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进来的鸨娘正是水月娘,她来到荣禄面前,请个安,娇声道:“让荣爷久等了,那丫头倔得很,死活不肯过来,我们正想法子呢!”荣禄眼皮一翻,不耐烦地说:“我都睡了一觉了”。水月娘道:“奴才该死,四川的那两个还未送到,接不上了,真真该死。”荣禄吩咐道:“快点,要不然我叫手下的把这个馆子砸了。”水月娘眼泪唰地落了下来,跪于地上道:“奴才这就去办!”说完,翩翩而出。
张三尾随他弯弯曲曲来到前面一个小院,他见水月娘进了里院屋内,连忙趴在月亮门外一看,只见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眼睛哭得桃儿一般。白蝶气冲冲站在当中,呼呼喘气。水月娘气急败坏地道:“真是急不得,恼不得,烫不得,抽不得,烙不得,打坏了烫伤了,荣爷瞧着不好看,哎,荣爷那边发火了,这可怎么办?”只见那姑娘赤着一只左脚,右脚上穿的正是绣有芙蓉鸟的小鞋。张三想,她一定就是水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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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楼张三遇荣禄 镖局钟王五藏水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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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对水月娘道:“我倒有个主意,你叫几个姐妹来,往她嘴里塞点春药,然后抬到荣爷那里去不就得了!”水月娘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去找几个人来,再弄一我春药来。”说着出去了。
白蝶得意地在地上踱来踱去,嘴里哼着小曲。张三见情势紧迫,时机不能错过,于是抢步进屋。那白蝶见张三猛地进来,一下子惊怔了:“张……张二爷,你……”话音未落,张三一拳把他的下巴打歪了,白蝶说不出话来,朝张三扑来。张三一个招云手掌,击在白蝶头顶上,白蝶登时身亡。张三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鞋递给水杏,叫道:“水杏姑娘,快跟我来!”
水杏穿上小鞋,与张三疾步出了房屋。这时前门外一片喧嚣,有人高喊抓人,还有刀枪棍棒之声。张三拉水杏来到后院见那有个后门,张三扭开锁,二人飞奔出门。
跑了一程,后面喊声不绝,原来荣禄闻知此事,吩咐他的保镖会同镖局的人一齐来捉人。
张三带着水杏跑到珠市口大街东口,径直奔源顺镖局跑来,镖师们认得张三,放他人进去。刚进了中院,但见王五正院内石桌上写字,那宣纸上写着:“砥柱中流,独挽朱明残祚。庙容永奂,长赢史笔芳名。”王五见张三进来,说道:“张三爷,你瞧我毛笔字还不赖吧,于是模仿魏源在于谦祠里的一副对子。”我张三拉过王五,把事由叙了一遍。王五瞧瞧水杏,道:“这闺女是够可怜的,我们应当救他。”他朝水杏一招手,将她带到大槐树下的一口钟前,憋足了劲,双手一推,那钟掀起半边,足有一米高。王五道:“姑娘先在这躲一躲。”水杏惊悸未定,不由分说,猫着腰钻了进去。王五轻轻将钟放下,又复原位。“
张三望望王五:“我可怎么办?”王五呵呵笑道:“张三爷心怀绝技,还愁没法子。”张三笑笑,一纵身上了房,转眼不见了。
这时,众镖师和于纪闻父女俩都从房中走了出来。王五对众人拱手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王五今日定要救这姑娘出火炕,请诸位弟兄帮忙!”众人齐声应和。”
一忽儿,荣禄的两个保镖和一些镖爷涌进了源顺镖局。镖头朝王五一作揖,说道:“哟,王五爷在这哪!藏春楼里跑失了一个丫头,是专门伺候荣大人的,有人瞧见她跑进了这个大院……”王五鼻子哼了一声:“谁瞧见的,瞎了眼了。”镖头悄悄来到王五跟前,用嘴朝荣禄的那两个保镖努了努嘴:“荣大人是太后的大红人,可不好惹呀!给兄弟一个台阶下吧。”王五知道荣禄如今手握兵权,是朝延的实权派,又专门与义和团作对,但此时又不是捅马蜂窝的时候,不如暂且忍耐一时,于是点点头道:“你们要不信,就搜搜吧,心里也踏实些。”柳二爷见五王发话,心中暗喜,朝他带来的镖师们一挥手:“还不快四处瞧瞧。”众镖师四下搜去。
荣禄的那两个保镖,有胖一瘦,胖保镖走到古钟前,左右看看,用脚踢了踢,上下打量着它。王五心里捏了一把汗,笑着说:“这是一口废钟,不知弟兄们从哪搬来放在这里的。”胖保镖瞅了瞅王五:“都说王五爷惯使刀,但不知气力如何,你能搬得起这口钟吗?”王五摇了摇头,说:“我可搬不动,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呢,是六个弟兄用械子抬进的。”胖保镖吐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说道:“瞧我的。”说着用尽全身气力去搬那古钟,只见钟被徐徐搬起,露出水杏一只淡蓝色底衬芙蓉鸟的小脚鞋。王五的手紧紧攥住了刀柄,竟攥得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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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珍禽戏仙得百灵 逛厂甸怪杰驱八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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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用眼瞟瞟那个保镖,幸好他背向古钟,没有瞧见,此时那个镖头正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于云娘身上滴溜溜乱转,顾不得这些。胖保镖正用力搬钟,身子紧贴在钟身,看不到下面。这时,猛听他“唉哟”一声,跌倒在地上,钟又复原样。瘦保镖和镖头赶忙跑到胖保镖面前,急问何故。胖保镖用手揉揉后腰:“岔气了。”这时,众镖爷各自从四面围拢,都说没有发现水杏。镖头朝王五一拱手:“失礼了,我们回去了,王五爷以后有空到我们那儿坐坐。”说完,一伙人涌出了门。
王五叫二喜到门口探望一番,见那伙人走远了,才放水杏出来。水杏眨巴眨巴眼睛,问:“张三爷呢?”这时人们才想起张三,众人朝后院走来,王五大声道:“张三爷,他们走了,你快出来吧?”这时,只见一间房前挂着的竹筛子动了一动。传出张三的声音:“我在这儿呢!”竹筛子一掀,张三笑吟吟从里面跳了下来。众人大吃一惊,王五笑道:“张二爷好俊的缩骨法呀!”
太阳西沉,夜幕降临,张三才带着水杏离开源顺镖局返回马家堡,水杏与母亲相聚自然欢喜万分。直至深夜,张三才拖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家中。
第二年的春节,兴旺、热闹。尽管这是庚子年,谁也预料不到几个月以后所出现的重大灾难,几千年就居住在这里的北京人依然按照传统的风俗欢度佳节。北京很早就是北京重镇,是中原汉民族与北方少数民族交往的通道。辽以后又是五代帝都,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互相影响、渗透,使得北京春节活动多资多彩,蔚为大观。北京春节一般从腊月二十三“祭社”开始,“菱角米、薏仁米”的叫卖声就揭开了春节的序幕。“孩子,孩子,你别搀,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才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酸,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宵,大年初一去拜年。”这首民谚把北京腊月里忙年的情况作了形象的描述。
春节伊始,北京街头巷尾传出各式小贩的吆喝,真是一组别开生面的叫卖曲:“里山砂锅”、“菱角米吆”、“吆黄米面来”、“年糕坨来,好大的块哟”、“赛白玉的糖瓜、关东糖“、“豆儿酱来、豆鼓豆腐来,油炸面筋”、“喂!辣菜来”、“松柏枝来、芝麻桔哟”、“门神来挂钱“、“石榴花来,元宝花”、“喂活鲤鱼咧”、“斋堂鼓子”、“买的买来捎的捎,都是好纸好颜料,东一张来西一张,贴在屋里亮堂堂”……北京的四合院、大杂院里里外外、春联、年画、门神、挂线粘粘整齐,五彩缤纷。年轻妇女头上戴着红绒福字和各式鲜艳的绢制京花,老太太们头上也插朵红石榴花,人人盛饰,个个艳装,一片欢乐气象。除夕之夜,家人团聚,拜家庙,祭祖宗,包饺子,做年饭,打麻将,斗纸牌,品茗饮酒,谈古论今,彻底不眠“守岁”。儿童们欢呼雀跃,放鞭炮,抖空竹,吹玻璃喇叭,捻升官图,闹个不休。各家庭院遍撒麻秸,人行其上谓之“踩岁”;烧松柏枝谓之“驱岁”;摔门栓是“跌千金”;吃驴肉是“嚼鬼”;过木桥是“走百病。”
张三家中自然也是一派喜气洋洋。马家堡闹起了花会,要飞叉、弄五虎棍、舞狮子、扭身歌、踩高跷、走旱船、擎龙灯、跑竹马、盘杠子、扔石锁、抬杠箱、打太平鼓、唱什不闲,热闹非常。北京是五代帝都,寺庙有2700多座,庙会各显风彩。张三没有去白云观“会神仙”,也没有到雍和宫“跳布扎”。上午他赶到宣武门内琉璃厂逛厂甸。厂甸从乾隆年间繁盛不衰,每逢春节北京城里的许多店铺都来此设摊营业。从和平门到琉璃厂口,大街两侧以书画、碑贴为主,琉璃厂以南有几个食品摊棚,有清真马家的豆腐脑,豆汁张的豆汁,年糕张的年糕,信远斋的冰糖葫芦和冰糖子,其它象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豆面糕、黄白炸糕、糖耳朵、腰子饼、褡裢火烧等,举不胜举,都是现做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张三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着老北京人过年那个喜形劲儿,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抬头望着那五彩绚丽的风车,顺风呼噜噜转,更觉得有意思。许多熟悉的人都朝他打招呼,有的故意给他让开道,生怕挤了他手中的鸟笼子,张三喜欢养鸟,人所皆知,人们更知道在众多鸟中,他更喜欢画眉。张三的眼睛盯在一支大糖葫芦上,那糖葫芦足有二米高,一串大小差不多的山里红穿在荆条上,顶端插一个彩色小三角纸,外面沾一层饴糖,好象一串红色的念珠。海王村内遍地是文物、首饰、茶桌、饭棚、儿童玩具的摊点,再往东的火神庙是玛瑙翡翠、珍珠钻石、金玉珐,各种首饰的集中地。琉璃厂西口是花鸟市,是张三最感兴趣的地方。
如今这鸟市极是兴旺,养鸟是北京人生活娱乐之一,明末发其端,清代蔚为风尚。乾隆盛世,八旗子弟闲散成习,养鸟者此倡彼随,逐渐盛行。却说张三正在细细观鸟,忽听鸟房主人对一个青年书生道:“罗先生,你是戏曲里手能写一手好戏文,不知你对鸟有无研究,你若说出我卖的这鸟的名称和飞性,我让你不花分文挑一只最好的鸟带走。”张三回头瞧那书生,身材修长,风度翩翩,长长的浓眉,高挺的鼻梁,曲线优美的嘴唇,平添了英俊的神彩。张三想:这位鸟房主人真是会做买卖,借顾客之嘴,炫耀他的货物。
那位书生不紧不慢地来到一只只鸟笼前,笑着对鸟房主人道:“你说话可要算话哟,可不要后悔哟。”鸟房主人严肃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张三爷也在,众人都在场,我是不会反口的。”那书生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抽出一本《谈艺录》,卷成一卷,先指着第一个鸟笼道:“这只鸟羽呈青色,颏下靛蓝环紫,有两道环、三道环、一块紫之分。其声清细,善学草虫,能叫上出蛐蛐、蝈蝈、油葫芦、金钟儿、琵琶轴儿、伏天儿、秋凉儿等绝俏之音。冬夜闻之,如临草塘柳岸。因其产于芦苇丛中,习闻而能。然苇丛产蛙,却又以学蛙为脏口。这是蓝靛儿。”鸟主人听了,用手捻着杂须,点了点头。书生又来到第二只鸟笼前:“这只黑白灰三色其羽,体小而轻捷。蓄之于笼,跳跃攀缘。其声音响脆,响脆中又翻音阶,音阶中又分音色,音色中又分音调,有滴滴水、杠杠水等高矮音色。最佳者能叫十余音,音音不同;次者亦能叫出七八个音。这种鸟名为‘子子红’,俗名‘红子’。”鸟房主人又点点头,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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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珍禽戏仙得百灵 逛厂甸怪杰驱八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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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黄鸟,性格易台,入笼即啄饮,只吃苏子和谷穗,不必喂虫……”
张三见这书生说得在理,愈听愈入神。
“这只是粉眼儿,它的羽毛呈暗绿色,体稍长,喙尖细,眼圈白色,玲珑雅洁,这是雄鸟。肋下紫色,色浓而长者贵。它婉转其鸣,声细而幽,能学驴叫马唤。沪人尤喜养之,又名为‘绣眼儿’。春日产者曰‘桃花’,夏日产者曰‘荷花’。
“这只是画眉,画眉产于南方,有江西画眉、湖南画眉、云南画眉、四川画眉之分。画眉性喜斗,每晨结群,聚鸣于山巅,称之为‘争山头。’戈而获之,野性难台,必须以板笼避其‘抓笼’、‘扬顶’之瑕。二三月后,性柔而就范,始移于‘主笼”中。所谓行笼,亦设一杠,只能左右跳跃,不能飞攀,杠必粘裹细砂、曰‘沙杠’,供其励爪磨喙。每早必须提笼远遛,用臂力晃动笼子,使其爪紧握沙杠而挺立。由于养画眉鸟大笼高,留又须用力晃以动,只有武林拳客、摔跤高手才愿养之。因此画眉又有‘武鸟’之称,如这位壮士。“书生用书指指张三。张三笑了笑,问道:“你这小兄弟肚子里也真有点文章,依你看,我笼中这只画眉产于何地?”书生看了看,笑道:“你这只体长尾修,其色紫褐,眼上白眉细长,清答可餐,是一只四川画眉。”
鸟房主人见围拢的人愈来愈多,非常得意,于是说:“罗先生,你接着说。”
书一娓娓而谈:“近来也有不少文人骚客、梨园居士喜欢养画眉,因为画眉鸣音千回啭,与众鸟不同,或如铜琵琶铁板之激壮,或如玉笛铜笙之悠谐。或如惊涛骇浪之谲诡,或如洞箫清瑟之幽咽。使人捉摸不定。人耳即娱。尤可贵者,本音之外,慕学山喜鹊、鹞鹰、红子、母鸡下蛋、公鸡打鸣等维妙维肖……”
书生又来到另一个鸟笼跟前:“这只鸟比画眉略小,身宽尾短,羽呈褐色,形态风采远不及画眉隽秀。然而这种鸟善鸣,鸣必‘十三套’。所谓‘十三套’,即学十三种声音,从‘云燕’、‘梁燕’开叫,顺序为‘带脑袋的喜鹊’、‘带水哨的黄鸟’、‘家雀闹林’、‘鹞鹰盘空’、‘红子过枝’、‘黑子哈哈’……至‘小车子碾径’止,周而复始,屡叫不爽其序,摹声极俏。‘十三套’外,能学蝈蝈者更佳。……”
旁边一个傻头傻脑的小伙子急不可耐,高声问:“你学的那么花哨,到底这是只什么鸟呀?”
书生不慌不忙,抑扬顿锉地说:“是百灵。”那小伙子急忙摸囊,朗声叫道:“老板,我买了!”说着摸出银两,鸟房主人将那只装有百灵的笼子挑下来递给了他。小伙子提着鸟笼兴高采烈地离去。
书生一一点出这鸟房的鸟名和习性,鸟房主人不禁喜形于色。这时游客竟相购买其鸟,忙得不亦乐乎。张三在一旁提醒道:“你这老板,说出的话难道忘了?”鸟房主人笑道:“哪里能忘?你没看我正忙吗!”他又转向那个书生:“罗先生,您看中了哪只鸟?尽管说。”书生微笑着说:“我也喜欢百灵……”鸟房主人赶忙说:“有的,有的。”说着钻入房内,一忽儿提着一只漂亮的鸟笼出来,笼内果然是一只在灵。书生正伸手去接,没想那鸟笼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书生抬头一看,这个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核桃眼,身穿一件白绸黄花的棉袍,有三十多岁,书生问:“你为何抢我的鸟笼?”那人呵呵笑道:“这套语言全是我家的八哥所教,这鸟笼应当是我家八哥的!”说着,往后一努嘴。书生往后一瞧,只见那人身后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一脸横肉,胸前露出黑蓬蓬的乱毛,背着一口大刀,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鸟杠,上面立着一个八哥。那人朝那八哥一笑问道:“是吧?!”八哥道:“对!对!”众人哈哈大笑。鸟房主人见来势不妙,急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少爷,您大春节的还有空逛这厂甸庙会……”那人一扬手:“今儿个没你什么事,这百灵是咱那八哥得来的。”那书生听了也不示弱,上前来抢,那人一抬腿,正踢在书生的左胳膊上。书生会些武艺,一招“鹰击长空”,朝那抢鸟的人扑来;那抢鸟之人轻轻朝旁边一闪,书生扑了个空,摔在地上。那抢鸟之人趁势骑上去挥拳如雨。
张三一看,把鸟笼子递给旁边一个老者,就要上前去助书生。就在此时,但听半空中响一个霹雳:“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知打哪儿飞来一人,那人身轻如燕,卷起一股旋风,还没等众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抢鸟那人已连打七八个滚儿滚到一边。张三细看那人,年轻英俊,身材修长,风度潇洒,身穿一件海青色满绣仙鹤的大袍,外罩一件紫贡缎缨络披肩,戴着一顶褐色瓜皮帽,背一口玲珑宝刀。书生一见这个人顿时来了神气。鸟房主人一见来人,嘻嘻笑道:“正好,您老来管管这个闲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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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季英雄三结义 赛诗会才子吟风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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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抢鸟之人拍拍身上的尘土,跳了起来。他对那壮士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此寻事,你知道这百灵是谁要的吗?是德国公使克林德先生要的。”说着,回头用手一指。只见在庙会一隅停着一辆华贵的轿车,车窗露出一个洋人的脑袋。
壮士义正辞严:“我不管什么洋人不洋人,你无理抢鸟就是不行,这是中国的地盘,任何人也不得无理!”鸟房主人这时悄悄附在张三耳边说:“这个少爷是个吃喝嫖赌什么都干的恶棍,以前是个古董行的老板,破落后投靠洋人无恶不作。”正说着,只见抢鸟之人唰的从腰间拔出一只左轮手枪,对准了壮士。张三见势不好,打了一个旋风,一个飞腿,踢飞了他手中的手枪。此时壮士一动不动,若无其事。张三心想:这壮士真够仗义,论他的功夫肯定能躲一躲,可是他恐怕枪杀他人,所以原地未动。旁边那个提着八哥的恶怒此时已回到轿车旁,洋人与他耳语了几句,他来到抢鸟之人面前,悄声道:“公使让你回去,不要再动武了,免得闹出乱子。”抢鸟之人见如此说,灰溜溜地随他回到轿车旁,轿车远去了,抢鸟之人与那恶怒气喘吁吁追着轿车,众人发出一阵大笑。
鸟房主人捡起地上的鸟笼,见那百灵摔死了,十分怜惜。这时书生走上前说道:“算了,我也没功夫养,就不要再拿了。”他走过来与壮士、张三见礼。
原来那书生名叫罗瘿公,本名#融,字$车,号瘿庵,又号瘿公,广东顺德人,1880年生于北京,此时年方19岁。他幼年时就读于广雅书院,是维新派领袖康有为的学生。他纵情诗酒,流连梨园,能吟会唱,写了一些京剧剧本和史学著述,是有名的才子。壮士是江湖上有名的通臂拳大师,叫张策。张策36岁,字秀林,直隶香河人。他自幼从其堂叔张大相学少林拳,又从杨露禅学了太极拳。他精于技击,踪迹所至,声誉大振。以后,张策在一深山中遇到一个称为韩老道的隐士,从此拜其门睛学习通臂拳,苦练磋磨,历时数载。张策还在深山里学猴仿虎,进一步创为“五猴通臂拳”。他曾赴南京参加比武大会,用通臂拳中的“五行掌”挫败江南群英,又用太极通臂稳取北方豪杰,名声轰动大江南北。据说张策双手击人,一击能击出数十丈之外,而自身站立不摇。他在夜间燃香,然后用枪刺去,火灭而香不倒。他有一次他在村里宰牛,一张六七十斤重的湿牛皮要晒在房顶上。几个人提皮架梯,手忙脚乱。张策推开众人,拉架运气,手提湿牛皮,腾空飞脚,双手一扬,刹时间,一张六七十斤重的湿牛皮赫然摊晒于房顶之上。因此他被称为通臂门之杰,又称“臂圣”张策。
张三早就听说“臂圣”张策之名,张策也早就闻说“醉鬼”张三的许多轶事,二人相见恨晚,自然亲热不已。罗瘿公道:“英雄相会,真叫人高兴,我请诸位到刹海烤肉季一聚,痛痛快快喝它几壶,岂不更好!”张策、张三自然乐意,三人信步朝什刹海而来。
什刹海在北海之后,据《天咫偶闻》记载:“都人士游踪,多集于什刹海。以其去世较近,故裙屐争趋。长夏夕阴,火伞初敛,柳荫水曲,围扇风前。几席纵横,菜瓜狼藉,玻璃十顷,卷浪溶溶,菡菡一枝,飘香冉冉。想唐代曲江,不过如是。”北京曾有“燕京小八景”之说,这什刹海就占去了“银锭观山”、“石闸听瀑”两景。环岸名园古寺,不胜枚举,后海北岸有大学士明珠之邸;西段通称积水潭,南岸有普济寺,是万寿寺的下院,轩窗洞敞,可以面湖赏雪。此寺松荫匝地,曲径通幽。这一带人文藏盛,景物繁华,名园、茶楼、酒肆、王府点缀其中,还有估圣寺、火德真君庙、醇王府花园、恭王府花园及鉴园、庆王府花园及怡园、罗王府花园、涛贝勒府花园、棍贝子与德贝子府花园、可园、乐家园、止园、瑞园、晚香园、金氏园、水东草堂、爽襟楼、太师圃、漫园、方家园、镜园等古典园林。这些园子大都建有楼台,以观湖景,曾有诗人吟道:“结侣同幽赏,佳游不厌$。”有不少旗民也夹岸而居。沿海还有不少亭台、古桥和寺庙,如望湖亭、望海楼、银锭桥等。银锭桥西北的广化寺是元代建的寺院,有和尚栖身。庆云楼、天香楼、望苏楼、会贤堂、集香居、清音茶社等环湖而建,集香居楼上有题联:“小楼春雨龙华寺,野水秋风虾菜亭。”情趣意境之,取之不尽。
张三、张策、罗瘿公三人漫步来到什刹海东岸,虽值冬日,更有一番景象。罗瘿公叹道:“这里名园荟萃,风景幽美,要是夏日风景更佳,元代书画家赵松雪吟道:‘轻燕受风迎落絮,游鱼吹浪动新荷。’明代诗人于慎行赞美说:‘西城别苑胜瀛州,十里平湖静不流。岸草离迷桥畔雨,宫槐隐映水边楼。’清初的大词人纳兰性德曾住湖北岸。”
张三指着那些小摊对张策道:“你听听,这些小贩的叫卖可有意思了。”张策侧耳一听,果然有趣。卖萝卜的吆喝:“赛梨味!辣了换。”剃头的,不时拨动一只大钢镊子,其声嗡嗡,叫道:“唤头!”耍猴的敲一面大锣,哐哐作响。要耗子的吹一柄唢呐,其声凄婉。卖酸梅粉、桃脯、果子干、玫瑰枣的,专敲两只小铜碗。卖铁壶的用一铁棍敲打壶底,其声如鼓。磨剪刀的,以铜铁片连成五页,随走随振动,把号筒吹得呜呜作响。卖猪头肉的吆喝着:“炸面粉……肉!”卖各种糖块的小贩推一个小车,小车上有个方盘,内粘各种彩环。另有一个布袋,内盛棋子样儿的骰子。要买骰子的人每次抓四枚骰子,与方盘中的彩球相对,合则得彩。那小贩吆喝着:“抓彩来,得彩,好抓来,又好得,抱子加一彩!”
张策被这热闹的景象吸引了,他又看那粘扇面的臂挎小箱,边走边晃动小铁铃串儿,发出哗啷的声响。卖炭的则手摇大货郎鼓,其声嘣嘣。卖煤油、香油、酱油醋的敲一个大木梆子为号。卖豌豆糕的手里敲着一面小铜锣。跑旱船的锣鼓铙一齐敲,修脚上的手持两个小木板,说着快板书……
什刹海前海与后海之间,有一石桥横锁,桥面上的石板之间,镶嵌着一个个凿成银锭形的铁块,形成别致的图案,这就是有名的银锭桥。过了银锭桥,罗瘿公叫道:“烤肉季到了。”张三猛闻一股烤肉的飘香,但见有个精致的小楼出现在面前,上书“烤肉季”三个金黄大字。
三个人进了烤肉季,一个胖胖的人走了过来,叫道:“罗公子,你们几位呀?”罗瘿公道:“三位,季傻子,你要好好照应。”此人正是烤肉季老板季宗斌,这个铺子就是由他的父亲季彩德创办的。季彩德在咸丰年间从通县牛堡屯来此设摊烤肉,烤肉季由此而来。季彩德死后,其子季宗斌继承父业,由于他为人忠厚老实,人们叫他“季傻子”。
季宗斌一哈腰,憨笑道:“三位请上楼,有雅座,怎么,今日是罗公子请客了,我来亲自伺候你们。”
三个人上了二楼,拣一个雅座坐下。张三见那大圆桌上放着一口板沿大铁锅,锅沿有一个大铁圈,放着铁条炙子,铁圈留一火口,是投木柴用的,旁边放着松柴和柏木柴。一忽儿,季宗斌端着羊肉片和佐料上楼来,他笑着说:“这可是张家口一带黑头、团尾的‘西口’绵羊,体重四十多斤呢,切的是‘上脑’和‘后腿’两个部位,可鲜嫩了!您几位来点什么酒?隔壁就是酒铺。”罗瘿公问张三和张策:“你们二位的意思呢?”张三道:“来三斤老白干就行。”张策点点头,道:“就听张三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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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季英雄三结义 赛诗会才子吟风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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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宗斌下楼,一会儿端上来几个砂酒壶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吊炉烧饼。“爷几个快趁热上烤吧,保证味正!”说着下楼忙乎去了。
三个人边烤边喝,罗瘿公道:“我最爱吃这烤肉,跟这里都混熟了。载沣王爷也喜欢吃烤肉,他经常点名要吃季傻子烤的肉,每次都是季傻子用小手推车,拉着烤肉的炙子、肉片、调料和木柴,前去应差。文人墨客来这里的更多了,这烤肉季的买卖十分热火。”
张策举杯道:“今日咱们幸会实是不易,算是患难之交。张三爷是北京有名的好汉,罗小弟也是有学问的人。你们若不嫌弃,咱们不如结拜为兄弟,以后如有需要照应的,尽管招呼一声。”张三、罗瘿公齐声称好。三个人举杯一饮,张三比张策大一岁,为大哥,张策为二哥,罗瘿公年纪尚轻,称为小弟。三个人谈天说地,说古论今,愈发投机。酒过三巡,张三对罗瘿公道:“小弟是有文章的人,不如猜个诗谜,谁不会就罚谁的酒。”张策、罗瘿公都称好。罗瘿公道:“让张三爷先猜,我先说一个。‘卢沟清绝霜晨住,步落月问倚阑柱。蓟门东直下金台,仰看楼台飞雨瀑。道陵前夕照苍茫,叠翠遥望居庸去。玉泉边上派西山,太液畔秋风紧处。’打燕京八景。”
张三沉吟一会儿道:‘卢沟清绝霜晨住’一句是‘卢沟晓月’;‘蓟门东直下金台’一句是‘蓟门类树’和‘金台夕照’;‘叠翠遥望居庸去’一句是‘居庸叠翠;‘玉泉边一派西山’一句是‘玉泉垂虹’和‘西山晴雪’;‘太液畔秋风紧处’一句是指‘太液秋风’和‘琼岛春荫’。”
罗瘿公喜道:“蚕。”张三点点头。罗瘿公对张策道:“二哥,我该考你了。”张策笑笑:“你说吧。”“好奇怪,无根无叶无人栽,忽如一夜春风至,千树万树梨花开。”张策笑道:“丰年好大的雪!”罗瘿公道:“对了,你猜我吧。”张策道:“你这机灵鬼,诗谜吓不倒你,我给你变个花样。我说一种花,让你背出一段咏花诗。”罗瘿公道:“那也好,你说吧。”张策想了想:“牡丹。”罗瘿公不假思索便道:“刘灏有咏牡丹诗:‘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梅花。”南宋诗人陆游有‘梅花绝句’;‘当年走马绵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张策又道:“菊花。”“宋代郑所南有‘寒菊’诗:‘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莲花。”“唐代诗人王昌龄的‘采莲曲’中有:‘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兰花。”“宋代诗人苏辙有‘种兰’诗:‘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根便密石秋芳早,丛倚修筠午荫凉。欲遗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桃花。”“宋代诗人徐师川有诗:‘双飞燕子几时间,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荫来。’”“有季呢?”“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有诗道:‘花落花开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特丹最贵惟春晚,芍药虽繁只夏初。唯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芍药。”“唐代大作家韩愈有诗说:‘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张策似乎有点言辞穷尽,想了想,又说:“杜鹃花。”罗瘿公喜滋滋吞进一块烤肉,又咬了一口吊炉饼,说道:“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山石榴寄元九’一诗中说:‘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此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山茶。”“陆游吟诗道:‘东园三月雨兼风,桃李飘零雪地空。唯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经红。’”“海棠花”。“陆游曾作‘海棠歌’:‘我初入蜀鬓未霜,南充樊亭看海棠。当时已谓目未睹,岂知更有碧鸡坊。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蜀姬艳妆肯让人,花前顿觉无颜色。舟东下八千里,桃李真成奴仆尔。若使海棠根可移,扬州芍药应羞死。何从乞得不死方,更看千年未为足。’”
张三在一旁叫道:“罗小弟真是才思敏捷,背答如流,我来考你一考。”罗瘿公笑笑:“兄弟奉陪。”张三道:“我说一个酒器名称,你来背两句古诗,如若北不出,罚你唱戏!”罗瘿公点点头:“好!”张三道:“杯,酒杯的杯。”罗瘿公道:“好,我都用李白诗。‘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樽。”“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添酒生微波。”“壶。”“提壶莫辞贫,取酒会四邻。‘”“觞。”罗瘿公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慢慢站起来,将酒杯掷地道:“想不出,输了!”说完,颓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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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才子家宅论梨园 荣大臣吉祥闹霸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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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道:“我们罚罗小弟唱一段京戏。”张策随声附合。罗瘿公缓缓站起来,笑道:“我就来一段‘甘露寺’,是三国时期乔玄公唱的,我让大家见笑了。‘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靖王的后,汉帝玄孙一脉留。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青龙偃月神鬼皆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他三弟翼德咸风有,丈八蛇矛惯取咽喉;鞭打督邮他气冲牛头,虎牢关前战温侯;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他四弟龙常山将,盖世英雄冠九州;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这一班武将哪个有?还有诸葛用计谋。你杀刘备不要紧,他弟兄闻知是怎肯罢休!若是兴兵来争斗,曹操坐把渔利收。我扭转回身奏太后:将计就计结鸾俦。”那唱声雄浑,激昂,在烤肉季楼内久久回荡。张三、张策听了不禁拍手叫好。张策道:“想不到罗小弟还有两下子,真是口正腔圆味正,今日我是开眼了。”张三对季宗斌道:“季老板,您再给我们上一锅荷叶粥吧!”季宗斌应声而去,一忽儿又端上荷叶粥。张三赞道:“时至冬日,季家的荷叶还保存得如此鲜嫩,想必是有祖传秘方。”季宗斌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三个人一直喝到下午三时,张策因还要探望朋友,起身告辞。罗瘿公从怀中摸出银两准备付账,季宗斌喜盈盈端着笔砚、宣纸走上楼来:“还是老规矩,这银两不用,请罗公子再题一首诗。”罗瘿公接了毛笔,沉吟一会儿,在那宣纸上龙飞凤舞,只见写道:“日照寒湖紫霭生,春鞭伴奏更飞虹。重楼婷立残荷海,叠庙俏依垂柳亭。烤肉野香常入梦,银桥食语交多声。今年风景独殊异,缕缕知音酒不停。”
季宗斌接了诗笺,如获至宝,捧回后屋去了。几个人下了楼,刚出烤肉季门口,只见季斌急匆匆又下楼来,罗瘿公问何故。季宗斌瞧瞧张策和张三:“刚才听伙计们说,这二位一位是‘醉鬼’张三爷,一位是‘臂圣’张策,都是身怀绝技之人,今日幸会,能否献一小技,让兄弟我也开开眼。”
罗瘿公瞧瞧张三、张策,他二人正在酒兴上,点了点头。张策叫一声“着”一纵身,跃起七八尺高,一抬手,竟把那“烤肉季”的匾额摘了下来。众人一片喝彩。季宗斌急得直摇手,叫道:“别砸了我的片子,我们季家还指着它吃饭!”张策笑了一笑,又一纵身,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烤肉季”匾额又端端正正地挂在上面。季宗斌吐了吐舌头:“好家伙,真是名不虚传!”
张三抬头瞧瞧,但见“烤肉季”门额上多了两颗大铁钉,这是季宗斌挂门帘用的,张三道:“季老板,我看这两颗大铁钉挺碍事,扎着人可了不得,我给您钉进去。”说着,运足了气,一纵身,一步跃起,一头朝那铁钉撞去。听听噗的一声,那铁钉牢牢实实地钉了进去。张三又一纵身,一伸头,另一个铁钉进去后,竟从门框内飞出,不偏不斜正好钉在屋内墙上大肚子弥勒佛画像的肚脐眼儿上。季宗斌见了,目瞪口呆,众人又是一片叫好。
三个人在银锭桥分手,张策朝西而去,罗瘿公劝张三暂且住在他那里,第二日上午请他到吉祥戏园听杨小楼的京戏《挑滑车》,张三欣然同意。
罗瘿公的家就住在附近的雨儿胡同,往东走穿过鼓楼大街,走了有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这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宽敞整齐,院里栽着几株腊梅,一棵老枣树。罗瘿公如今在邮部当郎中,生活也算富足,他的父母到南方探亲去了,目前只有一个女佣在家做饭看门,倒也清静。
张三走进罗瘿公的居室,只见书画不少,大大小小贴满了墙,有米芾、赵孟$等人的书贴,有吴道子、唐伯虎等人的杰作,也有他自己的书画。正中挂着一幅元代大戏剧家关汉卿的画像,是罗瘿公所画。掀帘而进还有一间书房,里面密密匝匝摆满了紫竹书架,有《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元曲》、《楚辞》等书,但更多的是戏曲一类的书籍。屋角有一张小床,被褥整齐,床上也摆着几本厚厚的书。
罗瘿公道:“今晚你就在这床上歇息,我到父母房中去睡。”
二人叙了一回,已是掌灯时分,罗瘿公叫女佣买了些猪肚、猪肝,烫了一过来酒,两个人又喝起来。罗瘿公越喝越高兴,他讲起梨园的轶事:“乾隆爷以前,京师流行昆曲,又称雅部,由于昆曲进入宫延与贵族府第,词藻日益华丽,晦涩难懂,逐渐脱离市民。‘花部’、‘乱弹戏’自乾隆爷、嘉庆爷之后涌入北京城。这‘乱弹戏’就是现在的京戏,有名的是四大徽班,一为‘三庆’班,掌班的是程长庚与徐小香。二为‘四喜’班,掌班的是梅巧玲。三为‘春台’班,四为‘和春’班。先是名伶高朗亭率领驰名江南的安庆‘三庆’徽班进京,参加了乾隆爷的八十大寿演出,之后,‘四喜’、‘春台’、‘和春’等戏班子相继来京……”
罗瘿公抓了一把花生米塞在嘴里,又说下去:“这四大徽班各有特色,当时有‘三庆)的轴子,‘四喜’的曲子,‘和春’的把子,‘春台’的娃子的说法。徽班专演徽戏,剧目众多,武打火炽,通俗易懂,引人入胜。一时间北京城里广和楼、广德楼、庆乐园、三庆园上都被徽班占据,这种戏曲的红火,危及了‘阳春白雪’的昆曲在京师剧坛的地位。道光爷那阵子,由于湖北汉调来京,徽班艺术班逐渐北京化,京戏由此降生……”张三听着听着,趴在桌上睡熟了,罗瘿公知道他非常疲乏,于是扶他来到床上,伺候他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二人来到东华门以东的吉祥戏园。吉祥戏园门前,戏迷们络绎不绝。大门左边立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大彩告示,画着杨小楼的像,杨小楼三个字分外耀眼,下面有《挑滑车》三个黑字。大门内迎面是个大砖影壁,影壁前摆着彩头砌沫。看门的老头认得罗瘿公,一见罗瘿公的面就点头哈腰地招呼:“哟,罗先生也来了,里边请,楼上有闲在的包厢。”罗瘿公指着张三:“这是我的客人。”老头笑笑:“里边请。”
二人上了楼,拣了一个空余包厢坐下。张三四外望去,戏台朝南坐北,其它三面是戏楼,这楼上的厢是用木板相隔,楼下是大高凳的散座。观众已来了不少,满园雾气腾腾,人声噪杂,有吸大烟袋的、喝大茶的、吃什锦点心的、磕瓜子儿的……小贩叫卖者不绝于耳。
张三正瞧着,忽见下面抛来一物,顺手一接,原来是一块热手巾把儿,罗瘿公也接了一条,说道:“这里揩面的热手巾把儿,只有官厢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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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才子家宅论梨园 荣大臣吉祥闹霸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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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后面上来一个人,英俊潇洒,武生打扮,他嗓音洪亮,朝罗瘿公一拱手:“原来罗先生也到了。”罗瘿公对张三道:“这位就是杨小楼。”然后他介绍张三与杨小楼见面,杨小楼哈哈知道:“原来张三爷也来了,兄弟真是艳福不浅!”这时,楼下有人叫杨小楼,杨小楼寒喧一番,告辞下楼。张三见杨小楼猴眉猴眼的,颇有兴趣。
罗瘿公道:“杨小楼素有‘活猴子’的称号,他的父亲杨月楼先生是同治年间的名武生,被誉为‘十三绝’之一,他的猴戏深得父传。杨小楼从小在小荣椿班学戏,以后又拜名武生俞菊笙为师,他出科后名声大振。杨小楼还时常进宫献艺,屡获西太后的赏银。”
张三见门口涌进一些巡警。罗瘿公道:“这些巡查都是白看戏,不花分文,坐在池座的最后一排,这叫‘弹压席’,戏园的老板惹不起他们,才设了这一排专座……看,戏开演了。”
杨小楼身穿宋代将领铠甲,英姿勃发,登台亮相,他演的是高宠挑滑车。他吐字清晰,唱白富有激情,嗓音嘹亮,武功俊俏,全场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张三也不禁叫好。罗瘿公道:“杨小楼的风格是表演细腻,工架优美,有‘武戏文唱’之称。他的拿手好戏是《长坂坡》、《汉津口》、《连环套》、《林冲夜奔》、《战宛城》、《挑滑车》,还有勾脸戏《水帘洞》、《安天会》、《铁笼山》、《金钱豹》和《霸王别姬》等……”
话犹未尽,只听旁边宫厢有人高叫:“不听这个,换《霸王别姬》!换《霸王别姬》!”一伙人随声附合。还有人朝台上扔鸡蛋、石头、果皮。杨小楼还想演,无奈满园一片嘈杂之声,吵嚷声、制止声、唿哨声、东西的破碎声,混成一团。
旁边官厢有个护院装扮的人高声叫道:“荣大人想看《霸王别姬》,哪位是戏园老板,如不换戏,看我们不砸了这戏园子!”
张三扭头一瞧,只见旁边官厢内斜躺着一个黄鼠脸的官人。他头戴顶带花翎,身穿官服,搂抱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人;人的四周站着七八个恶怒。那官人六十多岁,身体肥胖,肿胀的黄脸上,微微有几根稀落惨灰的短须,一对错聩无神的眼睛,牙齿齿落光了。
张三认出了那个官人,他就是军机大臣荣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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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园小楼串京戏 隆福寺宝三耍中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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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的护院一片吆喝,冲了杨小楼的戏兴,杨小楼拂袖回了后台,这一来,戏园内更乱了。吉祥戏园的老板生怕砸了园子,慌忙来到台上,朝荣禄所在的宫厢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荣大人息怒,请稍候,一会儿就上演《霸王别姬》。因为临时改戏,没有准备。”老板这一席话,暂且压住了园内的嘈杂声,观众洗耳静候。张三暗暗骂道:“这荣禄老儿真霸道,闹得戏园不宁。”罗瘿公急急摇手:“这里荣禄耳目很多,你还是小心为好。”
一忽儿,帷幕拉开,《霸王别姬》开演,杨小楼饰演楚霸王项羽,另一英俊小旦饰演虞姬上场。“项羽”唱粉碟儿:战英勇,盖世无敌。灭赢秦,废楚帝,争长华夷。(诗)赢秦无道动兵机,吞并六国又分离;项刘鸿沟曾割地,汉占东来孤霸西。(白)孤,霸王项羽。自与刘帮鸿沟割地,讲和罢兵。请回太公、吕后;谁想他反复无常,会合诸侯,又来讨战。想我楚兵,不过三十余万,与彼交战,恐不能取胜;也曾命人,舒六颁兵,未见到来。正是:舒六颁兵无音讯,只恐周殷不来临……
张三正呼得入神,只见一个跑堂的递上一盘花生米。罗瘿公道:“三爷,请用。”张三顺手抓了一把,拈了几颗填在嘴里:“嘿,味道不错,脆香!”
这时,台上“虞姬”唱道:“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凑凉。(诗)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若能遂得还乡愿,瓣炷名香答上苍。(白)妾乃西楚霸王账上虞姬是也。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适才闻得大王又要出兵灭汉,群臣屡谏不听;只恐寡不敌众,必败于刘邦之手。思想起来,唉,好不忧虑人也!(唱西皮散板)大王爷他本是刚强成性,平日里忠言语就不肯纳听;怕的是西楚地被人吞并,辜负了十数载英勇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