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儿,我就亲手交到谢学士手上了,这也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师师说话的语气,丝毫容不得别人有半句挽留之言。
“师师姐……”方韵显然早已经知道师师的打算,但是此时却并没有料到,她竟会在谢垩回来的时候提出来。
自从住到了金陵以后,众女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如何顺心,从一开始与金陵地方势力的争衡,又到东南沿海倭人的侵扰,再到赵构的强势入主,李师师很清醒地意识到,在金陵已是暗潮涌动,而单单凭谢垩的护翼,就连最平常人的平静生活都保证不了,就是因为这一点,师师心意已决。当然撇开这些,谢垩与自己的关系,始终都是萦绕在师师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韵儿,你不用说了,人生本就聚散无常,如今谢学士已然返回,姐姐我便再无顾虑,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相逢之缘,必当重诉衷肠。”
方韵眼圈一红,强忍了眼泪,却把目光投向谢垩,谢垩会意,微微一叹,乃道,“不知师师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贱妾漂泊一身,本无眷恋,本欲离去,就此隐居,了过此生。”师师显然言不由衷,若说一个娇弱女子,又是栖身青楼半生,能有几多感悟却尽是虚幻!此时国难已至,中原凋零,如何便有归隐之所?
可是,此时的谢垩偏偏没了半分言语,微一沉吟,轻叹道,“既然如此,却不知姑娘意欲何往?谢某也好派些人手护送左右。”
师师粲然一笑,“多谢大人美意,贱妾于数年前有一方外至交,现隐于闵南武夷山中,正欲投之相伴。”
谢垩不疑,丝毫不掩饰脸上的落寞,无奈道,“如此甚好,不如在此暂住几日,待谢某亲自送姑娘前往武夷山,如何?”
师师轻笑,“那就多劳谢学士费心了。”
师师这么一闹,顿时把其余三女因为谢垩到来的欢喜冲淡了不少,不仅如此,就连谢垩都有些意兴阑珊,草草地询问了几人的生活情况,便让各自休息。赵榛、赵橘姐妹,还有方韵,那可是有满腹贴己话要对谢垩倾诉,但是碍于彼此的心情,均乖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连小魔王赵榛也并不敢轻易使小性子,只得拉起与谢垩同来的凝儿,问起失散以后的经历,以及京城、二帝的情况。
夜,山村早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宁静,灯烛渐弱,只剩下村口的几处篝火。
无眠。
谢垩呆呆地坐在篝火旁,取出怀里紫衣送给自己的玉笛,婆娑。
玉笛在篝火的辉映下,莹光流动,温婉剔透。
谢垩把玉笛轻轻地凑到嘴边,一时性至,竟是吹奏起来,很快就沉醉在美妙的笛声中。时间分秒流逝,但是谢垩浑然不觉,谢垩根本就不会吹奏,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无师自通,似乎那吹奏的声音并不难听,甚至那已经算得上是天籁之音了。
终于,谢垩的玉笛声歇,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山外何人夜抚笛,声声似忆故园春。”
谢垩心中微微一动,顿了顿,接口道,“此时问者堪头白,况是多愁少睡人。”
谢垩明显地听到背后的女人轻颤了一声,却并不曾看见女人的神情,缓缓道,“夜轻寒,既然来了,不若同坐吧。”说着,谢垩起身,把自己原先坐的大石让了出来,并且解下外袍铺在大石上,非常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是停在了师师的娇容之上,难以移动分毫。
师师觉得很诧异,若说自己久居青楼,象谢垩般人品俊俏风流者,可谓多如过江之鲫,可是偏偏就是谢垩这个七分正气中带着三分坏的家伙,屡屡令自己原本麻木的心古井泛波。就象今日,原本决绝之下,就欲立刻离开,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居然会答应暂留一段时日;原本把去意告诉谢垩,应该是心头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觉,可是辗转反侧居然无眠;明明知道这笛声只有谢垩能捣腾出来,可是就是这笛声居然都把自己给吸引出来,而且直到来到篝火旁,师师才发现自己身上仅披着薄纱轻袄。
师师大方地坐下,轻笑着问道,“方才是谢学士吹奏的吗?”
谢垩哑然失笑,“此处就你我二人,玉笛在此,不是我吹奏的,难道是姑娘你吹奏的不成?”
“可否把玉笛借奴家一观?”师师的目光已经完全被谢垩手中的玉笛所深深吸引。
“这……”谢垩犹豫着,回想起当初紫衣持着玉笛灼伤自己的情形,却不知道该不该把笛子交给她。
师师不知内情,只道谢垩不与,不禁气恼,竟是在谢垩面前噘起了嘴,心中却是默数着:一、二、三……如果在数到十之前,谢垩如果没有任何反应的话,立刻回屋。
谢垩哪会不知,慌忙赔笑着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笛子却有蹊跷。”
“哦?”师师顿时来了兴趣,仔细观察了一眼谢垩手中的玉笛。师师虽然不过是区区一青楼歌伎,但是往来之客非富即贵,各式各样的宝物见过不少,得过不少,但是对谢垩手中的玉笛却是情有独钟。
“呵呵,这笛子决非凡品,火烫无比,当初我还被它伤害过呢。”谢垩演示般地取过一跟枯枝,放在玉笛上,没多久,枯枝上居然冒烟燃烧起来。“你看,我这不是怕伤着你嘛。”
师师顿时满是失望之色,谢垩大是不忍,想了半天才道,“我也许能有办法,不过不知道行不行。”
“真的?”师师转喜道,竟是欢呼起来,全然毫无大家风范。
谢垩一呆,微笑着道,“伸出你的手来。”
师师一怔,旋即伸出了纤纤素手。
柔荑在握,软若无骨,谢垩竟是呆了。
一声轻咳,师师早就羞红了粉颈。
谢垩尴尬松了松手,微摄心神,一道柔和的银色光芒闪过,渡了一些真力给师师。师师顿时如沐春风,接过了玉笛,“啊……”
玉笛落地,铿然有声。
谢垩慌忙捉紧师师的手,澎湃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流向师师,这才使师师痛楚立减,“你没事吧?”
师师猛然觉得自己靠在谢垩的臂弯,宽广的男人胸怀几欲令人心醉,惶恐道,“没,没事。”但是师师却没舍得离开谢垩的怀抱。
谢垩左手揽着师师,右手拣起了玉笛。
轻叹,师师黛眉微蹙,“没想到,如此神物,却与我凡俗之人无缘。”
谢垩口讷,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竟是呆呆地望着女人。师师的美,很难用言语形容,也许是过多的阅历,使之具有了其他几个女人所不具备的气质,对于谢垩来说,几乎难以抵挡。
“你……我是说如果,可以留下吗?”
“这……,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呢?我留下?我以何种身份留下呢?”
“……”无语,谢垩显然没有找对合适的时机,半晌,乃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叹息。
然而在某个角落,闪过一个娇悄的身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