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被子睡觉这事儿是板上钉钉，杨复下定了决心，任黎川怎么撒娇耍性子都没用。
见状，黎川渐渐地只好接受了。
只是偶尔会偷袭一下杨复，比如睡着睡着突然往杨复被窝里钻。
被杨复骂过两次后，不钻了。
杨复还不准黎川有事儿没事儿往自己身上贴，严肃地说大孩子不这么贴。
黎川又闹腾起来，被已经有经验了的杨复熟练照流程处理。
12.
离开村里是必然的一件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黎川没来的时候，杨复就计划着这个了。
他讨厌极了这个破地方和这个破地方的人，绝不可能一辈子待这儿。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心心念念着去别的地方，一个他妈不会被欺负的地方。
如今有了黎川，他还得为黎川的将来考虑。
黎川的学习成绩很好，在村里读到了初一，期中考试居然几乎全科都是满分。
杨复他妈很高兴，可杨复却高兴不起来。
他拿着黎川的卷子看了又看，觉得离村的计划必须马上实行。
他在村里上了三年初中，村里初中什么水平他很清楚。
黎川在这里考了满分，考了第一，完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和庆贺的事情。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而这么下去，黎川将来能考个什么高中就难说了。
村里没有高中，得去镇上。
历年来，能从村初中考去镇上高中的很少。
杨复更是特意打听过镇高中的高考录取情况。毕竟黎川读初中读高中最终都是为了考大学，所以这个很重要。
镇高中的高考情况很不妙，本科率低，重点大学的录取率就更低了。
再说了，老有人说附近哪儿哪儿有孩子被人贩子拐了，最近杨复自己都遇到个人贩子。
那人贩子肯定是蹲了不短的时间，村里别人不拐，专盯上了黎川，还编了一套瞎话，说是黎川他妈派来接人的，还说得比唱的好听，说给杨复二十万。
杨复信他个鬼！
当场就抽出镰刀追着人砍，把这家伙吓跑了。
可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人贩子既然已经盯上了黎川，一时被他吓跑了，指不定回过神来纠集同伙，卷土重来。
指不定，到时候连他妈一起绑走卖。
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出这种事儿很容易。
杨复反复地思考过后，觉得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这事儿肯定得先跟妈妈知会一声。
哪怕她做不了这个家的主，还是得说下。
和他料想的一样，他妈倒没一口回绝，但多少有些担忧。
在村里，至少有块地，有个房子，有些亲戚（虽然不顶用）。去了镇上，举目无亲，啥都没有，真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我在，你们喝不上西北风。”杨复胸有成竹地安抚她，“放心，我都想好了，肯定不是脑袋一拍这么说。我到时候会找工作养家。镇上肯定工作机会比在村里多，你也肯定不希望我就种一辈子地吧？”
这么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依赖儿子、听儿子的，见他这么说，只能点点头。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带着愧疚，小声说：“要不是妈妈没用，你也不用耽误了学习……”
她本身学历不高，但到底是村里的教师，比村里很多人注重孩子的学习。
杨复小时候的成绩其实挺好的，那时候说得好好儿的，以后要考大学。
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杨复的成绩一落千丈。
大概是因为忙着干活儿去了，顾不上学习。
她劝过他，别忙活那些，家里苦点就苦点，熬一熬能过去，让他把心思收了放回读书上。
可他就是不听。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学不进去！”杨复摆摆手，大人似的，笑了笑，很老道地说，“反正最后都是给人打工，我少走几年弯路！”
“哪儿能这么说。”她不赞成地反驳，“照你这么说，小川也没必要读了，直接跟你一起去打工。”
杨复立马不干，说：“这能一样吗？他能打什么工？他鸡都怕，跟你似的，一桶水都拎不起。”
他妈：“……”
“唉，我的意思是，他那么聪明……我再读也就读个大专，他不一样，他肯定能读到T大P大。”杨复说。别的大学他不太清楚，反正就知道国内最好的就是这俩。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杨复快速地处理变现了自家在村里的财产，带着钱和妈妈、黎川，进了镇，并通过一个亲戚租了房、找了份工作，算是站住了脚。
13.
在镇上的这三年，杨复很快乐。
他终于摆脱了那么多年以来的噩梦，不用每天都活在那些村民自以为隐秘的白眼和议论之中，不用晚上睡着觉还保持高度警觉，不用有个风吹草动就立马惊醒去摸放在地上的镰刀。
那些人肯定现在还在说他和他妈的风言风语，可是他已经在镇上了，就不在乎了。
而且，老板常哥是个很好的人，对他很好，他很快就赚到了钱。
这笔钱不能说是很多，但对于他来说，很不错了。
现在的他一个月能赚到的，是他假如还在村里种地，那么很可能大半年都存不下来的数目。
这还只是开始。
如果说一开始杨复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不安，那么，现在他拿着手上这沓票子，心已经定了下来。
未来仍旧是未知的，但他有把握自己能够掌控。
他妈妈也很开心，黎川也很开心。
镇上相比村里，繁华太多了。
黎川最开心的是上厕所不用去猪圈厕所了。
他爱干净，村里厕所都是连着猪圈的，再怎么捯饬都臭，黎川在那儿待好几年了都没能接受，每次上完厕所出来都特别忧伤。
刚开始的时候，黎川甚至不敢去厕所，他怕猪咬他屁股。
杨复怎么跟他说猪上不来他都不信，实在憋不住了就抹着泪进去抹着泪出来，中途那猪稍微过来凑一下热闹他就大喊杨复救命。
杨复无奈，只能把猪卖了不养了。
来到镇上后，租的房子是和邻居共用公厕，可到底是“现代化”厕所了。
黎川喝水都比以前喝得多了。
对此，杨复很是无语，又有些心酸。
黎川怎么能受这种苦呢。他心想。黎川就该被娇娇气气地好养着。
虽然他并说不出确切的道理，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好好儿念书，以后咱们去大城市，比这还好。”杨复只能这么给黎川画饼。
不，这不是画饼，他一定会实现的。
黎川用一如既往的特别澄澈的、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非常信任地点头。
杨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每当被黎川用这种眼神看着，杨复就觉得自己能为了他做任何事情。
因为，不能辜负这样的信赖。
14.
黎川的初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杨复下定了决心，把他弄到燕城去读高中，而且要读最好的高中。
他现在已经有点积蓄了，就要花在应该花的地方，一味傻存着是存不出几个蛋的。
这事儿，他妈其实有点意见，没在黎川面前表现出来，背地里找了他说。
她不是不喜欢黎川，但到底……不是亲生的。
杨复才是她亲生的。
平时都少吃一口，多养黎川一张嘴也就罢了，如今杨复要为了黎川读高中搬去燕城……她觉得很冒险，很划不来。
而且，她再不知道事儿，也知道给黎川转去燕城的高中肯定要走些人情花些钱的。而这些钱是她还没成年的儿子辛辛苦苦赚的。
照她的想法，其实是希望杨复就安安分分地继续在镇上工作，买套房子，把根扎下来，踏踏实实的，等到了年纪，娶个好姑娘，生个孩子。
“哎，也不全是为了他读书，”杨复往自己身上扯，“我要发展事业，也得去燕城嘛。”
她叹着气说：“你现在就发展得挺好，非得去那儿挤什么？”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杨复振振有词。
“走得高也跌得狠。”她说。
“懒得跟你说，你胆儿就是小。要是听你的，我现在还种地呢。”杨复摆摆手，“不说了，就这样。”
她还要说，杨复一直敷衍，显然不想跟她掰扯。
他就是这样，做主已经做习惯了。
而她确实没资格做他的主。她自知没用，这些年来，是这个孩子在扛着这个家。她既自豪，又自责。
好在，到了燕城后，杨复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带着她和黎川去各个著名景点游玩，拍了一堆照片，她心里对未知的恐慌渐渐地就放下了。
把妈妈哄好了，杨复就去专心搞黎川的入学资格了。
其中艰难困苦自不必说，所幸最终搞成功了，前面就都不算白费功夫。
杨复松了一口气。
快开学的前一周，燕城一家公园做个夏季主题的活动，宣传得挺大，杨复看到了，就买了票，让妈妈和黎川去玩儿。
他本来打算一起去，可工作上有事儿，白天是肯定去不了。
晚上倒是有空，他就说晚上他再去，到时候有灯光秀和打铁花，听起来也挺好玩儿的。
可到了晚上，他妈说白天走累了，想回家休息。杨复就让她回去休息，扭头问黎川累不累，黎川说不累。
不累那就去玩儿呗。
他就和黎川去了。
可惜去晚了，前面人很多，密密麻麻，一看全是后脑勺。
杨复还好，他高些，黎川有点矮，一直踮着脚，还是看不到什么，急得嘴都扁了。
杨复在旁边看着他着急的模样，被逗乐了，笑了笑，摇了摇头，走到黎川身后，抱住他的腰，稍一使劲儿，把他竖着举离了地。
黎川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到是他，松了口气。
杨复仰着脸看他，笑着问：“还挑不挑食？小矮子。”
“没挑食了啊。”黎川瞪他，显然很不满被叫小矮子。
第一，他不是矮子，是杨复长太高；第二，他不挑食，甚至已经好几年没被杨复喂饭了。
不是在不满杨复这几年坚持不给他喂饭了的意思！
杨复被这一瞪，笑得更开了，哄道：“好好好，没挑食，也不是矮子……快回头看，等下没了。”
黎川回过头去看表演。
可没看多久，又回过来，低着头和杨复说：“你放我下来吧，这样你就看不到了。”
“我没事儿，你看你的。”杨复说。
黎川不干，非要杨复放自己下来。
杨复想了想，把黎川放下来，然后自己蹲到了地上，低着脖子，示意黎川坐上来。
“干嘛？”黎川问。
“上来！这样你也能看到，我也能看到。快点儿。”杨复催促道。
黎川扭捏了两下，还是坐上去了。
“扶稳啊，摔了不负责。”杨复故意这么说，手抓紧了黎川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
黎川担心地低着头问：“能行吗你？”
“就你轻成这样儿，还问我能行吗……我去工地上扛两袋水泥比你重。”杨复偏了偏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黎川看不远处几个扛着女朋友或者儿子女儿的人，“都这么扛。”
可那都是女人或者小孩啊……
黎川犹豫了下，没说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表演。
旁边有人在好奇地看他，他余光瞥到了，脸上有些发热，可又有些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