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觅认出了那棵柳树,刚想抬脚朝树下走去,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一抬眼,看见湖边的垂柳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闭着眼睛拉着小提琴,一首安东尼奥·维瓦尔第的《四季·春》被对方演绎得清越灵动。另一个男生穿着格子衬衫,带着黑框眼镜,靠在树干上,听得无比陶醉。一曲终了,拉小提琴的男生露出一个笑容:“周觅,生日快乐。”
穿着格子衫的男生笑得更加灿烂,他深情地望着眼前人:“谢谢你,寻……寻寻。我以后就叫你寻寻了。”说完,他低头去看燕栖湖中的翻尾石鱼,双手十指交叉,做出许愿的姿势。
此时此刻,在一旁旁观的周觅眼角微潮,他当然知道那个穿着格子衫的男生心里在想什么,他咬了一下嘴唇,跟着对方一起在心中念出来:“保佑我表白成功。我一定要跟寻寻在一起。”
那日周觅在许愿的时候满心欢喜,现在他再回忆起来,只觉得心中一片苦涩,甚至还带着一种窒息的感觉。
还没等周觅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来,忽远处忽地飞来一群白鸽,在湖水旁两个男生的周围飞舞盘旋。鸽子雪白的羽翼交织在一起,遮挡了周觅的视线。过了一小会儿,那群白鸽才拍打着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最后一只鸽子消失在天际的时候,树下的白衣男生也不见了踪影,仿佛跟着那群鸽子一起羽化而飞。
寻逸已走远,可他周觅还留在原地。
留在这一帧时光剪影里。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了。
周觅望着白鸽消失的方向,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一起带走了,他听见柳树下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在歇斯底里地喊着:“寻寻!寻寻!你在哪里?!你别离开我!”
却无人回应。
眨眼之间,眼前的春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秋日的萧瑟和草木的凋零。柳树下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好似那里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人。
周觅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人狠狠地剜去了一块儿。他想起自己表白失败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元旦前的两天,当时他郁郁寡欢的,在新年晚会编排的事上也没怎么上心,结果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岔子,好端端一场的晚会,差点儿被他搞砸——这是他做学生会主席那段时间里唯一的疏漏。
他本来就为感情的事难过得不行,再加上学生会工作的压力,他竟当着老师、同学和家长的面儿掉了几滴眼泪。他记不得那晚自己是怎么跟着许静兰回到家里的了,唯一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有他妈妈气到发红的脸,还有女人在盛怒下的几句斥责——
“不许哭!”
“你越大越没出息了,怎么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
“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将来还能指望你干什么,你自己说说你丢不丢人!”
“下次你再这样,就别回这个家了,我们家不缺你这么没用的人!”
周觅连续好几晚无法入眠,总是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掉眼泪,他觉得自己已经拼劲全力,同学们对他的工作也是十分的认可,可在母亲的眼里他还是那样的没用。
他很想知道自己在寻逸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他太胆怯,一直不敢去问,他怕自己的心因为对方的回答再疼上一次。
这时候交通大学校园里的路灯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把寻逸和周觅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也起来了,吹拂着二人的衣摆。
周觅怔了怔,终于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渐渐红了眼眶,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寻寻,你和邱老师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周觅死死地盯着寻逸的后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吸了一下鼻子,发现对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抬脚向前走去。
“难道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周觅停下了脚步,没再去追。
寻逸的声音消失在风里:“我和他在不在一起,都与你无关。”
周觅眼睁睁地看着他深爱的人离他越来越远,突然有些茫然无措。明明几步小跑就能追上的距离,如今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千山万壑。之前他一直以为寻逸这种人很难动情,根本不可能主动去爱什么人,今天他才明白不是对方不肯付出感情,而是因为一直没遇到看得上的人。
只可惜寻逸看上的那个人不是他周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