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听，杨复就不说了，绷着脸去院子里耙翻摊晒着的谷。
黎川扒着门板，小心翼翼地瞅杨复的脸色。
杨复知道，但他装不知道，继续绷着脸干活儿。
过了会儿，黎川从屋里出来，故意在旁边走来走去，想引起杨复的注意。
杨复假装没看见。
黎川见走来走去没用，就停住，小声地讨好：“我帮你弄吧。”
杨复还是不理他。
黎川指着杨复手里的耙子，问：“还有耙子吗？我一起弄。”
杨复还是不理他。
黎川讪讪地站了会儿，问：“你喝水吗？我给你倒水喝。”
杨复深呼吸，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着他。
黎川见他终于搭理自己了，眼睛亮起来，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但心眼儿可多着呢！杨复暗道。
杨复紧皱着眉头，严肃道：“你不吃南瓜可以，不吃肥肉也可以，但你也不吃萝卜，不吃白菜，不吃豆角，不吃鱼，不吃冬瓜，不吃玉米，不吃这个不吃那个，本来家里能吃得上的就这么些，你天天就吃点儿馒头夹咸菜我就不懂你了！你是给我省钱呢还是怎么？别人挑食都是不吃咸菜想吃肉，你倒好，你就爱吃咸菜！”
“……好吃。”黎川说。
“谁会说咸菜好吃！”杨复简直无法理解他，“就算好吃，再好吃，你也不能一天三顿都只吃这个啊！”
黎川低着头，讷讷的。
僵持了会儿，杨复正要开口，黎川先出声，说：“我吃。你别生气了，我害怕。”
杨复：“……”
他瞅着黎川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儿，态度软乎下来，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趁机说些硬话以防下次叛逆，可话到嘴边就舍不得了。
万一把人吓哭了找谁负责？
“……你说的啊，都得吃点儿。”最终，杨复只是这么哄着说。
黎川轻轻点头。
杨复扔开耙子，拉着黎川进屋去继续吃饭。
今天就他俩在家吃饭，他妈是教师，忙起来中午就在学校里吃。
杨复端起自己的碗筷，吃了两口，扭头一看，黎川正眼巴巴地看着自个儿。
“又怎么了？”杨复问。
黎川说：“我觉得……看你吃就觉得好吃，我吃起来，就不好吃。”
哪儿有这事儿！
杨复都要无语了，想了想，夹一块南瓜搁黎川碗里：“行行行，我给你夹，你吃。”
黎川蹙着眉头夹起这块南瓜，咬了一小口，跟让他吃老鼠药似的，嚼了半天才勉强地咽下去。
杨复看着都替他难受。
黎川吃完那口，又来瞅杨复的碗，里面有半块杨复刚没吃完的南瓜。
他就瞅着，不说话。
杨复：“……”
他瞅瞅这半块南瓜，瞅瞅杨复的眼睛。
杨复：“……”
他又瞅瞅这半块南瓜，又瞅瞅杨复的眼睛。
“……”杨复有点儿迟疑地问，“啥意思？”
总不能是想捡自个儿剩下的吃吧？这啥爱好？
黎川的表情特无辜、特纯良，小声说：“你碗里的看起来好吃些。”
杨复：“……”
还真是想捡这碗里剩下的吃啊？！啥爱好啊？！
杨复大为震惊，十分迷惑，不由得摸了摸黎川的额头。
没烧啊。
那怎么突然犯这糊涂呢？
杨复想了想，问：“你故意的，是吧？”
他觉得，黎川就是不想吃南瓜，瞎找借口磨蹭呢。
不知道跟哪个熊孩子学的！以前黎川不这样！肯定是学坏了！
可问题是，黎川成天黏杨复紧紧的，除了上课不在一个年级一个班，就连下课那十来分钟，黎川都会特意飞奔到杨复的班上、找杨复一起上厕所。
——对于此事，杨复十分无语，狠狠地教训了一通班上起哄嘲笑的家伙们，背着人教黎川课间独立上厕所。
总之，没啥机会让熊孩子能接近并教坏黎川啊。
不过，也说不准，毕竟还是有上课和课间那些时候。
看来果然还是受到了熊孩子的影响。
杨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琢磨了下，肯定是不可能把自个儿吃剩下的给黎川吃……
回想一番别人家哄孩子吃饭，他从菜碗里夹了块新南瓜，尝试着递到黎川嘴边儿，哄道：“张嘴。啊~~”
黎川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一会儿，啊地张开了嘴。
杨复：“……”
所以，为什么小孩子吃饭要这样子哄？！
杨复心情复杂地把南瓜塞进黎川的嘴里，看着他细嚼慢咽地吃，试着夹了片胡萝卜喂。
黎川又乖乖地吃掉了。
杨复搁下筷子，端起黎川的饭碗，用小汤匙舀了点儿米汤喂，黎川也吃。
杨复：“……”
行吧。
他明白了，就是要喂。
这一明白，就如同抽丝剥茧般，杨复在一刹那间福至心灵，全明白了。
他猛地想起来，就在黎川突然开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前几天，他俩在路上走着，见着了别人家奶奶端着饭追着孙子哄喂。
当时，黎川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好一阵。
杨复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等了一会儿，懒得等了，就叫他。
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杨复继续走。
杨复问他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那个小孩不好好吃饭。
杨复完全没当回事儿，没接着往下说。
倒是黎川安静了两分钟又说起这事儿：“他奶奶还喂他。”
“嗯。”杨复随口应了声。
“你小时候吃饭，你妈喂你吗？”黎川问。
“不记得。”杨复继续随口应答。
“我也不记得了。”黎川说。
然后黎川就没再说这个了。
再然后，就开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了。
杨复哭笑不得，边继续喂饭，边问黎川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黎川垂下眼眸，继续吃饭，不回答，这模样就是默认。
大概是有一点局促，眼睛眨得有点儿快，长长的睫毛跟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
杨复原本想笑话黎川几句，可话到嘴边，突然停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别的什么。
村儿里有不少留守儿童，爹妈去城里打工，孩子留在家给老人们看养。黎川应该差不多也是这意思。
大概就是……想爸爸妈妈了吧。
啧，小孩儿嘛，就是这样。
只大两岁的杨大孩儿非常（自以为）成熟地如此腹诽着。
这么一想，杨复就不再存笑话黎川的心思了。
相反，他越看黎川越觉得这是个小可怜儿。
虽然他不太能共情。
他爸走得早，他很小的时候想过，但说到底，不是想他爸，而是想他爸如果在，他妈和他就不会那么被村里人欺负。
他想他爸给他们母子俩撑腰。
想当然的，想也没用，他爸并没有因为他想就显灵。
后来他就没怎么想了。
而他妈就在身边，他更没什么好想的。
再者说，他妈不是个能力比较强的人，这几年家里都是他在顶事儿，他经常觉得自己才是家长。
但无论如何，瞅着黎川这样儿，杨复是心疼的。
心疼怎么办？多宠宠呗！不然光嘴上哔哔吗？
杨复就在自个儿的每日任务单上多了一条：喂黎川吃饭。
只是喂吃个饭，顺手的事儿！
果然，黎川不挑食了，基本上喂啥吃啥，甚至比以前还吃得多一点。
只不过，杨复他妈在家的时候，黎川就不要杨复喂，只有他俩的时候才要喂。
还懂害臊呢！
杨复想起来就好笑，好几次趁着只有他俩的时候拿这个臊黎川。
黎川真被他臊得脸颊粉红粉红的，急眼了就打他。
就黎川那三脚猫的打人力气，杨复觉得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捶背吧，是挺舒服的。
10.
黎川是个撒娇怪粘人精。
这不仅体现在都是个大孩子了吃饭还要杨复哄着喂，以及杨复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跟屁虫似的，他还喜欢往杨复的身上贴。
总是说着说着话，人就贴上来了。
杨复说变天了得多穿件衣服，黎川点头说是，然后投入杨复的怀里，说现在就觉得冷，不信杨复摸摸他的手，好冰的。
杨复摸摸他的手，确实凉，赶紧给他握在手里焐焐，边说：“冷你赶紧去加衣服。”
黎川靠着他抱怨：“不喜欢穿好多衣服。”
“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你赶紧的吧！等下感冒了！”杨复催促道。
黎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不情不愿地去加衣服。
又比如，杨复蹲地上做事儿呢，黎川就爱趴他背上捂他眼睛，捏着嗓子让他猜是谁。
杨复：“……”
这村里除了黎川没有第二个人会捂着他眼睛说“猜我是谁~”。
除非疯了。
严格说起来，疯了应该也不会这么干。
比如村西那个疯子，曾在杨复跑别人家鸡窝里乱砍时看热闹，站近了点儿，一个带着温热鲜血的鸡头飞她脸上，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上回，她远远在路上遇上了杨复，转身尖叫着跑了，边跑边喊救命。
有时候，杨复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黎川如果看过自己发疯的样子，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被吓得从此看到自己就绕路跑？
杨复很久没有遇到需要他发疯的情况了。
现在基本上在村里已经没人会自讨苦吃。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可能……黎川不会这么黏着他吧。
黎川好像一直都觉得他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如果，有一天，黎川看到了……
会躲他躲得远远的吧。
杨复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有股说不明白的戾气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