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术颇感棘手,虽然已经攻破了宋朝的京城,虽然已经强占了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土地,但是对于所辖汉人的控制非常薄弱,每日都有非正常流血事件发生。而且兀术也渐渐感觉到,人口众多的中原人,远非如宋朝廷那么孱弱,河北坚持抵抗的宗泽,以及京城乃至太行山附近神出鬼没的义军,都令兀术和粘罕头疼无比。撤兵本是必然,而且甚至连兀术本人都认为,要留下一些军马这样的要求都是一种份外的奢望,因为即便是留下了军马,如果没有张邦昌为首的傀儡政权的全力保障,覆灭就是早晚的事情。而谢垩以兵部尚书的名义断然回绝了兀术的提议,即便兀术想要动强的话,张邦昌似乎还没有这个威信可以一手遮天确保留守将士的安全!
兀术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杀机,近处的张邦昌看得不寒而栗,然而更近的谢垩却是根本连正眼都没看一眼,而且很显然他并不是麻木以至察觉不到兀术的杀意。兀术嘿嘿冷笑着对谢垩道,“山水有相逢,他日若在战场上遇见,希望兵部尚书大人不会令本王失望!”
谢垩不惊不慌,坦然道,“若得狼主这样的对手,老朽荣幸之至!”
“哦?哈哈……”兀术纵声狂笑,笑得在场的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天知道他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兀术笑够了,见谢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还真是肃然起敬,“吕尚书老骥伏枥,决非等闲可比,小王佩服!”
谢垩心里对兀术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好感,微一欠身,却不言语。
兀术冷冷地扫视了朝堂上的群臣,重新恢复了来时的傲慢,对张邦昌道,“吕尚书言之有理,本王相信你们汉人完全有这个能力……哈,如此我便不再打搅了,告辞!”
兀术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谢垩一眼,带人扬长而去。
冷场!绝对冷场!
张邦昌恼怒地一挥手,“今日无事,散朝!”
一众官员都怀着莫名的抑郁,鱼贯而出,谢垩却被张邦昌唤住。谢垩忙道,“不知恩相唤住老臣,有何吩咐?”
张邦昌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顿时怒声道,“舜徒公,您今日却是何意?”
兀术都没能把谢垩奈何,谢垩此时绝对有理由对张邦昌无力的质问不屑一顾,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垩毕恭毕敬地对张邦昌一躬身,“恩相有所不知,容我详禀。”
张邦昌大讶,没想到眼前之人并非逞一时口舌之快,急忙带着谢垩到了偏殿,遣散左右,乃问道,“如今大局未定,本应借助女真人的力量一举奠定地位才对,现在女真人撤军,无异于自去屏障,何以定局?”
张邦昌一口一个大局,听得谢垩大摇其头,笑道,“鞑子撤军是必然,中原混乱也既成事实。即使留下军马,不管多少,相对中原的千百万沦陷的百姓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相反,留下了金兵,那就完全为恩相刻上了‘国贼’的烙印,我想,这恐怕决不是恩相所愿意看到的吧?”
相对眼下所得到的有名无实的楚国政权,张邦昌心里可是一万个不乐意承担上国贼的名声,哪怕现在是个傀儡,总还有可回旋的余地,以宰相之名,行国君之号令,那也算是宛转地实现了自己的野心。谢垩的话正是踩了张邦昌的痛脚,张邦昌原先的如意算盘是借助女真人的力量消灭皇室,进一步取得对中原乃至江南的控制。但是兀术和粘罕南侵的目的只在掠夺,他们对于是否有必要彻底毁灭皇室持观望态度,而且从金国朝廷方面传来的意思,竟是对宋朝皇室采取怀柔政策,意图笼络稳定北方汉族的民心。因此对于张邦昌提出的就地解决赵家皇室的提议,兀术和粘罕甩都没甩一下,禁锢是上命,处决可轮不到张邦昌做主。张邦昌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兀术和粘罕把二帝带走,带得越远越好,最好客死在苦寒的北国,那样,他这个傀儡皇帝才做得安稳!可是偏偏谢垩却说出了“国贼”二字,张邦昌跳了起来,忙道,“何为‘国贼’?贼者,盗也!我张某人之立,是在宋倾之后,偌大的江山支离破碎,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也!我身为当朝宰相,责无旁贷!若我不出面主持大局,国将不国!”
谢垩呆了一呆,他倒是没想到张邦昌能说出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若不是明确张邦昌的狼子野心,几乎就被这么蒙骗过去。谢垩无意当面拆穿他的鬼花样,但是仍是针针见血,顿了顿,答道,“恩相所言差矣。寻常的百姓哪管得这许多曲折?不用说寻常百姓了,我看就是方才朝议之时,那么多朝中大员们,又有几个能理解恩相的这番苦衷和委屈呢?事实就在眼前,京城被攻破,赵氏江山就算是完蛋了。但是鞑子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成立了楚国,以恩相为帝,这说明了什么呢?鞑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每年都可以获得巨额的岁贡,不劳而获,长久下去,势必会形成敌强更强,我弱更弱的局面。您说,百姓们会对您有什么看法呢?不骂国贼,又会骂什么呢?”
张邦昌想了想,虽说成王败寇,历史可以任由上位者主宰,但是为了去收拾一个烂摊子而背上了千世骂名,确实很不值得。张邦昌微疑道,“你的意思,以强硬的态度拒绝女真人的助力,为的就是向世人宣告,我大楚决非金人的傀儡?”
谢垩才不会相信张邦昌胆敢跟金国轻易反目,因而对他这颇有煽动性的言语并不感冒,却是不置可否。
张邦昌的眼光不住地在谢垩的身上逡巡,一个因撤换上任的兵部尚书,到底凭什么能比自己更有底气呢?而且张邦昌明显地受到了谢垩的感染,对女真人的惧怕竟在顷刻之间减弱了不少,这究竟是怎么了?张邦昌迟疑着问道,“为今之计,却当如何?”
谢垩正色道,“恩相对天下人说,忍辱负重屈节金人蹑位登基,实出无奈,而今金人既去,相公应徐图后举。恩相请三思,过去大臣劝进,人心所向都是慑于金人的暴虐。现在金人已去,相公如何能威风依旧。如今康王是皇室后裔,领兵居外,众所归心,为什么相公您不拥戴康王?为今之计,应迎元佑皇后,并请康王正位,庶获保全。”
“康王?!”张邦昌的眼睛顿时一亮,因为他的手里捏了一张王牌,那就是和香。
谢垩故意提出赵构的名号,一来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借口来掩饰自己,二来谢垩也急于知道赵构的下落。此时谢垩见张邦昌的反应,显然对赵构的下落是知晓的,当即不露声色地应声道,“不错,正是康王。如今皇室中人,只有康王一人逃脱,可谓天不绝我大宋!”
说到底,眼前的吕好问还是向着宋室,张邦昌不由得万分着恼,但是既然金兵北归,要自己跟拥兵自重,且声望日隆的赵构争权夺位,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张邦昌颓然地挥了挥手,“舜徒的意思,予已明了。你暂且退下吧,我自有主张。”
谢垩微怔,却又道,“那康王那里怎么办?”
张邦昌轻哦一声,“我自会派人去金陵。”
金陵?!谢垩心头微颤,该死,赵构居然这么快就已经到了金陵!不行,天知道赵构会对怀庆众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而且,谢垩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收到金陵方面的消息了,石秀已经派人前往打探,谢垩隐隐感觉到事情肯定有了变化,顿时心中一紧,金陵是自己的商业基础,花子虚和应伯爵虽然精明,但是显然无力与赵构和李贯周旋!
谢垩匆匆别了张邦昌,立刻返回太白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