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德军少尉用左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只哨子,“嘟……嘟……”吹了起来。不大工夫,一群德国人呼啦啦跑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上尉。他用手枪对着张三,“哇哩哇啦”地叫喊。张三知道是问他为什么打德军少尉,便放开少尉,指指已经钻回被窝的姑娘。德军上尉走到床边,看开被角看了看,姑娘又浑身哆嗦地乱喊起来。联军统帅部曾有规定,为报复义和团和清军官兵的反抗,8月17日至19日特许官兵公开抢劫奸淫三天,一律不问罪,三天之后不准公开抢劫和奸淫中国妇女。上尉见此情形,已知就里,为了维护表面军纪,伸手打了那个德军少尉一个巴掌,然后将他带走了。一行人出了这个院落,又来到对面的一个院落,继续搜捕义和团战士。张三看着那个小胡子汉奸走到后面,刚要迈进门坎,上前将他肩膀一扳,低声道:“你跟我来!”小胡子见他怒气冲冲,不敢不听,战战兢兢问:“三爷,你叫我干啥?”张三厉声道:“你跟我来你是了。”小胡子随他又走进刚才那个院落,张三带他走进那个姓黎的房屋,那个姑娘惊魂未定,正在穿衣服。张三问:“你为什么还不逃走?”姑娘道:“街上尽是洋人,我怕。”张三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姑娘泪汪汪道:“只有一个老父亲,昨日父亲上街买菜,被洋兵杀了,因为父亲扛着一根扁担,洋兵还以为他是义和团的余党。我只有躲在这间屋内,不敢离开一步。我每的到邻近的丁裱褙胡同那些姐妹哭天喊地的悲嚎,真是害怕极了。”张三道:“不要害怕,每日晚上我让我孩子给你送饭来,你最好有一个躲处。”姑娘道:“在这屋子的顶棚倒有一个藏处,因为昨日听到姐妹哭叫,睡不着觉,直到天明才朦胧睡着,没想洋兵闯进来了,没有来得及藏进顶棚。”
张三将小胡子看到姑娘面前,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小胡子,仔仔细细盯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原来小胡子穿的两只鞋不一样,一只鞋新的,蓝布面,别一只鞋是旧的,青布面,沾着泥土。姑娘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鞋,这是一只男人的鞋,也是新的,蓝布面,跟小胡子的那只新鞋一个样。姑娘泪如雨下,扑到张三的怀里,抽噎着说:“他昨天晚上来这里污辱了我,我抓住了他这只鞋……”张三圆睁双目,怒斥小胡子道:“怪不得今天一早就带洋人来这里寻乐……”小胡子吓得筋酥骨软,噗通跪在地上,嘴里喊着:“三爷饶命!……”张三一把提起他,当胸一掌击去,这罪恶累累的洋怒,立刻耷拉下脑袋死了。
张三对姑娘道:“本来我是带他向你陪罪的,没想到他还污辱了你。”姑娘跪到张三面前,感激地说:“大叔,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张三连忙扶起她:“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应该这样做。”说完,背起小胡子的尸身,出了屋门,来到后院,张三见那里有个废弃的茅厕,把尸身往茅厕里一丢,推倒了一扇墙,将尸首掩住。
张三收拾了汉奸小胡子,仍然怒气不止。他想:刚才那德军少尉决不会善罢干休,我须先下手为强,于是又朝前追去。他走出喜雀胡同,走过芝麻胡同,终于又追上了那伙洋人,他远远地瞄着。时近正午,机会终于来了。他见那德军少尉又单独闯进了一家院落,便很快地跟了进去。这是一座空旷的院落,人早就躲光了。张三神不知鬼不晓地到了那德军少尉的身后,猛起一掌,闪电般击在他的后心上。那少尉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咕咚”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来。他把尸体拖到后院。原来这个胡同叫四眼井胡同,由于此院有四眼古井而得名,张三来过这里,所以知道后院有井。他把尸体扔进一口井里,俯下身往里瞧了瞧,这时只听有人唤他:“张三爷,我在这呢!”张三回头一瞧,另一口古井里伸出一个脑袋,原来是李存义。张三又惊又喜,连忙扑过去,叫道:“存义,你怎么躲到这里?”李存义吃力地说:“我受伤了,没有撤出城,我本想去找你,来到这里,正见洋兵追捕,才躲到此处。”张三扶李存义上来,见他的胸前有一片血迹。李存义道:“我饿坏了,有吃的没有?”张三道:“你先等着。”
张三回到洋溢胡同家中胡乱裹了一包袱窝头,又夹了几个咸菜疙瘩。张氏问他:“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又去哪儿?”张三道:“李存义受伤了,就躲在四眼井胡同,我先去给他弄点吃的,晚上想办法先把他弄到咱家。你先给他腾出一间屋子。”说完,出了家门,又来到四眼井胡同那个院落。李存义吃了张三拿来的窝头,来了气力。张三道:“今晚我把你先带到我家,等你养好伤再送你出城。”李存义点点头,接着叹一口气:“这次咱们败得真惨,上了慈禧那老贼的当。从天津来的八国联军虽有几十万人,可咱们的军队和义和团比他们多九倍哪!人家洋枪一开,咱们的人马就散了,慈禧带着光绪皇帝逃走了,可这在的老百姓遭了殃。”张三也黯然失神地叹道:“我就不信咱中国人打不过外国人,八国联军进了北京,这可是北京人的奇耻大辱啊!好端端的天坛,那是皇上祭天的地方,却架上了洋人的大炮,成了洋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天安门的石狮子啊,你睁开眼睛瞧一瞧吧!”张三说着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李存义劝道:“张三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把眼泪擦干了,以后重整旗鼓再跟他们干!”
晚上,张三把那个德军少尉的衣服剥了下来,让李存义穿上,乘着天黑,混过了洋兵的耳目,来到他的家中。张氏已把西屋收掇干净,让李存义住了进去,又请了对门一个姓遇的老中医为他包扎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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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雀宅劈掌护娇女 四眼井挺身救存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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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多月,李存义的伤势有些好转,张三和张氏露出了笑容。这一天晚上,李存义来到张三的屋里,说:“我每天听旁边那条胡同那些姑娘哭叫,心都裂了,咱们不如想个办法救救她们。”张三道:“我也琢磨好几回了,只是想不出个好办法,就是把她们从洋人的魔下救出来,又往哪里藏呢?要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百人哪,北京城门守得那么紧,这么多姑娘怎么能混得出去?!”李存义道:“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弟兄?”张三道:“死的死,逃的逃,听说‘眼镜程’、王五还在城里,只是听不到他们的音讯。”张三沉吟一会儿,又道:“实在不行,我去请我的几个朋友帮忙,他们虽然不是义和团的,但是靠得住的朋友。”李存义问:“都有谁?”宛八爷、‘小银枪’何六、‘小影壁’。“李存义道:“他们都是善扑营的跤手。”张三道:“现在不知道他们躲在何处,我想他们不会出城。”
这时,只听窗外有人朗声道:“当然不会出城。”张三吃了一惊,赶忙出屋,正见宛八爷听听地走来。张三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宛八爷道:“你们商议救人之事,我都听见了,我能再请一些善扑营的弟兄帮忙,救走的妇女可以先藏在东总布胡同里的白衣庵里,那里有一些尼姑,洋人一时还不敢放肆,那里能藏几百人。想这么多洋兵,也不可能总赖在北京城里不走,朝延肯定又会赔许多白花花的银子。等洋人一滚,妇女们再出来。张三爷,我正来找你喝闷酒,没想到碰到这么一档子事。”张三将李存义介绍给宛八爷,说道:“事不宜迟,明天夜里咱们就动手。”宛八爷问:“守卫丁裱褙胡同的洋兵有多少?”张三道:“我早已细细观察过,有50多人,都是德国兵,白天来此奸宿的可就多了,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晚上算守兵和奸宿的也就有七八十人,洋兵一到晚上一般不敢出来,怕遭了暗算。这里是于忠肃祠堂的后身,从这院里越墙过去,就是于忠肃祠堂,然后就到了西裱褙胡同;许多妇女都集中关在祠堂里,看来咱们只能救这里的妇女,其它零散的可就无法救了。”李存义道:“能救多少就多少,不过这样一来,你这里就暴露了,你们家眷要马上转移。”张三叫过张氏,把救人和转移的意思说了,张氏连声道:“救苦难姐妹出虎口,我一百个赞成,明日一早我就带孩子们躲到马家堡亲戚家中去。”张三道:“喜雀胡同小洋楼东边的大院东屋顶棚上还藏着一个姑娘,今儿个白天险些让洋人奸污了,你一会儿给她弄点吃的,明儿也给她带出去。”张氏道:“我现在就去看她。”说着进厨房去了。
张三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找‘眼镜程’和王五,明日晚上就动手。”
张三来到崇文门外花市上四条“眼镜程”开的“程氏眼镜记”,只见店铺狼藉,尘土飞扬;来到里院,不见程延华踪影。正要返身归去,只听有人轻轻唤他:“张三爷,张三爷。”张三回头看去,空墙颓壁,不见人影。抬头一看,枣枝被风吹得疯疯直响。他来到墙前,又听有人叫他:“三爷,我在这儿呢。”张三顺音抬头。正见程延华笑吟吟立于屋顶之上,咸风凛凛,手握一柄春秋宝刀。
张三一纵身也上了屋顶,低头一瞧,屋顶有一洞口,原来下面有一段宽三尺的夹壁墙,墙内放着食物、杂柜,有两个了望小孔。这是程延华为防匪患特意建的藏身之处。
程延华笑道:“三爷无事不登三宝殿呀!”张三啐口唾沫:“你这鸽儿笼子似的一块地儿,还称三宝殿呢,别气我肝疼了。”程延华道:“三爷这巡察当的好威风啊!”张三道:“你别嘲讽我,我有急事找你。”当即把合伙救妇女一事讲了。程延华道:“我一定参加,只是再找别的兄弟就难了。攻打东交民巷使馆失利后,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我就一直和孙禄堂等人在这一带偷袭洋兵,三日前跟洋兵巡逻队干了一仗,都打散了,也不知道孙禄堂他们躲到何处,失去了联系。”
张三道:“你一个人去帮忙就行,明晚到我家会齐,还有李存义、宛八爷等人,夜里三更动手。不过,你们八卦掌师兄弟还有谁能找到?”程延华道:“大师兄尹福为慈禧和光绪帝保驾到陕西去了,别的弟兄不知下落。”张三道:“你去就行,我再去找王五。”一提到“王五”二字,程延华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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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沿王子斌就义 河泊厂程延华牺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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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大刀王五带领源顺镖局的弟兄们转入地下,神出鬼没地与洋兵展开斗争。他劝慰邻里们说:“有我王五在,就不允许洋鬼子到这里来横行霸道,你们不要怕。”西半壁街一家姓石的人开的店铺被俄兵抢劫,王五听说后,率领镖爷奋不顾身与俄兵厮杀,手杀数十人,保护了石家转移。阴历九月初三,由于邻居混混儿的告密,德兵和俄兵包围了源顺镖局,正在后院商议抗敌的王五和四位义和团首领被围在里边;经过一场血战,他们未能突围,终于被捕。当王五被押解行走在大街上时,他对路旁的老百姓高呼:“大丈夫不能报效正义,以死殉大业无憾!”
他们被捕后,被送到设在前门打磨厂的德军司令部里,受到严刑拷打,但是无一人屈服。王五的妻子王章氏闻说赛金花与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有交情,便找到赛金花请她设法营救王五,但也无济于事,不久,王五等人被枪杀于前门东河沿。王五就义时安然端坐在一个木椅上,脸对着德兵的枪口,面不改色,一字一顿地对德兵说:“真正的中国人,都是有骨气的,你们杀了我王五一个,但是杀不尽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德兵们连开了三次排枪,王五才倒在血泊中。围在屋外的百姓没有一人不垂泪。
王五的妻子王章氏和养子王少斌闻讯后,悲恸欲绝,按照回民的习惯把王五隆重安葬于北京西三里河回民公墓。
张三听完程延华这悲壮人叙述,不禁昏厥过去,醒来时已躺在程延华屋内的炕上。程延华咬牙切齿地说:“中国要不是一盘散沙,他们洋人能一个个耀武扬威地开进来吗?朝延引狼入室,酿成国祸,以至如今不可收拾,义和团几十万亡魂是不会闭目的,王五大哥也不会闭目的,血债要用血来还!”张三点了点头,他缓缓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那皎洁的月亮,喃喃自语道:“你瞧这月亮有多干净,多明亮,可是这大地上满是血啊!这血迹斑斑,将写下洋后兵的滔天罪恶,也将写下中国人的反抗和呐喊!……”
傍晚,程延华把那柄春秋宝刀擦得锃亮,藏于长袍之中,走出家门到洋溢胡同去找张三。走到河泊厂胡同,迎面过来一队德国巡逻兵,他们见程延华膀大腰圆,神采奕奕,起了疑心,非要搜身。程延华知道自己难脱虎口,未等德兵近身,呼地亮出春秋宝刀。一道寒光,两个德兵的脑袋“骨碌碌”掉在地上。德兵们看到这情景都惊呆了,没等他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程延华又挥舞春秋宝刀,“噗噗”又捅倒两个德兵。然后,一招八卦绝技“脱身换影”,纵身一跃,跳到河泊厂胡同46号院的房上,就在他欲向另一屋顶跳去时,德兵的一阵排枪把他射倒,程延华身中数弹,血染屋顶,壮烈牺牲。
却说张三和李存义等人等了多时也未见程延华到来,非常焦急。此时,宛八爷、‘小银枪’何六、“小影壁”带着善扑营的十几个跤手也陆续到齐,只是不见程延华的影子。已是三更半夜,张三道:“眼镜程是讲信义的朋友,他一定出了事,咱们不要等他了,立刻救人吧。”李存义等人也同意,当下让小影壁带两个弟兄留在张家策应,张三、李存义、宛八爷、何六等人越过于忠肃祠的后墙来到祠内。祠内有个法兵正在放哨,张三悄悄绕到他身后,一掌结果了他的性命,宛八爷等人来到北面的奎光阁,探头一瞧,这是个两层小楼,里面关满了被押来的女子,这些女子不敢高声啼哭,只是默默地落泪。那妇女精赤条条,正围着几个火盆取暖,有的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一看便知道是穷人家的女儿;也有的丰腴肥美,云鬓散乱,一看便知出身显贵或官宦之家。木桌上的神龛中还供着于谦神牌,上呈“热血千秋”四字匾额。原来法兵一是取乐方便,二是怕她们逃遁,三是恐她们自缢,因此索性剥光了她们的衣服,但在这寒冷的冬天,又怕她们冻死,便在屋内生了火盆。
宛八爷找到张三,说道:“这些女子都光着身子,怎么带出去呢?”张三道:“我去找衣服。”说着来到东厢,东厢内亮着烛,一个法官正俯身剥脱地上一个少女左指上的翠戒。那少女奄奄一息,手里还攥着那华丽的肚兜,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串珍珠被挣得断了线,一粒粒滴溜滚圆的珍珠,洒了一地,到处乱滚。法军官从她那半僵的纤纤玉手上剥脱了好一会儿,竟剥脱不下来。顺手抄起一柄刺刀,剁下了少女的左手,取下那枚碧绿的翡翠戒指……
张三冲了进去,一掌打翻法军官,趁势骑了上去,左右扬手,直打得那法军官脑浆溅出。他一回头,见那旁边屋内密密麻麻堆满了女人的衣饰,有的被扯得破烂;有的沾上了泥污和血污;有绫罗绸缎,也有布衣麻片。张三招呼李存义过来,让他盯着前院的洋兵,然后和何六等人把衣服抱到奎光阁。那些妇女看见他们进来,有些慌张,三五成群地挤成一团。张三和蔼地对他们说:“姐妹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快穿好衣服,暂时先转移到白衣庵去。”那些妇女听了,有的激动得哭了,有的穿衣服,也有的走到张三面前道:“大哥,这些天我们可遭罪了,这些狼心狗的兽类,哪有这么糟蹋人的,谁家没有女人!”!有一个贵妇人模样的女子穿好衣服走过来,对张三道:“咱们中国兵都是吃闲饭的?人家烧了咱们北京城,咱们就不能烧他们的巴黎圣母院、冬宫……”还有一个姑娘哭诉道:“他们还把两个怀了孩子的大姐开了膛……”
张三守在于忠肃公祠的后墙下,看着最后一个女人翻过了院墙,于是叫过李存义,两个人最后翻过了墙。一行人出了洋溢胡同东口,悄悄过了闹市口,来到东总布胡同的白衣庵。小影壁等人早已跟白衣庵的住持月朗法师打了招呼,一行人鱼贯入庵。尼姑们把这些妇女安顿在后院地窖内。这时天已微明,宛八爷、小影壁、何六等善扑营的人先从白衣庵后门溜了出去。李存义想离开北京到直隶沧州朋友家,张三听了不甚放心。李存义道:“我的伤已好,活动自如,可以出城了。”张三道:“城门口都查得很紧,不如在白衣庵内先住一天,晚上再翻墙出去。”李存义有点犹豫。月朗法师道:“张三爷的话有道理,存义兄弟不如先住一日,晚上我送你出城。”张三因惦念程延华,于是告辞众人,出庵而去。
张三来到花市四条,远远看见许多洋兵包围了河泊厂,正在挨个搜查过路行人。张三忙瘁进上四条胡同。他问掩门观望的老人,那老人告诉他程延华就义的经过,张三听了如巨雷轰顶,眼前一黑,扶住了院墙。短短几天,张三连失两个好友,怎能不使他悲痛呢?他是一个不易动感情的刚直汉子,多少风风雨雨,沟沟坎坎的岁月,他默默无声地忍受着贫寒和痛苦。流离失所,忍饥挨饿,遭人奚骂,他没有流过泪;苦练功夫,头破血流,筋骨受伤,他也没有流过泪;可是如今失去了这两个亲如手足的朋友,他的眼泪簌簌而落。“大刀”王子斌,一个多么豪爽刚直的汉子!他开朗的笑声仿佛还响在他的耳边。有一次张三的孩子是了重病,手头拮据,没有那么多钱请医生,王五听说后亲自送来五百两银子。王五走镖,有时请张三帮忙,两人同床而卧,促膝谈心,共剪窗烛,互诉甘苦……。‘眼镜程’程延华,真是一条功夫高超的硬汉,他英俊潇洒,喜欢说俏皮话。张三平时进城总愿意到“程记眼镜行”喝上两盅,两个人举杯论英雄共演轻功绝技,各显身手,好不亲热。有一次张三到“程记眼镜行”未遇程延华,听说他在通州武馆授艺,于是双冒雪风尘仆仆赶到通州与程延华会晤。程延华的妻子怀身孕时,买不到鸡蛋,张三从家中端来沉甸甸的鲜鸡蛋……可是如今这两位好友都英勇牺牲在侵略者的洋枪下,一位端坐椅上,面对侵略者枪口,慷慨就义;一位受朋友之托,赶来营救火炕中的妇女,与侵略者拼搏,牺牲在乱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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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沿王子斌就义 河泊厂程延华牺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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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张三躲在一个朋友家,晚上他又来到河泊厂,他要为程延华报仇。此时河泊厂一带人烟稀少,也无洋兵。他一打听,才知道包围此处的洋兵也在下午撤离。刚才程延华的亲属已把他的尸首从房上搬走。张三三步并做两步赶到“程记眼镜行”,可是空无一人。
张三又赶到前门大街。他怅眼茫茫,望着那熟悉的店铺,寻觅着往日的繁华。鳞次栉比的店铺早已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他来到西半壁街源顺镖局。源顺镖局的匾额已无踪影,镖旗旗杆也拦腰折断。张三上前去拍那紧闭的大门,一会儿,传出“踢踢蹋蹋”的声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开了门。张三问:“王五家还有什么人吗?我是张三。”老头用呆滞昏浊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三,吃惊地叫道:“哎呀,是张三爷,您身子骨还结实?王五死后,这镖局已经关闭,镖父们各奔他乡,王五的养子王少斌跟他娘王章氏逃到乡下去了。”张三问:“那个叫混混儿的还在附近住吗?”老头一听,几颗残存的牙齿咬得铿铿地响:“他呀,害了王五爷,向洋人告密,眼下得了一笔银子,整天泡在八大胡同妓院里……”
张三来到珠市口大街上,天宇缀满繁星,如细碎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氛围中。月亮无精打采地露出苍白的脸庞,它仿佛不愿窥望这羞辱的古城,时而躲到厚厚的云层中,有时把那幽冷怜惜的目光,映照着松疏的树枝和凄凉的街巷,忽而,似在天末那边,传出残庙微弱的木鱼声……
张三沮丧地在街上走着,盲目地走着,任冰冷的风侵袭着他修长瘦弱的身躯。他已三天未沾一口酒了,目前只有酒能使他清醒,使他恢复理智,使他振奋。这时,一股黄酒的飘香传了过来,他抬头一看,猛然想到梁振圃开的黄酒馆。
黄酒馆已经关门,张三一纵身上了房,见那南房还有亮光,他一个“倒挂金钟”吊在屋檐上,往里一瞧,这一瞧吃惊不小,险些掉下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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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混混张三爷哭坟 避烈焰瓦德西逃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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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屋内亮烛忽地被人吹灭,紧接着几个人跳了出来,此刻张三已飘然落地,叫道:“‘小辫梁’!我是张三。”那前头的一个壮汉正是“小辫梁”梁振圃,原来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后,清延官吏大都逃命,刑部大狱里的犯人借机炸狱逃跑了,梁振圃也扭断镣烤跑了出来。此刻他逃到黄酒馆,先与弟子李国泰等人团聚。张三听了梁振圃一番叙述,担心地说:“你不能在北京久留,还是到乡下躲一躲吧。”梁振圃道:“我们正商议如何出城呢,我要到冀县老家去隐居。”说到程延华、王五殉难,大家莫不悲伤。梁振圃叫人摆上酒席,张三早已饿乏,闻到这香甜美酒和菜肴,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起来。梁振圃气呼呼道:“我原以为咱们中国的地头蛇可恶,没想到那些洋兵这些地头蛇还可恶,拿咱们中国人不当人。”李国泰道:“白天听一个朋友说,慈禧已派了李鸿章和奕$与洋人议和,商议赔款的事,慈禧还下令将义和团‘严行查办,务尽根诛”。八国联军和清军在北京、天津一带已开始镇压义和团。前一段,我听人说,有几百名义和团攻下怀柔县城,占领了县衙,杀了知县。”张三听了,高兴得一拍大腿:“那一定是张德成大帅他们干的。”叙了一会儿,张三又问向洋兵告密的混混儿的下落,李国泰告诉他,混混儿一直住在八大胡同甘雨楼内,与妓女打得火热。张三报仇心切,他告辞梁振圃等人,一人朝甘雨楼而来。
已是夜半,北京,这古老的城市,象银色河床中的一叶浮萍,飘泊游离,夜风中带有些腥味。一些雪白的纸钱飘飘扬扬抛向空中,给北京城更增加了悲哀的气氛。张三来到八大胡同甘雨楼,只见静寂无人。原来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到处杀淫掳,妓女们也怕丧失性命,纷纷逃散。张三正要往出走,听见有间屋里传出鼾声。他走进去一瞧,正见混混儿搂着一个妓女睡觉。原来甘雨楼鸨娘临走时将钱财埋在一口缸下,恰巧被这个妓女撞见。八国联军进北京后,这妓女正躲在一个亲戚家,一伙奥兵饿狼般冲进屋里,打死了那个亲戚,将她轮奸,临走时还在她肚子上扎了一刀。妓女忍着伤痛进了甘雨楼,自己寻了些伤药,又偷出鸨娘藏的那笔钱财。因为她不知道外面形势如何,不敢妄动,便一直躲在甘雨楼后院。混混儿向德兵告密,王五被捕后,他一直怕源顺镖局的人报复,便携了钱财跑到八大胡同寻妓女取乐,没想到撞见了这个妓女,二人合计好一起逃走。可是带一个女人上街又不妥当,于是先躲在此处偷生。却说张三一见混混儿,不禁怒火中烧,拔出刀来,一刀剁下了混混儿的脑袋,看过一件衣服裹了搭在肩后,一溜烟出了甘雨楼。
张三往西北走,来到西三里回民公墓。在公墓园一侧,他终于寻到了王五的坟墓;那墓碑崭新,墓前放着花圈,还有残存的香火。张三把混混儿的人头扔到王五墓前,跪下来,哭道:“子斌大哥,张三祭奠你来了,害你的混混儿已被我除掉了!子斌大哥,你死得英雄,死得壮烈,死得光荣!你是武林的楷模,是武术界、镖局的师表!你在九泉之下瞑目罢!……”说着,痛哭不已,夜风抽打着张三的身子把他的哭声飘向四方,松林飒飒而响,仿佛发出轻轻的叹息,夜更深了……
张三因惦念李存义,第二日下午又赶到东总布胡同白衣庵。白衣庵建于明永乐年间,当时有个吏部尚书的女儿慧贤,她自幼博览群书,尤其喜爱佛教典籍,平时又常到北京的广化寺烧香请愿,结识不少僧人。以后云游天下,见那普陀山、五台山、九华山、峨眉山风景秀丽,禅声梵语不绝,十分羡慕,遂起了出家之心。慧贤先在五台山出家为尼,后因念家人,又回到北京。她首先介议并向当时官吏、喇嘛、僧尼和教徒募钱修建了这个白衣庵,以后香火不断,直至今日。白衣庵有大雄宝殿、伽蓝殿、钟鼓楼及云堂、厨库、寮房等,佛龛背后有一幅极为名贵的壁画,是明代一些名画家所绘。前院有一座明万历九年甲子冬至太监们立的楞严经幢,幢上记载着瓦匠、石匠、雕花匠、妆銮匠、戗金匠、捏塑官、画官等的题名。大雄宝殿前有一口高六尺交龙纽的大铜钟,钟身下半部铸有五百多位建庵助缘人的姓名,钟身上半部和钟内铸满经咒。后院有一个慧贤堂,堂内供奉着第一任住持慧贤的泥塑。
月朗法师告诉张三,李存义在昨日夜里已安全出城,到沧州去了,受难妇女们还在,只是粮食比较困难,已派人到智化寺募粮去了。因为智化寺离禄米仓很近,八国联军进北京之前,禄米仓的大批粮食转移到智化寺的地窖内,以防被洋兵抢劫。张三又问:“刚进城那阵子,庵内的姐妹没有遭到危险吗?”月朗法师叹一口气:“庵内值钱的东西都给洋兵抢走了,几十个姐妹躲在地窖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望风。洋兵们进来时蜂拥而围住了我,正当他们动手动脚时,有个军官走了进来;这个军官可能有点信佛教,他阻止了洋兵们的无礼行为。”
张三与月朗法师叙了一会儿,便走进大雄宝殿。皎洁的月光泻在殿内壁画上,壁画上画有观音、文殊、普贤三尊菩萨像。中间的水月观音,半身裸露,肩披轻纱,胸佩璎珞,肌肉柔美,表情温和;她微笑着坐在莲花彩座上,背后立着善财童子。文殊、普贤菩萨服饰华贵,仪态万方、文殊骑着白象,手持红拂;普贤握着宝项,骑着白鹿。天上飘着美丽动人的飞仙,地上在云烟缭绕中绰约而现牡丹、月季、菩提、芭蕉等。画面神气缓缓,祥云团团,满壁风动,栩栩如生。
张三看得呆了,伸手去摸画上的芭蕉……“不能乱动。”一声吆喝,一个年轻尼姑款步走了过来。“哟,原来是张三爷!”话音方落,“咯咯”的笑声又起,宛若银玲。张三细看这尼姑,活泼泼的,秀媚的双目,飞波流盼,瓜子脸,弯弯的双,嫩腻腻的薄脸皮,态度爽朗。“怎么,张三爷,真是贵人多忘事。罗瘿公家对酒吟诗,难道忘了吗?”张三仔细一看,原来是王金亭的女儿王媛文。
张三惊得张大了嘴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王媛文嘴一瞥,俏皮地说:“勉入尼庵暂栖身,我这是缓兵之计。”原来王媛文有个姑姑住在附近,八国联军入北京后,她正在姑姑家,没有来得及跟父亲出走,于是混入白衣庵,藏在地窖内。刚才他和白衣庵的尼姑到智化寺运粮,回庵后发现了张三。
王媛文道:“张三爷,你跟宛八爷等人救出西裱胡同的被囚妇女,此事已轰动京城。可是如今在天坛还关押着几千妇女,这事可怎么办?”张三道:“天坛驻扎着大批美兵和英兵,还配有大炮,如果没有相当的兵力,是无法救出那里受难的姐妹的。”王媛文道:“我倒有一个主意,就看三爷有没有这个胆量?、张三盯着王媛文道:“你有什么好点子?”“联军统帅瓦德西近日跟名妓赛金花打得火热,正住在中南海的仪銮殿里,因为瓦德西的统帅部就在那里。你要能说动赛金花,劝她说服瓦德西放了天坛被囚了中国妇女,岂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张三想了想,说:“我见赛金花那婆娘风骚得很,未必能帮这个忙。”王媛文笑道:“那就要看三爷的手段了。”
更已深,夜已沉,北京城归于一片沉寂。此时已是初春时节,天下起细雨,忽晴忽落,把空气洗得怪清凉的。北京的四合院里,桃花开得最早,淡淡的粉色在风雨里摆动,发出声响,象哭泣,象叹息,又象是哭诉,好象柔弱的小姑娘,打扮得简单而秀气,有满腹的委屈事。大街小巷,杨柳的柔条很苦飞似的聊为摇摆;灰色的云好象懒婆娘的围巾,遮住了皓皓明月。冬雪早已消融,光裸、潮湿、温暖的土地从雪衣下面袒露出来,满怀着希望。它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天,希冀着不再看到人世间的恐惧,满怀着新生的渴望。但是一阵阵沉重的皮靴声,使它颤栗,仿佛踏在它的胸口上,于是雨水也就是它的泪水,从屋檐上象珠帘似的滴落下来,在地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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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混混张三爷哭坟 避烈焰瓦德西逃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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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内,也同样发出这样的声响。在金代这里是离宫的西园,叫西华潭。元世祖忽必烈迁都后,改建中都城为大都城,这里成了皇宫的西内。明人改为太液池,又称金海。清代,南海、中海、北海,统称为西海子,列为禁苑。中海与北海以金鳌玉桥为界,中海与南海以蜈蚣桥为界。慈禧重修西苑竣工,中南海成了她听政游乐之所。仪銮殿位于中海西门内,建于光绪年间,是慈禧的寝宫。八国联国入北京后,联军统帅瓦德西将此地做为统帅部。晚读轩主人曾有诗曰:“十年紫陌逐芳尘,眼底风光日日新。一曲霓裳天上乐,后宫闲熬白头人。”
张三绕过洋兵的重重哨所,来到仪銮殿前时已是很晚。他倚着窗口朝里一望,见赛金花身穿薄薄的湖蓝色旗袍,斜躺在沙发上,脸上涂着重重的脂粉。另一沙发上,有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将军叼着香烟正与她交谈。张三想:那个德国将军一定是瓦德西了。
赛金花轻佻地一翘腿,说道:“瓦德西先生,想我们在欧洲相会时,你滔滔不绝,絮絮不休,纵论世界风云,使我都听呆了。”瓦德西扔掉烟头,顺手拿起一串鲜灵灵的荔枝,往嘴里塞了一颗,说道:“我不过是小题大作,是想讨你的欢心,邀你这个东方美人跳舞,我与你相处的那段时光,使我终生难忘。”赛金花嫣然一笑,用纤纤玉手拢了拢秀发:“现在咱们这段时光难道不能使你失魂丧魄吗?”瓦德西道:“战火中偷情,心情总是不能安宁。你别看联军在北京城里作威作福,但是一看到你们中国老百姓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我就从心里发抖。我是一个喜欢历史的军人,要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是靠武力征服的!我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远离祖国,来到东方征战,感到落泊、凄凉、寂寞,没想到今生今世在北京城里能再次见到你。那天,那个军官向我报告说在一座小楼里遇到一个会说德语的中国贵妇人,我一时惊呆了,没想到是你,我从没有听过赛金花这个名字,我记得那时的名字叫傅彩云。”赛金花咯咯笑得更响了:“曹梦兰、傅彩云、萧兰兰、赛金花、赛二爷都是我。我问你,你那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怎么当上了统帅?”瓦德西得意地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那锦盒精致漂亮。他打开锦盒,里面现出一个东西,上面刻着“帅笏”二字。瓦德西笑道:“还不是靠我心毒手狠,作战勇敢,杀人如麻、德皇才把这个帅笏授予了我。”赛金花凑上前去,把那帅笏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赞叹道:“还是金的呢。”瓦德西把帅笏放进锦盒,又装进抽屉内,嘻嘻笑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在慈禧这龙床上再睡个好觉,明日一早我还要召集联军统帅会议,商议接受慈禧赔款之事……、说着挽着赛金花那雪藕似的双臂,来到床前。赛金花脱下湖蓝色的旗袍,露出粉白如酥的身体,她风度翩翩地转了一个圈,如醉如痴地说:“我一生最爱的就是你这种出类拔萃的军官。我在欧洲的那个舞会上第一次见到你就心旌摇荡,不能自持,但命运使我们刚刚邂逅就分离了,没想到如今又遇上了你……”瓦德西听到这里,被深深地感动了,他满脸都是泪水。一踏上中国的国土,他的心就发抖,他生怕埋在这古老陌生的国家。看见他的士兵杀死的那一个个尸首,面对那一双双充满仇视的眼睛,此时此刻,他是多么需要一个懂得西方语言和生活方式的女人的宽慰啊!他张开双臂,情不自禁地抱起赛金花,在屋内兴奋地转着,转着。猛地,他把她象小鸡一样扔到龙床上,然后象恶鹰一般凶狠地扑了上去……
张三此时已来到仪銮殿西侧的一个神厨,他想放火,趁乱盗走帅笏,以救天坛妇女,没想刚进神厨,只见一个人影一闪,紧接着烈焰飞腾,已有人放火。火仗风势,风助火威,不一会儿,映红了半边天。伏銮殿内龙床上,正在鱼水共欢的瓦德西和赛金花顾不上穿衣服,赤裸着身子从床上滚下来。瓦德西抱起赛金花,从窗口跳了出去……
这时,一队队洋兵闻讯赶来,有的救火,有的救人。瓦德西抱着赛金花急忙避到旁边的紫光阁内。瓦德西猛然想起帅笏,忙叫洋兵去抢。洋兵们冒险闯进仪銮殿,打开抽屉,帅笏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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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帅笏叹服信义 同命相怜饮酒论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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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銮殿的这把火,烧死了一名德军提督,瓦德西和赛金花侥幸活命,他们惊魂未定,暂住紫光阁内。瓦德西丢失了帅笏后,焦虑不安,觉得在德皇面前不好交待,在七国统帅面前也丢了面子。这几日他没有出门,每日与赛金花在园内借酒浇愁。
这一日晚上,瓦德西和赛金花正在紫光阁内长吁短叹,床下猛地爬出一个人来。赛金花见这人高高的个子,穿一件黑布褂,有些面熟,不禁唬了一跳,慌忙躲到瓦德西身后。瓦德西伸出手就要掏枪,却被来人那柄宝刀横在脖颈上。那掏出一个锦盒,正是装有八国联军帅笏的那个锦盒。
瓦德西叫道:“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藏的金银财宝价值连城。”来人呵呵地笑道:“我不但不杀你,而且还要把这只锦盒还给你……”瓦德西一听,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磕头如蒜:“你要什么财宝?”来人缓缓道:“我只有一个请求。”“是什么?”瓦德西和赛金花几乎是异口同声。“让你下一道命令,放了关押在天坛的妇女,放她们安全出城。”瓦德西连忙点头道:“我一定照办。”来人道:“如果你明日放了那些妇女,那么这个锦盒就会在明日晚上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第二日,瓦德西果然下了一道命令,让驻扎在天坛的美军和英军释放了那些受难妇女,妇女们下午便陆续出了北京城,晚上瓦德西在紫光阁附近埋伏了重兵,他决心抓住那个使他大为羞耻的中国人。
紫光阁在宝光门北,明武宗时叫平台。台高数丈,上建黄顶小殿,左右各四间,覆盖黄瓦;接栋稍下,覆以碧瓦,南北垂接斜廊;悬级而上,面若城墙壁,下临射苑以观射,此处以后又称紫光阁。每年五月明代皇帝在此观龙舟,看御马监勇士跑马射箭。明代诗人文征明曾专门写诗颂道:“日上宫墙飞紫埃,先皇阅武有层台。下方驰道依城尽,东面飞轩映水开。云傍倚疏常不散,鸟窥仙仗去还来。金华待诏多头白,欲赋长杨愧不才。”清代沿用紫光阁旧名,在门前种植桃杏,芒香满园。康熙年间,每逢八月十五在此召集二旗侍卫大臣比武论箭,“队引花间入,分柳外催。”乾隆年间,清兵南征北战,屡战屡捷,乾隆皇帝便在阁内绘功臣图,刻御制诗。以后每逢正月十九日,清代皇帝便邀集群臣进紫光阁,设宴款待,炫耀武功。
瓦德西在紫光阁斜朗两侧及阁内埋伏了神枪手,又在射苑内布置了火炮,专门等候张三。
时值夜半,仍然见不到张三到来,瓦德西有些困倦,便携了赛金花到紫光阁寝宫内。他先令卫兵搜查了整个寝宫,并未发现可疑的迹象,桌上也未见到那个锦盒。瓦德西心想:我心是被那个人骗了,他见天坛的妇女已放,怎么还会把帅笏还给我呢?如此失信的人到处都有。恍惚中他倚着赛金花睡着了。
一阵香风拂来,那是园中红杏的清香。瓦德西从梦中醒来。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只见赛金花已睡在一边,嘴里说着梦话,他喊了几声卫兵,两个卫兵悄悄而进。“发现那个人了吗?”瓦德西问。卫兵道:“什么动静也没有。”瓦德西瞅一眼桌上,啊,桌上放着那个锦盒。他欢喜若狂地扑过去,把它放到胸口,颤抖着打开了盒盖,只见那颗金灿灿的帅笏端放其中。他脸一红,暗自叹道:“天下竟然还有这么讲信义的中国人……
原来张三并没有走远,他在仪銮殿顶凿了一个窟窿,躲进天花板中。白日他听见洋兵向瓦德西报告已放了天坛被囚的妇女,因见瓦德西在周围布置重兵,一直没敢出来。半夜中,张三撕下一根布条,将锦盒系好徐徐放在寝宫内的公办桌上,然后溜之大吉。
张三救了天坛被囚妇女后,心中宽慰许多,可是如今他却无家可投。由于张三的宅院也被洗劫一空。这几日他变换衣装,夜行晓宿,时而宿在荒庙,时而宿在王府一隅,躲避着洋兵的追捕。他想起‘大刀’王五、‘眼镜程’程延华以及于纪闻、于云娘父女俩、杨班侯等好友,也想到了张策、李存义、李瑞东、尹福等见义勇为的武林朋友。唉,天底下象我张三这样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有的慷慨就义,青史有名;有的默默而死,未留姓名;有的背井离乡,参加反抗黑暗的斗争;有的受尽屈辱,勉从虎穴暂栖身。我遇到的这点挫折和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还想到了宛八爷、‘小影壁’、‘小银枪’何六等跤场上的朋友。
此时已是晚上,他走到什刹海岸边,虽是春日,什刹海已失去往日魅力,湖水默默地淌着,仿佛有话说不出来,也不回头,一个劲儿往前赶。天又下起潇潇细雨,远远望去,那王府院、四合院、店铺、古庙等笼罩在灰蒙蒙之中。远的房舍被雨遮掩,变得朦胧了,只有几处高点的宫院殿宇,露出了些微的青黛。银锭桥孤零零地横在那里,在雨里露出淡青色的可爱的清新。烤肉季的门紧紧地闭着,没了生气,只有那旗帜在风里飘展,在雨里闪耀。
雨不停地落着,张三近前的桃树、梨树上,都发出淅淅沥沥的雨声。湖面上漾无数密密麻麻、闪亮的小小圆涡,湖边的芦苇上缀满了晶莹闪动的水珠。雨水顺着张三的衣衫,顺着粘在一起的头发流下来,扑到他脸上,好象扑粉一样。他感到一阵凉意。
他来到鼓楼大街上,望着在雨中颤栗的鼓楼,想起了大年补一烤肉季的聚会。罗瘿公,这个文采翩翩的才子,此刻他在干什么呢?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摸到罗瘿公的家。走进那熟悉的院落,觉得死一般的沉寂,往日的幽雅、宁静的气氛失去了,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衣物狼藉。显然,这里也没有逃脱洋兵的洗劫。张三颓然走进他与罗瘿公饮酒的房间,只见灰尘满壁,杂乱不堪。张三正欲离去,忽见西墙壁的书柜一移,露出罗瘿公的脑袋:“张三爷,原来是你。”
张三定睛一瞧,正是罗瘿公。罗瘿公把书柜移开,跳了出来。他形容憔悴许多,身穿一件满是尘土和油污的青布袍子。罗瘿公咯咯一笑:“咱们真是同命相怜,想不到张三爷也是这么寒酸,破衣破帽,瘦骨嶙峋。”张三苦笑了一下:“原来你躲在这里,怎么没出城呀?”罗瘿公正色道:“这是我的家,我的国,我的国和家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出去。”说着把书柜挪开,露出一个洞口。罗瘿公笑道:“这是我们罗家的藏书室,没想到现在倒有了用场,我白天就躲在下面看书,晚上才出来。”
张三随了他下去,只见是个十来尺宽,四十来尺长的地下室,四壁摆满了书柜,空间有个临时搭起来的木床,床前有个硬木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酒,小碟儿里的花生米都蔫儿了。
张三坐到床上,床“嘎吱嘎吱”响。罗瘿公哭丧着脸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我也不问你近日的遭遇,你也甭问我近日的遭遇,咱们同舟共济。你就住在我这里,这个地方无人知晓。”张三问:“那吃什么呀?”罗瘿公指着墙角的两口缸:“我存了两缸的玉米面,咱们熬粥喝,就是没有蔬菜,不过也凑合了。”说到这儿,他眼睛泛出光采:“这几日我读了不少议论喝酒的著作,又长了不少见识。”“是吗?”张三来了兴致,刚才的凉意一下子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