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三桥听出寻逸声音中的隐忍与压抑,他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把男生的心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小寻……”
邱三桥等了半天,都不见寻逸的回应,回荡在屋子里的只有流水声和白菜被刀切开时发出的脆生生的响声。
邱三桥叹息一声,本以为寻逸不会再开口了,谁知对方竟冷不丁儿地低声说了句:“我当时特别绝望,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男生的声音小到如果不仔细去听,根本无法听清。
邱三桥心里一紧,只听见对方顿了顿,往上拉了拉声线:“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毕竟事情都过去了。我很庆幸自己能活到现在,能遇见你。”
这个时候,一直赖邱三桥怀里的边沁似乎感受到了寻逸话尾的余温,一下子从主人怀里窜了出去,几步来到厨房门外,不紧不慢地在门边儿踱着小步子。
邱三桥摇头:“边沁,不可以进厨房。”
边沁仰起圆圆的小脑袋朝着在厨房里忙活的大男生软软地叫了一声,然后乖乖地蹲坐在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头顶上的一对小耳朵。
“边沁真的很喜欢你。”邱三桥努力用平时那副温和的口气说。
过了一会儿,寻逸的声音混合着抽油烟机开启时的“嗡嗡”声从厨房传出来:“我明白它不过是一只猫,‘边沁’不过是你给它起的名字,我不该迁怒于它。我现在多少能够理解边沁的观点,但还不能完全接受。总有一道坎在我心里,总有一道坎……我认为这道坎来自于我父母……”
邱三桥抚了一下卧在自己怀里恹恹欲睡的贝卡利亚,又仰着头看了一眼嵌在天花板里的两盏小圆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寻,之前我也和你提起过一些我家里的事,如果你愿意与我分享你过去的经历,我很乐意聆听。我很想知道……很想知道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邱三桥既期待又害怕。他想多了解寻逸一些,特别是那孩子之前经历过的种种,但又怕听到对方的倾诉年幼时的孤苦无依,怕刚刚死里逃生的自己会再次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有没有小一点的汤锅,这个太大了。”寻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让自己的老师看了一眼手里的锅。自始至终,他都面色如常,就像没有听到男人刚才的问题似的。
邱三桥怔了怔才说:“我记得……好像在抽油烟机附近的吊柜里。”
寻逸一转身,消失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邱三桥总觉得此时此刻男生的背影格外瘦削单薄。他轻轻地把熟睡的贝卡利亚抱到沙发的角落处,用手在自己的裤面上抓了一下,再度开口:“小寻,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
邱三桥又等了很久,久到墙上时钟的分针转过了整整一百二十度。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了振,他正准备去拿的时候抽油烟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后来一点儿“嗡嗡”声也听不到了。
邱三桥听见菜刀落在菜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紧接着寻逸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从厨房飘进了他的耳缝。
寻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之前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拥有一种神力,能够将童年的经历从自己人生中抹去就好了,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什么也改变不了。爸爸离世后,奶奶照顾我了几个月,后来奶奶跳楼了,我就被寄养在我妈妈一个远房亲戚的家里……那个男的和女的嫉妒我爸爸妈妈之前的成就,看到我和我妈妈落魄至此,竟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他们说我妈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辈子疯疯癫癫,永远好不了,他们还说我克父克母,满身丧气,是个丧门星……对,这是他们的原话……”男生话尾的余音消失在水落在不锈钢水槽上发出的沉闷响声之中。
寻逸说出“疯疯癫癫”这四个字的时候,邱三桥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黑,他立刻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厨房。男生后面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却没有听懂。
当邱三桥费尽心力去解读寻逸刚才所说的只言片语的时候,厨房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沉重得几乎能把地板戳出一个窟窿。
寻逸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从邱三桥耳畔拂过:“他们有自己的孩子,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我在他们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们甚至觉得我是个累赘……他们是不会给我做饭的,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我都只能把他们择剩下的菜放在锅里煮一煮,然后吃了……有的时候连剩菜都没有,我只能饿着。我很想逃离那个地方,有一次我偷着跑回了自己家,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都不见我父母留下的存折。后来才知道,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收走了。可我当时一点法律意识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