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西非热带雨林边缘，一架直升机缓缓降落，贺霄被身后的人从飞机上推搡着下来。
身后的人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敌意，抬手指向一个缠着藤蔓的树棚。
相对应的，被反绑着双手得贺霄同样也不紧张，想要代替北溟参与Organ在西非的事务，他必须经历这一关。
这是他第一次置身热带雨林，才脱离雪山的身体一时间难以适应气候，只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潮湿粘腻的，身上的毛孔都不由自主地大张着，迫切想要呼吸。
繁茂的枝叶密织在头顶，透不进太多光，偶尔有刺眼的光柱打在虬结的根须上，能清晰看到上面碧绿的青苔。
热带雨林植被生长迅速，浓绿的色彩铺天盖地，还不时有小动物在树顶跳跃穿梭，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眼前的一切让贺霄觉得新奇，这让他的表情更多了几分从容，树棚底下，一个白人正在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贺霄知道，他就是来接他那几个人所说的“nine”，也是宁珩这次原本打算取代的人。
只可惜，他永远没机会了。
Nine一头棕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丸子，穿着简单的黑背心花短裤，就像是晨起出门倒垃圾的邻居，但贺霄知道，他只会比宁珩更凶残。
毕竟，跟地域广阔的非洲相比，宁珩所负责的那点范围就像是小打小闹，而他的做事风格也让nine的手下极为不屑，他们提到组织里的北溟，对他的形容是：一只四处打洞的老鼠。
贺霄深以为然，想想那些地下室和防空洞什么的，他觉得宁珩可能是对“洞穴”有着特殊的安全感。
之后，Nine的手下说：nine就不同了，他喜欢树屋！
说话时，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崇拜。
贺霄只想大喊：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啊？
Nine手里把玩着一支通体黄金打造的手丨枪，从精细程度来看，那是真家伙，他把手丨枪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手一抬，枪口对准了正由远及近的东亚人。
他讨厌东亚人，因为北溟。
在他看来，北溟太能装了，总是一副淡定自若、一切皆在掌控的模样，他发展的很快，三年时间就做成了他五年才做成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动摇，而且，在首领那里，北溟没少说他的坏话，最近首领对他产生了相当大的意见，北溟功不可没！
就为这个，录视频的时候，如果遇到东亚人，他都会命令手下多让那个人吃点苦头！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贺霄的胸膛，他却连步伐都没乱一下，径直朝他走去。
Nine看着眼前的贺霄，感觉他比北溟更令人讨厌，莫名的，这人给他很大压力。
他抬了抬枪口，问：“你叫什么？”
树棚底下，加上nine总共有六个人，贺霄快速扫了一眼人数和武器——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本来他也不想做什么。
“牙牙。”他说。
他冒用了牙牙的名字，因为在聊天时，牙牙跟他说过，他才被宁珩收留不久，除了身边几个，还没见过其他组织里的人，他的表现不错，宁珩打算带他去西非，重用他。
树棚下面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爆发出大笑。
Nine笑够了，用唾弃的语气说：“你就是牙牙？比我想象的年纪大，而且这名字真够蠢的！”
贺霄也笑，憨憨的：“爸妈给的，没办法！”
Nine收起笑容，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他：“北溟死了？”
贺霄点点头，没忘换上难过的表情。
“怎么死的？”nine盯着他的眼睛问。
“警察……警察把我们的人都抓的差不多了，最后北溟带我们几个藏起来，想按照首领的命令来西非，不知道怎么，警察又阴魂不散跟上来，我们在逃跑的时候遇到雪崩，我侥幸活了，他们都……”
怕nine不信，他转过身，把自己冻成青紫色的手指展示给他看：“还没缓过来呢！”
树棚角落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你说你是北溟的手下，有什么证据？”
贺霄循声望去，只见那是一个中年人，棕色皮肤，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的光斑被衬的异常清晰。
他一开口，周围几个人立刻都看向他，原本树棚底下度假村一般的氛围陡然就变了。
这人是谁？
贺霄飞快思考，这是他没预想过的情形。
他看到nine也朝那个人望去，被人打断讯问，一般人都会发火的，但他没有。
那就说明，这个人的地位比他高。
思及此，贺霄除了突如其来的紧张，居然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惊喜。
Nine不会喜欢他，他早有预料，所以他的计划未必顺利，但如果换做其他跟宁珩没有私怨的人，而且这个人在组织里的地位还比他高的话……
贺霄掩饰住情绪，似乎不明白似的，看向nine，明摆着再说：怎么有人敢代替您问问题呢？
Nine却生怕身后那人久等，不耐烦地问：“问你话呢！快说！”
“我，我证明不了啊！”贺霄看样子很沮丧，也很着急，“你们不相信我吗？是你的人接我回来的，要是不相信我，干吗接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充满不善。
刚刚开口的那个人不紧不慢走出树棚，一直走到贺霄对面，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贺霄就是感觉自己正被枪指着。
“证明你自己。”他近乎冷酷地重复。
贺霄张了张嘴：“说了，没有证明，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后退一步，那个人就朝他逼近一步，他就又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他接连后退好几步，突然单膝跪在他面前，始终挺直的脊梁也弓了下去。
那个人一愣。
“一切能证明的东西都毁在雪山里了，这就是我的证明！”贺霄仰头说，“您愿意相信我，就收留我，不愿意相信，就请送我回去吧！”
一公里外的山坡上，脸上涂满黄绿油彩，做全套迷彩伪装的狙击手按住耳麦。
“情况有变，出现不明身份人物，牙牙正跪着跟他讲话！”
“跪着？他受到了逼迫吗？”
“没有，牙牙主动单膝跪地，对方没有武器，nine在笑。”
“突然主动跪下……这是在提醒我们，这个人级别更高？”对方沉默片刻，“切换目标！”
“收到！”
狙击手干脆地答应了一声，避免干扰切断通讯，重新进行瞄准。
贺霄抬头，发现对面的人胸口出现了一个红点。
他猛然回头，目光如寻找猎物的鹰隼，看向狙击手的方向。
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站直身体，高大的身躯挡在那个男人面前，精准找到狙击手的方向。
狙击手看到，他的嘴角微不漏痕迹地勾了一下。
准星缓慢移动，对准贺霄锁骨下方的时候，他光秃秃的鬓角渗出一滴汗水，顺着浓重的油彩滴到手背上。
“砰——”
清脆的枪声震彻雨林，无数颜色奇异的鸟雀惊慌地拍打着翅膀冲向天空，与此同时，贺霄的胸膛绽放出一片血花。
他的身体朝后一倒，直接栽进那个男人怀里。
准星在他脸上快速扫了一下，看到他带着痛苦的眸子正远远向这边看来，仿佛穿透了一公里的距离，隔空跟他对话。
我没事！
两秒钟后，狙击手收枪，转身钻进密匝匝的灌木丛，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枪响的一刹那，nine跳起来，大喊一声：“是‘宝藏’的人！保护首领！”
经过深入调查，“宝藏”是Organ的同行，nine在西非的死对头，双方因为抢生意常常起冲突，专案组决定利用这一点，让“对nine的暗杀”师出有名，也让贺霄的举动不那么突兀。
剧痛从伤口瞬间传向四肢百骸，贺霄整个人眼前发黑，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扎楚禹那一刀的现世报。
战友的枪法他绝对相信，他知道自己顶多在医院躺上俩礼拜，他本来是在赌nine会不会良心发现，因为他的挺身而出卸去对他的防备。
反正，经过这个插曲，就算nine仍然对他不信任，他也会性命无虞，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可当听到nine喊出的那句“保护首领”，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枪简直挨的不要太值！
Organ的首领居然也在这里！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假意保护的这个男人，就是Organ的首领，他又赌对了。
Nine带领一众手下扑向狙击手的方向，树棚下快速冲出来两个保镖，一个从首领手里接过贺霄，另一个端着枪，警惕地看向周围。
首领转到贺霄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背对着阳光，皮肤又偏暗，贺霄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清他那双琢磨不透的眼睛。
贺霄张了张嘴，装出一副茫然的虚弱样子，等待对方的决定。
是会无视自己今天的举动，抛弃“牙牙”这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还是会为自己的表现所打动，收留自己？
首领审视他很久，终于说：“你不错，你很好，牙牙。”
“您是……首领？”贺霄因为疼痛，说话时的表情有点狰狞，但他仍然坚持说完，“我最崇拜的是北溟，而北溟最崇拜的是您，他常说他愿意为您做任何事，现在他不在了，我愿意替他为您做事，任何事！”
首领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从那天起，“牙牙”就在西非成了跟nine平起平坐的人。
非洲太大了，nine需要一点管束——这是北溟曾经对首领建议的。
谁都知道，牙牙看起来是nine的跟班，实际上是首领信任的人，有权跟首领单线联系，留在nine身边起的是约束制衡作用。
可只有贺霄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轻举妄动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贺霄在西非蛰伏三年，先是利用首领对nine的不满，设计干掉了他，接管了他手上的“生意”，又顺藤摸瓜，终于借着接近Organ首领的机会搜集证据，彻底把这个跨国犯罪集团的整个网络给连根拔起，一条小小的藤蔓都不剩！
缓缓说完一切，贺霄盯着徐景辛的脸，抹掉他眼角的水痕。
“小花，你别生气，我重新说。”
“在西非，凶险倒是问题不大，我都应付得来，就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最难捱的，是跟那些恶魔同流合污，无辜的受害者就在我眼前，可为了更长远的胜利，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坠入地狱……”
“我很想你，可我不敢想你，我不敢让自己有任何软肋，三年里的每一天我都踩在刀尖上，哪怕暴露一点软弱的眼神，哪怕随口一句梦话，都可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