘尚武精神’四个大字。又有多少武术名家为保家卫国献出宝贵生命,八卦掌名家程延华在北京花市血刃八国联军,英勇牺牲;大刀王五抗击德兵,被捕后坚贞不屈,慷慨就义。1900年的义和团运动便是中国数十万武术之众抗击外国侵略者的见证……”青年越说越激动,眼睛泛出神采。张三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大大的,洋溢着热盼之光。
青年话锋一转:“可是武术救不了中国,历史上有多少武术家闯荡江湖,伏义疏财,打抱不平,扶弱助贫,可是都没有能救中国,只有马克思主义、社会
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唤醒民众,用暴力打倒黑暗的统治,中国的劳苦大众才能彻底得到翻身解放!”张三听了,嘴里喃喃自语:“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是什么?”青年道:“就是穷人翻身得解放的真理,是杀向旧社会的一柄利剑!”张三问:“是武术家使的宝剑吗?”青年笑着摇摇头:“马克思主义是真理,俄国人民就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引下,在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列宁的领导下,推翻了黑暗统治,建立了穷人当家作主的国家,俄国又叫苏联。在苏联,人人有工做,有地种,谁也不欺负谁,谁也不压迫谁,人人过着平等、幸福的生活……”张三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说道:“要是中国也能这样就好了……”青年喝了一口水,又说道:“这次三千多学生火烧赵家楼的行动,必将在中华民族史上抒写光辉的一页,虽然有一些学生流血、被捕,甚至牺牲,但是它将能唤醒更多的民众,它将向全世界宣告:东方的睡狮醒了!怒吼了!试看将来的东方,必是赤旗的世界!”
下午,张三出去探听了一下,了解街面已经平息,传说有31名学生被逮捕,警车开始清扫路面的血迹。
晚上,张三夫妻俩把那个青年装扮成一个商贩,张三带他出门,一直送他到了西四牌楼。直到这时,张三才想起问他的姓名和住址。那青年微笑着告诉他:“我叫高君宇,住在辅仁大学。张三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张三眼望着他那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西四大街的尽头,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可是从此以后,张三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名叫高君宇的青年。
20世纪20年代是中国历史上军阀混战最频繁的时期,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直皖战争爆发后,皖系军阀段祺瑞在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和奉系军阀张作霖、杨宇霆的联合夹击下惨败,不久便通电下台,很快,直奉两系共同控制了北京政府。
军阀们个个睡不安稳觉,梦中都怕刺客的子弹或暗器,他们搜肠刮肚地在寻找得力的保镖,一辆辆小汽车驶进东单洋溢胡同,又一辆辆扫兴而归。张三真可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同夺志也!”他倚醉卖醉,不管哪位权贵来请,都休想请得动。
这天上午,张三正在东单“大酒缸”酒铺喝酒。这座酒铺只有两间房屋,门前高挑着一面镶着白狗牙的青布酒帘,门口有一副对联:‘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店里沿柜台有一大溜酒缸,几张杨木桌,桌旁横着几条长凳。来这种小酒铺喝酒的多是一些穷人、苦力,北京人称它“大酒缸”。
张三穿着粗布灰大褂,光着和尚头,面色苍黄,留着一嘴很短的白胡须,正在与几位衣衫破旧的朋友痛喝豪饮。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大酒缸”酒铺前,车中走下一个军官,两名警卫,三人走进酒铺。军官走到张三面前,毕恭毕敬地问:“您就是寿亭先生吧?”
张三斜着一双醉眼,上下打量着军官道:“我可不认识您。”
军官道:“在下姓王,是吴佩孚大帅的副官。吴大帅听说您武功超群,特派我邀请您担任武术教官,我已经到您府上去了三次,您都不在,今天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这是吴大帅的名片。”说着,把一张一尺长的大名片递了上去。
张三连看都不看,说:“我老眼昏花,看不清字儿,你们今儿个辫大帅,明儿个袁大帅,现在又出来个吴大帅,走马灯儿似的,我也弄不清你们谁是谁。您请收回吧!”他一仰脖子,一杯酒落了肚,招呼他的酒友:“来,老哥几个,喝,喝,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王副官神情尴尬,却不好发作,一挥手,一名卫兵上前,手里托着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方盘。王副官掀起盘上的黄绸,露出满盘白花花的洋钱,满脸堆笑道:“这四百块大洋是吴大帅的一点小意思,敬请三爷笑纳。”
张三一边给朋友斟酒,一边说:“嗬,还真不少给,比袁大头还阔气,要我没这个福份,谁给的钱儿多,我就越瞧不起。天底下象我这样的把式不新鲜,但象我这样穷却难找。我就喜欢这个穷,穷得自地。你那些洋钱儿,揣回去吧?”
王副官耐住性子,说:“吴大帅为了以武力统一中国,使民国法统重光,广招天下英雄豪杰,正是先生大有作为之时……”
“嘘……”张三凑到王副官耳边,指着墙上贴着的纸条,压低声音念道:“莫谈国事!”
王副官气得脸上呼呼地冒火,但仍强装出笑容,又说道:“您的好友张策都出去给张作霖大帅当保镖了,您也……”话未说完,张三一拍桌子,从腰上取下旰烟袋,点上,拂袖而起,提起座旁的鸟笼,口中念叨着:“可真是的,连口素净酒都不让喝……”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因为“臂圣”张策在张作霖那里当保镖,张作霖的总参议杨于霆也想请个名手当保镖,有人介绍了张三,又说张三如何不肯“出山”。杨宇霆想了想对马弁头目道:“你就说我找他问点事,不是请他当保镖,我就不信他有邪功夫!”
马弁头目带着四个马弁在闹市口瑞兴隆茶馆找到了张三,张三同他们来到设在朝阳门内大街原清朝孚王府的大帅府。
杨于霆问张三:“你就是醉鬼张三吗?听说你的武术很好,你有什么特殊的功夫?”
张三回答:“我只会乡下的一些粗拳,上不了大雅之堂。我的武功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比一般的武术快一点。”
杨宇霆听了,眼睛一翻:“快?你还能有我的手枪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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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王府飞枪仍从容 陶然亭放眼看世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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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说:“你别让我看见枪,看见了你就没我快,不信你找一个人来,站在咱俩中间,吹哨,咱俩各自站在一边相距约五米,哨一响,你掏枪就打,打死了我认命。”
杨宇霆说:“好吧。”他马上叫一个马弁站在中间吹哨,哨响后杨宇霆掏枪就打,这时张三已在杨宇霆的身后,并说:“我在这里。”杨宇霆听后,反手又是一枪,张三动转到杨宇霆的面前。这时双方彼此哈哈大笑,杨宇霆说:“张先生的功夫果然好,我请先生在府上用餐。”张三知道他一定会提出当保镖的事情,马上推辞说:“我孩子病了,我要回去照顾。”杨宇霆见他婉言谢绝,也不强留。
张三回到家里,张氏担心地问他:“杨大帅把你叫去干啥?”张三笑着说:“没什么,杨宇霆差点儿把我枪毙了。”
以后,杨宇霆又派人给张三送来皮袄大衣等贵重礼物,张三都婉言谢绝了。燕子李三遇到他,问他:“人家送你东西,你为什么不收下?”张三说:“要收下他的东西,将来就得给他办事,还是不收的好,这样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这时忽然传来张三挚友‘单刀李’李存义病逝的消息,张三急忙赶到直隶深州参加了李存义的葬礼。落叶萧萧,秋风悲凉,张三在李存义墓前默默地培土。他暗暗落泪,为这位在人世间奋斗了七十四年的武要泰斗致哀。他想: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实际上已经死了。李存义先生为抵御外国侵略者,在中国武术史上谱写了不朽的篇章,他的死比泰山还重,将永远活在人民心里。
又过了两年,张三的好友罗瘿公也病逝于东交民巷德国医院,骸骨埋葬于西山幻住园,这对张三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罗瘿公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位广东才子,幼年时就读于北京广雅书院,是康有为的学生;义和团运动爆发前夕,他与张三在北京厂甸庙会相识,以后成为诗酒朋友;张三敬重他的才学,罗瘿公佩服张三的为人和武技,并给予他不少帮助,张三常叹道:“人生得知音者难,罗瘿公虽比我小十八岁,但我们亲如手足。”辛亥革命后,罗瘿公同王金亭一样也曾在北洋政府任职,袁世凯称帝后,他愤而辞职,袁世凯钦慕罗瘿公的才学,曾吩咐部属送去重礼相聘,罗瘿公闭门谢客,拒不受禄,尔后纵情诗酒,流连剧场,与王瑶卿、梅兰芳等人结为戏剧挚友。1917年,程砚秋13岁时,声带喑哑,在倒嗓时期,程砚秋的师父荣蝶仙与上海戏院订立600元一个月的合同,拟让程砚秋赴沪演出,罗瘿公听说后,非常着急,恐他南下演出,嗓病会更坏下去,于是出资将程砚秋从戏班赎出,延聘名师授艺,并亲自教程砚秋识字、读书,帮助程砚秋根据自身条件,发挥艺术特长,为他编写了《龙马姻缘》、《梨花记》、《红拂传》、《鸳鸯家》等剧本。
张三在西山幻住园罗瘿公墓前结识了20岁的程砚秋,张三见他抚棺痛哭,出一副挽联,那挽联写道:“当年孤子飘零,畴实生成,岂为未艺微名,胥公所赐?从此长城失恃,自伤孺弱,每念篝炎制曲,无泪可挥!”程砚秋读罢,哭得死去活来。张三为他们的师生之谊所感动,在伤心之余,反倒劝起程砚秋要保重身体。
过了一个月,程砚秋坐汽车来到张三家里,适逢张三外出去访宛八爷,程砚秋只得返回。晚上,张三回到家里,听说此事,就对儿子鹤侪、鹤铭和串门来的邻居说,我从来没有坐汽车的朋友。
这话传到程砚秋的耳朵里,他更加敬重这位老英雄,此时他已拜著名武师高紫云先生学习了太极拳和八卦掌,深得杨派大架的精髓;他因多次听罗瘿公生前讲述张三的绝技,也一心要拜这位武术大师为师,学习武技。
这一次,程砚秋将汽车停在东单,步行到张三家里,张氏告诉他,张三到闹市口瑞兴隆酒馆喝酒去了,程砚秋步行出了洋溢胡同东口,赶到瑞兴隆酒馆里,只见张三酒兴正浓,正在表演绝技。他的手指肚、脚践肚状如算盘珠。伙计拿来两个铜钱,他撂在一起,两指一卷成为圆筒。张三两肩又向后一背,两个肩扇并在一起。他脚面上翘,又贴到了迎面骨。他弓步一踏,头向右转,头似向后长着。
程砚秋大为惊讶,他上前恭恭敬敬地朝张三鞠了一躬,张三说道:“噢,程先生来了,请坐!”程砚秋也不坐,上前给张三斟酒,然后侍立一旁。
张三尽兴,走出店外,程砚秋忙去摘挂在店门前竹竿上的鸟笼,却怎么也够不着。张三说:“甭费劲儿啦!这是掌柜捣的鬼!”说罢,右手一伸,就将鸟笼取在手中,程砚秋连忙接了过来。
原来,掌柜见张三每次来这店里来喝酒,总是一伸手就将鸟笼挂在竹竿子上。一人多高的竹竿,掌柜连蹦带跳也够不着,而与他身量相仿的张三却不费吹灰之力从容摸到,于是今天,掌柜让伙计又把笔直竿升高尺许。心想:我倒要看你老父子了怎么摘?没想张三又同往常一样,不欠脚,不蹦跳,依然是手一伸就摘好了。
程砚秋雇来洋车,请张三坐定,车夫向张三有中走去。程砚秋一手提鸟笼,一手扶车,紧跟其后。二人来至房中,谈得十分投机。张三佩服程砚秋学艺心诚,又念在他是老友罗瘿公的高足,当时收下程砚秋为记名弟子。
第二年秋天,张三因想念已故的朋友罗瘿公、王金亭、李存义等人,独自来到陶然亭公园遣闷。陶然亭的名称始于清代康熙年间,当时在任窑厂监督的工部郎中江藻,在窑厂南面的慈禧庵内,盖了三间西厅供他休息,取白居易诗中“更待菊黄佳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的“陶然”二字,因此名为“陶然亭”。此后,每逢秋季,不少游客和文士,都来此处登高赏景,饮酒赋诗。
张三来到葫芦岛上,穿过云绘楼、清音阁和慈悲庵。灰暗的云块,缓缓向北移行,阳光暗淡,天气阴冷,给人一种荒凉寥落的感觉。开始枯黄的树林里,飞鸟惊惶地噪叫着,巨伞般的老白果树,孤独地站在湖边,在寒风里摇曳着枯枝败叶,发出唏嘘的叹息声。
山坡上,一只啃不出什么名堂的老山羊,呆呆地、毫无表情地注视着张三。
张三漠然地抬起头,朝葫芦岛北面的锦秋墩走去。墩顶建有一座四角亭。北坡下新起了一座坟墓,一个秀丽苗条的女学生正在墓前嘤嘤哭泣。那女学生穿着月白旗袍,系着一条红围巾,红得扎眼,风吹动着她的散发,她那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泪痕,手里握着一卷文稿。
她是谁?为何哭得这么伤心?墓下埋葬的一定是她的亲人……
张三走下山坡,来到墓前,只见墓碑上清清楚楚地镌刻着:“高君宇先生之墓。”
“高君宇,高君宇……”这名字象巨雷在张三耳畔轰响。他就是那个参加“五四”运动的爱国青年!那个有着一双令人难忘的刚毅面容的书生!
张三在墓碑上还看到这么几行娟秀的小字:“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张三失魂丧魄地走上山坡,他看到在那秀丽的湖边,一丛丛的树林里,枫叶已变成暗紫色,又由暗紫变成一片火红。红枫象一把炽烈的火炬,在青山绿水间举了起来,它给这秋野缀上一片盎然生气。
他觉得眼前一片火红,猛地想起那个叫高君宇的青年说过的一句话:试看将来的地方,必是赤旗的世界!……
他想,那个世界离现在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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