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三桥的双臂悬在半空,回抱寻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尴尬至极。
这时候,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忽然出现了两个黑影,一高一矮,正朝着刑事与司法学院的方向走过来。
邱三桥坐着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两个人。他暗暗心想,自己还是赶紧从寻逸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吧,现在这个样子被人看见总归是不好。想到这里,他用手在自己学生的背上象征性地轻轻地拍了拍:“小寻,差不多可以了。”
然而下一刻邱三桥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越不想发生的事情越会发生。只听黑影中的一个哼了一声:“靠,又见着一对搂搂抱抱的,这已经是第几对了?”那个人说完,朝邱三桥和寻逸这边儿张望了一下,骂了两句脏话:“我靠,这是俩男的吧。操,真恶心,真是校风日下,校风日下。”
这句话邱三桥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寻逸已经把他给放开了。他心想,估计寻逸也听见了刚才那几句闲言碎语,以那孩子的性格,肯定受不了这个。
邱三桥安慰般地冲着自己的学生淡然一笑:“小寻,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其实我五六岁的时候就不让父亲抱了,他一抱我,我就躲,躲不开就跑。可那时候的我哪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如今除了后悔什么也做不了。如果父亲现在还在的话,我也很想很想给他一个拥抱。”
寻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落寞:“刚才抱着你的时候,我试图说服自己把你当成爸爸,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根本做不到。一方面是因为……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很清楚我爸爸已经离我而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我做不到自欺欺人。”
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小寻……”邱三桥嚅动着嘴唇。
寻逸摇摇头,无声地叹息。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我没事了,你不是一直在帮我么,我已经很知足了。”
邱三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他心中已被悔恨填满,已经无心去琢磨男生话中的深意。现在那孩子对他如此地信任,什么都愿意与他讲,与他分享。如果哪天对方发现了真相,会是什么感受,会不会有种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感觉?
邱三桥突然想给上自己一拳,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
“小寻,你也别太难过了……”邱三桥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已经好多了,真的,真的。”
“那就好。人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一直停留在回忆里,总得向前看看。”邱三桥点了点头,眼波变得更加柔和,他看着地上躺着的空易拉罐说,“对了,你的酒量比我好很多,以后再有宴会我一定带着你,帮我挡挡酒。”
“好。”
“小寻,我是在开玩笑。”
“可我是认真的。”寻逸的灼灼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他老师。
邱三桥避过男生的视线:“小寻,以后再有什么心事,可以跟老师说说,别再喝闷酒了。”说完不等对方开口,又追了句:“我们走吧,今天晚上挺冷的,你虽然穿了件厚西装,不过也不怎么挡风,该换件大衣了。”
寻逸点点头,把地上的几个空易拉罐捡起来扔进垃圾箱。幸亏那两个路过的人没说他老师的不是,不然他保不齐会随手抄起几个罐子扔过去,让对方闭嘴。
二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邱三桥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心想自己的睡眠障碍都快要被年底各种杂事儿给治好了,最近回家粘枕头就着,连安眠药都省了。他一边儿打着小哈欠,一边儿说:“小寻,明天晚上有个燕京高校模拟法庭大赛的启动仪式,就在咱们学校的大礼堂,你看看能不能跟姜老师请个假,法哲学课先不去了,我可以帮你写请假条。”
寻逸点点头。
“院里让我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我刚刚才把演讲稿写完。”邱三桥顿了顿,说,“这周末我没什么事,可以带你去趟青岛。然后又要忙一阵子了,外刑和犯罪学都快结课了,得出考试题。外刑是一定要出考试题的,犯罪学今年就留一篇论文吧。”
寻逸推推眼镜,斟酌了一下言辞:“我帮你判卷子,录成绩。”
“我的助教这么快就上岗了。”邱三桥假装没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微微笑起来,接受了男生的好意。他觉得,只要寻逸那孩子不作出什么越界的事儿,他还是很愿意和对方相处的。虽然男生有时候冷漠一些,但起码办事让人很放心。
寻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老师,目光中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分别之际,邱三桥叮嘱了句:“明天又要降温了,记得把大衣穿上,别冻着了。”
寻逸点点头,看着邱三桥在自己面前转过身,渐行渐远。他目送着男人远去,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