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的一阕渔家傲道尽了边戍将士的悲壮情怀,也开创了北宋词格豪迈一风的先河。只是小范老子却未能料到,二百年后,自己的这阕词,成为了广泛在军中传唱的名曲。谢垩对范仲淹这个徐州故人有着特殊的景慕之情,词中所描绘的凄凉,恰巧符合谢垩目前的心态。
真定一战,梁山军悄然成为了历史。谢垩与关胜回到相州,齐聚梁山旧将,只得二十余人,说起其他人的下落,安道全与皇甫端行医、公孙一清云游四海。众皆唏嘘。所幸谢垩平安归来,花荣与董平等人着实欢喜,就在军中摆下盛宴,为谢垩、关胜等人接风。席间众人都想起昔日的兄弟,各自神伤,不自觉间竟都喝得酩酊大醉。谢垩看着这帮义薄云天的汉子放浪形骸至此,微微叹息着,架不住众人频频劝敬,却也喝了七、八分醉意。
席散,张钰搀扶着谢垩入帐歇息,谢垩踉跄着,嘴里不住嘟囔着,“喝!接着喝……”张钰悄声叹息着把谢垩扶到了床榻上,费力地为谢垩脱去了沾满酒渍的外衣,轻轻地为他盖上了被子。谢垩沉沉睡去,偶尔还不时地呓语着什么,声音异常地低沉,抑郁,那声音如同尖锐的针芒,扎在张钰的心头,不由心疼地凝望着谢垩。
张钰从来都没有见过谢垩喝醉过,甚至都没有见过谢垩喝酒,但是她知道今天的谢垩喝得是闷酒,从谢垩流露的无尽悲伤中,还隐隐透着一种失望,令人痛彻心扉的失望。谢垩席间不止几次提到了“康王”的字眼,但是张钰并没有在席间看到什么康王。此时张钰静静地坐在谢垩的身边,微微侧首靠在床头。
午夜梦回,谢垩睁开了眼睛,头痛欲裂,便想坐起身来,却见张钰歪倒在自己身上,睡得香浓。谢垩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张钰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深秋的寒意阵阵侵袭,张钰不禁一阵颤抖,睁开了眼睛,却见谢垩此时与自己方才恰巧换了个角色,睡在床上的竟成了自己,粉脸一红,忙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怎么、怎么我却睡着了?”
谢垩笑道,“傻丫头,你只顾着照顾我了,却竟这么睡着,若是着了凉,岂不是都是我的罪过?”
张钰嘻嘻一笑,“我若着凉了也好,不是有你可以照顾我吗?”
谢垩哑然失笑,“照你这么说,我平时就没照顾你啦?”
张钰抬起头,若有所思,调皮道,“好象没有。”
谢垩苦笑,微一耸肩,“你这么说,我只能对我的以前表示遗憾。我只会鄙视自己,唾弃自己,因为我让你觉得,我并没有照顾好你。为此,我向你赔礼、道歉、忏悔……”
张钰还从未发现过谢垩象现在这么贫嘴的样子,顿时掩口而笑,“没想到‘神魔’也会这么贫嘴,尽会讨我欢心。难怪了,都说男人的花言巧语是天生的……”
谢垩一楞,“你听谁说的?”
张钰眨了眨眼,俏皮地揶揄道,“都这么说啊,李老伯、还有刘大叔……”
谢垩恍然,原来却是与许多难民混迹的时候,张钰竟是听得恁多对自己“不利”的言论,不禁作势扳起了脸,“他们都是开玩笑的,你却当了真。我怎么是花言巧语啦?”
张钰哼了一声,“怎么不是?石大哥都告诉我了。”
谢垩大奇,“石秀?他的话能信吗?”
“怎么不能信?”张钰想起就有气,“我且问你,周钰是谁?”
谢垩顿时神色一变。真定之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周钰和赵榛、赵橘她们怎么样了;还有金陵的方韵和师师几女,甚至谢垩竟还想到了怨锁清秋的瓶儿。谢垩的目光渐渐地从张钰身上游离开,沉默不语。
一滴清泪,悄悄地从张钰的脸上滑落。张钰默默地背过身去,抽泣起来。与谢垩一起的几个月,是张钰最快乐也是最伤感的几个月。谢垩的近乎可令人膜拜的强横实力让张钰感到无比自豪,同时也无比舒心;而鞑子制造的一出又一出的人间惨剧,却让张钰一个柔弱少女的心志很快成熟起来。张钰多么希望谢垩能就此陪着自己永远地走下去,但是从谢垩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张钰就感觉到了谢垩与自己的距离原来是那么的遥远。张钰尝试着把这种距离拉近,但是一切竟全都是徒劳,因为张钰知道,谢垩永远都不会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谢垩收起了遐思,却见张钰已然哭泣,“怎么哭了呀?”
张钰默默地享受着泪水的侵润,她需要哭泣,需要用眼泪来冲淡自己的忧伤。谢垩无奈,方伸出手,向要抚慰女孩,竟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却把手定住,维持了一个滑稽的尴尬的姿势。
张钰哭累了,翻身看着谢垩,正撞见谢垩傻傻的神情,不由一呆,“你这是做什么?”
谢垩大窘,慌忙缩回了手,讪讪道,“我……我只想安慰你,不想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是吗?”张钰看着谢垩的傻样,强忍着笑意。
谢垩见有转机,忙不迭点头。
“那你刚才是想抱我?”
谢垩愕然,不假思索,连连应是。
“那你怎么又不抱我了?”
“呃……我怕你还生我的气。”
“你觉得我会生你的气吗?”
会?还是不会?谢垩快抓破了头皮,眼前的小女孩在几个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早已经不是可以用单纯来形容,这样的难题,在谢垩的印象中,似乎只有周钰和方韵出得出来。谢垩费了好大劲,缓缓道,“不知道。”
张钰突然亲了谢垩的脸颊,“我要肯定的答案。”
答案?张钰的问题砸晕了谢大学士。
突然营外一声马嘶惊破了夜空: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