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逸心想,邱三桥真不会撒谎,如果自己再问几个问题,估计对方编得就更加离谱了。不过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拆穿对方,于是话锋一转:“说下去,刚才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对么。我想听听你讲家里的事。”
“难得有人愿意听这些。”邱三桥避开寻逸的视线,抬起头望着空中的月亮,笑得苦涩,“我一认为母亲对父亲的感情除了爱,还有感激。母亲对我说,她的身子从小就弱,长大了也没养回来,结婚以后一直怀不上孩子,好不容易怀上了却总是流产。二十九岁的时候才生了一个女孩,但因为败血病,第二天就死了。之后还有过一个孩子,因为溶血也夭折了。怀我的时候母亲的身体的差极了,医生说分娩风险很大。
“后来我父亲家里不干了,逼着我父母离婚,让父亲再娶。父亲不同意,家里人就把他叫过去,关起门来打他。父亲被逼无奈,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结果被正在外面巡逻的警察当成盗窃犯抓了起来。”
寻逸的眼波动了动,同情地看了自己老师一眼。他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似乎在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邱三桥抿了抿唇,又说:“父亲对自己的父母心灰意冷,便带着怀着孕的母亲搬得远远的,再也没回过家。父亲他……”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父亲他放弃了自己的家,只为给我一个家。”
“可父亲的家里人不依不饶,把父亲告上法庭。法院判父亲每月给家里五十块钱的赡养费,直到父亲去世前一个月都一直往那边寄钱。”
寻逸自始至终认真地听着,那种专注程度就像是在课堂上听讲一样。之前他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对自己有所亏欠,他甚至埋怨过命运的不公,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辛酸往事。
邱三桥替自己的学生系上西服的扣子,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我父母那代人,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与不幸,像战乱和饥荒,还有婚姻的变动。但是不管碰上多少大风大浪,他们总是互相扶持,不离不弃。或许是因为受到父母的影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发过誓,如果自己哪一天遇到所爱的人,那个人恰好也愿意与我在一起的话,我一定好好待他,就算前路坎坷,也绝不言弃。”
寻逸望着自己老师俊朗的面容,忽地觉得对方就像是在跟他表白似的。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很想把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永远不。
“这段往事我还是第一次与别人提起,也是,也没有人愿意听这么沉重的东西。不过今晚情绪上来了,就想说出来,谢谢你的聆听。”邱三桥朝自己的学生微微一笑。
“只要是你讲的故事,我都愿意听。其实那天判卷子的时候……”寻逸欲言又止。
邱三桥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他轻轻地在学生的手背上拍了拍:“小寻,你肯定是把我当成你父亲了,所以才会萌生出那样的感情,这些老师都明白,也可以理解。”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的纠葛,如果他们之间不是师生关系,在寻逸如此明显的追求下,邱三桥或许真的会仔细考虑一下他们的关系能不能往深里发展。
但是现在他想也不会想。
邱三桥决定今晚就把寻逸那孩子纠正过来,不能让对方愈陷愈深。因为他们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在一起,现在残忍一点儿,总比日后东窗事发给那孩子的打击要小得多。
想到这里,邱三桥尽量把自己装得温和一些,笑笑说:“有句古话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就把我当成是你的父亲。你可以把想对父亲说的话,都说给我听。”
寻逸就像没听懂男人话中深意似的,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如果今晚可以把你当成爸爸的话,我现在可以拥抱一下你么,小时候爸爸总抱着我……”
“你确定是孩子对父亲的?”邱三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学生拥进了怀里。寻逸的臂膀比他更有力,牢牢地环过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上。寻逸微卷的发丝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却很舒服。然后他就听见男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嗯,只是孩子对父亲的。”
邱三桥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寻逸那孩子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寻逸心里清楚得很,此时此刻他紧紧抱着的不是爸爸,也不是老师,而是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