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垩当着这么多绿林出身的汉子,用最浅显的道理、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来,就算是十岁的孩童,也能听出谢垩语气中强烈的忧虑和对所有人的无比的失望。沈中群的神情尴尬无比,虽然自己这伙人都是受到种种原因被迫走上了一条绝路,除了抵抗,别无选择。但是谢垩的话把众人从生存的概念中一下子拔到了国家民族的高度,国破家亡并不算太遥远了。沈中群突然向谢垩单膝跪倒,“我空负‘血鹰’之名,这十几年的江湖算是白混了。幸得遇见先生一番言语,当头棒喝!我沈某虽然一介草莽,但至少还知道民族大义!”
谢垩慌忙扶起,“沈义士不必如此。我知道大家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所谓不知者不怪,但是至于这两人——”谢垩的目光瞬间凌厉,紧紧盯着李鹤。
李鹤面色惨然,慢慢地扶起地下受了重伤的张全,已经没有太多的恐惧和桀骜,仰天长叹,“不想我兄弟二人竟然成了千古罪人!”
谢垩早就看出,李鹤与张全是受了蛊惑和蒙骗,乃道,“现在还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就看你们配不配合,事情并非没有转机。”
“什么?我们真的还有机会?”李鹤错愕地望着谢垩,突然神色一黯,喃喃道,“现在恐怕已经晚了……”
谢垩大惊,“此话怎讲?只要你说出蒙面人的位置,我就有办法救出公主。”
李鹤对谢垩的神通再无半点怀疑,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蒙面人究竟是何来历,甚至都没有接触过蒙面人,李鹤把自己的遭遇向谢垩全盘托出。原来李鹤与张全两个是颖州道上凶名昭著的独行大盗,素来只问利益,不择手段,向来不合群。突然有一日,有个身份神秘的人找到两人,说是有桩买卖介绍给他们。本来这两人并不稀罕,但是那人口口声声说是什么公主,还有什么特殊的宝藏,说得两人心痒难搔。那人建议李鹤与张全撺掇栖凰山的沈中群,一同谋事,两人大喜,便直接来了栖凰山。说到底,李鹤、张全也没有想到会出现什么蒙面人对大理的迎亲队伍抢先下手,还以为是其他同道,见有官军追来,便从四面杀出,与董平等人恶战一场,而事后谁都没得什么好处。因此李鹤、张全急欲离去,找神秘人算帐,但是沈中群岂是易与之辈,竟是把两人拖在了山上。
谢垩听了个大概,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受了鞑子的利用,不由着急,忙又问李鹤,“那你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找到那个神秘人了?”
李鹤摇头,地下的张全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哥,我倒是有点线索。”
谢垩猛然一个纵身跃到张全身边,左手一伸,手心一道银色光芒陡然大盛,搭上了张全的手腕,瞬间张全全身被一层淡银色的光辉笼罩。李鹤大惊,“先生何故如此?我这兄弟虽然卤莽,却也有一副热心肠……”
谢垩微一摆手,示意李鹤噤声。很快,张全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不一会竟已经不用李鹤搀扶,众人又是一呆,谢垩给他们的震慑力实在太过突然。其实谢垩也是刚学会用银色光团来疗伤。谢垩在潼关消耗了过多的真气,又来不及作调息,径直南下,一切都是依靠银、紫双色光团中凝聚的能量来维持。谢垩惊奇地发现银色力量释放的同时,能激发起自己体内暗金色真气的迅速流动,也就是说,银色真气运转的同时,暗金真气竟是逐渐恢复,而且恢复的速度越来越快!谢垩喜不自胜,但是银色与紫色的真气到底是什么来历,谢垩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看来还真得去一趟摩天崖顶,找那老鬼问个明白。
张全被谢垩的真气牵引,迅速就恢复了内伤,而且似乎体内的真气浑厚了许多,隐隐竟有突破之势。张全恭恭敬敬给谢垩行了个大礼,“多谢先生指点之恩!若蒙不弃,从今往后,我张全的命就是先生的了!”
谢垩赶紧扶起张全,悄声宽慰了几句,朗声道,“士不问出身,但求于国于家危难之时,当挺身而出,方为汉子!”众皆默然,毕竟谢垩的身份是朝廷官员,与他们一众草莽天壤之别,一人之言,并不作得准。
谢垩问起张全,张全道,“当日李大哥曾让我暗中跟踪那个神秘人,探明来历,我先后两次都跟踪到了栖凰山北三十里的柳家集,便消失了他的踪影。”
谢垩忙问,“是不是那个人发现你在跟踪?”
“不会的,那人虽然会些功夫,但决不会高明到哪里去。况且要发觉我‘千里独行’的追踪功夫,只怕世人也数不出几人。”张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气,谢垩倒是对他的率性颇有几分好感。
“那怎么会跟丢了呢?”
张全满脸的懊恼,“我到柳家集的时候,都是在白天,街上人来人往,似乎与他都比较熟络,他几乎就是和每个人打着招呼走进去的。我不方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村。因为我两次都跟踪不到什么线索,回去也没有对李大哥明言。”张全微有羞惭。
“看来这个柳家集倒是个线索,”谢垩冲沈中群一拱手,“谢某此行,就是为找寻公主而来,既然此事与沈寨主并无多大干系,那谢某就先行告辞。”
沈中群愤然道,“我等都是受了蒙蔽,公主被人劫走,我等怎脱干系?沈某不才,愿带一伙兄弟,一齐随先生前往柳家集,不知先生……”沈中群始终都把谢垩称呼为先生,特意为了避免彼此身份对立的尴尬,谢垩暗暗赞赏,忙道,“难得沈义士深明大义,谢垩欢迎之至。”
沈中群的立场同时也代表了场中决大多数人的立场,轻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在这些骄横惯了的汉子看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早有人喊了起来,“我们都愿随大哥前往。”沈中群大喜,当即点了山上身手最强横的五百人,随谢垩下山,由张全带路,同去柳家集。
柳家集住着大约百十户人家,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集镇,三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集镇中央穿过,却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小山村很快就被谢垩等人的到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村里的村民们都惊愕地看着这伙人,原本喧闹的集镇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谢垩率先下马,向村民们一拱手,“我是颖州特使谢元方,奉命追查公主下落。听说这里有可疑的人出现,因此前来追寻,请问各位父老,最近这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谢垩的话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街上的人们顿时四散奔逃,顷刻间竟跑得干干净净。谢垩大奇,问董平道,“这是为何?”
董平苦笑,“大人一开口就是官军,又是什么追寻,当然都把他们吓跑了啊。俗话说,‘官兵猛于虎’。”
谢垩恍然,只见沈中群等人脸上都现尴尬之色,心中恻然。大厦将倾,椽木皆为蚁穴,焉得幸免?谢垩带人追上了几个腿脚慢的老人,“老丈请留步。”
那几个老人吓得急忙给谢垩跪倒,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谢垩急于追寻赵橘下落,索性便摆起了官腔,“先起来说话,只要你们如实回答,我便饶你等性命。”
几个老人闻言更是惊慌,谢垩示意董平让人把他们都扶起来,只见为首一个白发老人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谢垩,“却不知官爷要问什么?”
“最近村里有没有来陌生人?”
“没有。”
“大胆!”张清喝道,“分明就有人报称你这柳家集有可疑人物出现。”
那老人惊得腿脚一软,“确实没有。”
谢垩大奇,“那么你村中可有人外出?”
“外出?”老人想了想,“难道是他?”
柳家集物产丰富,村里的人几乎都不用去外地交换食物衣物,因此村中基本上就不去外地走动,而老人似乎想起了某个人。谢垩眼睛一亮,“不知老丈所言那人,所在何处?”
老人摇了摇头,“决计不会是他,他可是我们村的救星,怎么可能是他呢?”
谢垩大疑,却道,“是非曲直,唤来一问便知。”
老人还是摇头,“此人于我村有大恩,我决不能说。”原来在一个月前,村里突然遭了一场奇怪的疫病,所有人都上吐下泻,直到虚脱,为此竟死了不少村民。就在危急关头,村外来了一个江湖郎中,连续医治三天三夜,治好了村里所有的病人。为了感激他,村民们就空出了最好的房子让他居住,对他敬若神明。
谢垩心中微动,“你们当时得的病,是不是呕吐腹泻不止,并且全身乌力?”
“正是。”
“那人为你们这么多人诊治,他的药材是你们为他采集?”
“不,先生的药箱里有药材。”
谢垩笑了,“这位老丈,能否为我引见一下这位妙手神医呢?”
在场的几位老人见谢垩并没有象往常的官军那样横行霸道,要是谢垩想动手,村里早就被搅得鸡飞狗跳了,此时各自嘀咕,反正他是官,他想怎么样都行,早晚都能找到那位郎中,索性便引他去见。几人一商议,还是由刚才的老人开口,“既然官爷如此吩咐,那就请随小老儿一往。”
谢垩微笑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