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都已经快到二月中旬,黄河以北的所有土地全然笼罩在一片异常寒冷之中,丝毫感觉不到春天即将来临的气息。昔日繁华的中原北地,已然为鞑子的铁蹄践踏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弥漫着死亡与血腥。
相州城,是整个北方为数不多的,还存在着些须暖意的地方。
黄昏,军营的号角响起了低沉而雄壮的声音。三声号角,再复三声。
城上城下的所有士兵的脸上都泛起了惊讶,整个相州城立刻陷入一片凝重到几近诡异的氛围中,每个人迅速地收拾起自己的武器,以最快的速度集结成一列列队伍,依次会聚到城中心帅府门前的校场上。近二十万人马差不多就在一柱香的时间里集结完毕,队列分明,井然有序,没有出现任何骚乱,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帅府的大门,谁都没有说过半句话,偶尔惊起一声高亢的马嘶。
渐渐地,康王赵构被众将簇拥着,从相府中慢慢出来:青骢马,白银铠,百花袍,腰间系了一柄龙泉宝剑,顾盼生威,只是那略显苍白的脸上难以掩饰其沉溺酒色的衰容。赵构已然对骑马这项原本自己最精妙的技术感到了生疏,紧夹马肚的双腿微微蜷缩,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赵构的身边,一位蒙着脸的黑衣人不即不离,蒙面的蒙巾却不能完全遮盖其本来面目,丝丝银发不住地散逸出来,显然是位老者,就是这位老者,在军中已经树立了极其崇高的威望,他便是李贯。李贯的身后却是花荣、关胜、秦明、索超四将,全身贯束,各执兵刃,威风凛凛。
赵构打马上前,渐渐地绽现异样的神采。赵构毫不掩饰对眼前这支训练有素的铁血之师的欣赏和自豪,得意的目光扫过,突然神色一厉,几乎是咆哮着说道,“你们中有谁知道,这一次夺回相州,是为什么吗?谁能告诉孤,立刻官升三级,赏银百两,记大功一件!有谁知道?有谁知道?快说!快说!”
所有人都被赵构如此反常的举动惊呆了,十人里倒是有七八个人低头开始沉思,随着赵构的连声催促,还真是有几个率先喊出声来。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打鞑子的!”
“对打鞑子,把鞑子赶出我们的家园!还我河山!”
“他奶奶的,老子就想多拧下几个鞑子脑袋,给兄弟们当球踢,也好出出这口鸟气!”这粗鲁汉子的话声音极其洪亮,远近都有不少人听得真切,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赵构也笑了,显然他并不在乎此时士兵们的议论和笑声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或者是藐视军纪,反而他很喜欢这样让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但是赵构仔细地辨别着人群中渐渐嘈杂起来的声音,都没有找到自己所需要得到的答案。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虽然不见的有多大声,却是足够周围的不少人听得真切,“我知道,殿下是想要在半路截击鞑子,救出我们大宋的皇帝和太上皇!”
“谁?!是谁说的?!”赵构骤然神色一变,望向了人群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循着赵构的目光闪开一条路来,却见一个瘦弱的年轻士兵,呆呆地站着,竟是急得满面通红。赵构仔细地打量着他,微微一笑,“方才便是你说的?”
年轻人显然没有想到自己随着人群这么胡乱一喊,居然会引起主帅的注意,而且几乎满营将士所有的目光都盯向了自己,这样的场面可不是他所能适应得了的,此时却把赵构的问话竟是充耳不闻,只顾傻乎乎地讪笑着。
赵构微一皱眉,却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我们是为了来救出二帝的?”
年轻人这才缓过神来,总算是听清楚了赵构的这个问题,讪讪地红着脸,支吾了半天,乃道,“我,我刚才不过是一时口快,瞎说的。可是我觉得,我们既然已经到了相州腹地,那就应该找机会救回二帝……我胡乱说的,如果我说错了,还请王爷降罪。”
赵构哈哈大笑,虽然他说的他是胡乱喊的,但是偏偏就是他,喊出了赵构的意图。赵构回头吩咐,“来人,拿一百两银子出来。”
身后的亲随马上有人把准备好的托盘端了出来,显然是赵构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都足够一个普通的百姓家庭过上十年的了,而且对于在军营中过活的士兵,累积军功要达到百两银子的数,其付出的艰辛程度着实令等闲者难以想象。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卒,浑浑噩噩地,居然就得到了这么丰厚的奖赏,顿时引起了人群中不小的喧哗。
赵构非常满意士兵们的反应,竟是亲自下马,端过沉甸甸的盘子,走到那小卒的身前,微笑着道,“这银子就是你的了,因为你的回答令我非常满意。你现在军中是什么职位?”
小卒脸一红,低声答道,“小的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无任何军衔。”
赵构丝毫不以为忤,又问道,“可有军功?”
左近闪过一名功曹,向赵构躬身道,“他叫刘二,京城人氏,靖康元年四月入的伍。杀敌三名,俘虏一名,颇有微功,只是我军一直转战,未及封赏。”
赵构倒是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居然杀过三名凶悍的鞑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赵构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样的!不愧是我大宋的好男儿!”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
“这样吧,孤便破格任命你为副统制,望你今后多立功勋!千万可别让孤失望哟。”赵构就这样把一个普通的小卒提拔成了副统制,那可算是天大的“玩笑”,确实,很多人都觉得赵构在开玩笑,但是偏偏赵构竟取出了印绶,小卒呆了半晌都没敢接过。
赵构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印绶亲手交到了小卒的手中,突然神色肃然道,“在场的所有禁军、相州军的将士们听真,我,赵构今日在这里,就是为了树立我的威信。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明白,我赵构言必信,立必果。今日,这位刘壮士的回答令我非常满意,所以我兑现事先的承诺,重赏于他。也许现在他还没有那分能力,可以统率一营将士,但是谁敢说,他以后就没有这个能力呢?!”
众人均觉赵构说得很有道理,而且赵构也很坦诚,赵构毫不隐讳自己的用意,却是起到了出奇的效果,每个人的目光都渐渐灼热起来,跟着这样的主帅,谁还会有什么顾虑呢?
赵构回身上马,冷然道,“今夜,兀术的人马就将抵达相州之南,我们的目的是要在兀术的手里,夺回皇上和太上皇。我召集起大家,我就是想问你们,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人群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杀鞑子,迎二帝!”
赵构抽出了龙泉宝剑,高高举起,怒喝道,“谁能救下二帝,二等侯爵,永为相州之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但是前面的那些军士个个摩拳擦掌,就连赵构左右的亲将也各自跃跃欲试,甚至都包括了花荣、关胜等人在内的大将。赵构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的笑容,暗暗望了一眼身边的童贯,童贯不露神色,微一欠身。
然而就是赵构与童贯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却落在了一个有心人的眼中,他便是武松。武松对赵构的戒心可不是一朝一夕间形成,就冲着他曾经对张钰的企图,又因为忌惮“紫银魔神”发生的态度转变,而最近又对张钰大献殷勤,等等的表现来看,赵构这个人不可信,而且是属于极度善变的厉害角色。武松负责赵构的起居安全,因此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赵构,了解赵构,今日的这一出戏,赵构可谓竟获全功,不但鼓舞起了全军的士气,而且还在军中重新树立起了崇高的威望。这一点,武松不自觉得感到一阵担忧,赵构想要与兀术决战,企图救出二帝,这样的战略意图不容否定,但是现在的时机是否合适,那可是个重大的疑问。武松并未考虑得这么长远,只是觉得倾巢出动的风险太大,而且对手兀术明明知道相州军近在眼前,难道就这么轻易地等着赵构去救人?武松暗叹,却是无能为力,如果谢垩在这里,那该多好?!
武松突然觉得似乎有道凛冽的目光在紧紧地盯着自己,竟是忍不住心头暗颤,却难以提起半分抵抗之心,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而且还似曾相识!武松想起了第一次随谢垩回京之时遇到过的那个神秘的白发老人,心头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