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没多久，黎川高中开学了。
开学头一天，杨复特意去接他放学，买奶茶的时候遇上了他同学，说是班长，挺开朗和气的一男生，就是……和黎川有点儿挂相。
而且，名字里也有个川字。
杨复本能地察觉出了不对劲儿，面上应付完对方，回头就问黎川怎么回事儿。
黎川说就是巧合。
当然，确实可能纯巧合。
只是……也太巧了。
何况，黎川的父母，尤其是父亲，一直是个谜。
杨复没在黎川面前表现出来自己的不信和迷惑，他装出信了这是巧合的样儿，没再提这事儿了。
可自己心里一直在琢磨。
就在他还没琢磨出来的时候，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学校通知杨复去给黎川办转学，至于转去哪里，学校不管。
杨复愣了。
他把黎川弄进这所学校，确实手段不光彩，是走了后门儿的。
但是，后门儿走都走了，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位了，这都开学上了一个星期课了，怎么突然要退了黎川呢？
最近又没在严查。
杨复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很不可能的可能：黎川在学校里闹事儿了。
但这真的不可能。
就黎川，事儿不闹他就不错了，他闹事儿？
他除了敢跟杨复这一个人闹，还敢跟谁闹？
猪圈里的猪他都怕！
就算被人欺负到了墙角，黎川最多就是拉着脸瞪着人不说话，再多就翻个白眼，再再多，就是转身拔腿就跑。
总不能在燕城的学校里这样算违反校规吧？不至于吧？那也太变态了啊。
杨复怀着重重疑虑去了学校问情况。
教务处负责人（收过杨复的钱）三缄其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来回就是说本身这事儿就违规了，现在算是拨乱反正。
我拨你妈！
杨复当然没把这话骂出口，只在心里骂，面上依旧挂着客气讨好的笑，把好话都要说尽了。
对方还是非要黎川转学。
见杨复死缠烂打，对方直接说把钱退给杨复，算两清。
花出去的钱，杨复就没打算拿回来，硬塞回来他也不会要。
他只要黎川有书读，而且是读资源最好、重本率最高的学校。
教务处负责人这边一时说不通，杨复就没再说。
他现在已经很恼火了，勉强控制住自己没发疯，但他确实已经想发疯了。
可是不能，他不想当面把人得罪狠了，以后黎川还得在这儿上学，万一被穿小鞋就不好了。
他去找了当初的中间人，这中间人收过他不少钱礼，当初帮他牵线搭桥了教务处负责人。
中间人已经知道这事了，一开始想躲着杨复，但没躲过去。
杨复不知怎么弄到了他家的地址，直接在他家门口堵人，手里拎着一条烟一箱牛奶，笑面虎似的，说：“一直没来看望嫂子和我侄子侄女儿。”
中间人敏感地瞪着眼反问：“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这说的什么话啊。”杨复笑眯眯的，“我客客气气地上门来拜访。”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中间人质问。
“猜的。”杨复说。
中间人没法子，怕杨复在自家家门口瞎嚷嚷搞出事来，只能拉着杨复去附近小餐馆开了个包间，关上门，劝他识时务，就带黎川转学走吧。
杨复没急着说什么，只打开门，叫来服务员，点了饭菜烟酒，笑着说来都来了，边吃边说。
饭菜烟酒上齐了，杨复把包间门关上，坐回中间人身旁，敬了杯酒，上了根烟，自个儿也点了根。
气氛缓和了一点儿。
杨复这才旧话重提：“老哥，我不是想闹您，只是您也不能拿我当猴儿耍吧？”
中间人叹了声气，说：“我也不想……你跟人打听，我是这种人么？”
杨复忙恭维了他一阵，把他哄得舒坦多了，话锋一转：“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儿？黎川要是那种惹事儿的，我绝对一句话不多说，可肯定不是他惹事儿了，不然学校早直说了。”
中间人欲言又止，唉声叹气了一阵，端起酒杯。
杨复忙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然后给两人都满上。
中间人看着杨复这殷勤忙活的样儿，想起这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自个儿也有孩子，终究有些恻隐之心，便压低声音，说：“这事儿你别瞎嚷嚷出去，别说我说的……”
“肯定不。”杨复正色向他保证，“老哥您帮我这些，我杨复都记心里，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王八。”
中间人的声音更低了：“这事儿……你得去问问黎川自己了。他是怎么跟边家扯上关系的，怎么边家会注意到他这么个人，还点名指姓非要把他退学。”
杨复一怔：“什么边家？哪个边家？”
“……边帆你知道么？”中间人问。
边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杨复想起了开学那天遇见的黎川的班长，叫边西川。
可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藏住了，只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问：“哪个边帆？我真不知道。我跟黎川从村儿里到镇上，再到这儿，快十年了，从没惹过姓边的人，认都不认识。”
中间人皱着眉头看他一阵，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也迷惑起来：“这就不知道了……但确实是边家的意思。那边妍呢？边妍你认识不？”
杨复认真想了想，说：“也不认识。”停了下，说，“倒是有个姓边的，我想起来了，叫边西川，是黎川他班上的同学，班长。开学那天见过，挺热心的。”
中间人说：“边西川……就是边妍的儿子，边帆的孙子。”他斟酌了一下，提示道，“你回去自己查查边帆和边妍，就知道了。我就不在这儿多说了。”
杨复点点头，说：“听起来是挺有来头的。”
中间人叹气道：“岂止是挺有来头……是大有来头。所以真别怪老哥不帮你，实在是老哥自身难保。”
杨复忙又敬了他一杯酒。
散席后，杨复赶紧去查了下边帆和边妍。
这一查，他知道了中间人怎么那么讳莫如深，可随即便更疑惑了。
他想着想着，想起了边西川那张有点儿像黎川的脸、两人名字里都有的川字儿。
以及，黎川那对下落不明、居然扔着这么乖巧伶俐漂亮可爱的儿子不要的父母。
这一切……真就只是巧合吗？
一个很顺理成章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了：黎川和边西川……很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两人读同一个年级，看来差不多大小，说不好谁妈妈是第三者，但总之肯定有这方面的纠纷。
而边妍的身世那么显赫……
黎川的妈妈现在是什么情况，很难说。
倘若真是有那么个前因在，边家想赶走黎川很正常。
先不说黎川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膈应边家了，就说黎川自身的条件，哪样不比那边西川强出三里地去？
成绩暂且不知道，反正黎川的不差。
黎川以前是在村里、镇上读书，边西川过去十来年的教育资源肯定比黎川强太多，就算成绩比黎川好一点，其实也是输的。
何况，还不一定比黎川好。
再说相貌、气质。
杨复觉得黎川最好看，干干净净、文文静静地站那儿就招人疼。
边西川……就，一般吧，不丑，眼睛鼻子都有，没歪。
反正比不上黎川。
搁一块儿，一对比，边家发疯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杨复成熟得早，打小看着村里那堆杂七八杂的人和事儿长大，去镇上打工那三年，接触了更多。
这会儿琢磨着这事儿，第一反应是：要不，退一步算了。
没必要硬碰硬，鸡蛋碰石头。
他见过鸡蛋碰石头的，那“石头”远不如边家厉害，连给边家提鞋都没资格，却足够让“鸡蛋”碰得头破血流。
要是他自个儿，他不怕。
问题却是，不止他自个儿，他得保护好他妈和黎川。
他就客气地把中间人又请出来吃饭，席间说他大概知道了，他识时务，不争这个，也不用大家把钱啊礼的退给他，就，帮他给黎川转到另一家好点儿的高中就行。
中间人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有点儿苦恼的神情看他。
杨复心里知道不妙，面上不动声色，又敬了一杯酒。
中间人没接这杯酒。
杨复没再动，只是盯着对方。
半晌，中间人说：“看来你还是没懂。意思就是……离开燕城。”
杨复的眼里冷了一瞬，但马上就被盖过去了。
他笑了笑，问：“要不要这么绝？”
中间人看着他，没说话。
杨复和他对着看，看了会儿，说：“我问一句啊……现在离了燕城，去别处上学，以后大学要是考回来了，是不是也没得上？”
中间人又开始叹气，依旧是看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家手能伸那么长？”杨复问。
中间人低头拿了根烟咬在嘴里，杨复忙给他打火点着了。
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缝，抬眼看着杨复，轻声说：“他们想整谁，有的是办法，一句话的事儿……有时候，都不要一句话。有的是人每天都在发愁怎么讨好他们。杨复……”他停了两秒，接着说，“没必要死磕燕城，哪儿不能活啊。”
杨复却笑了起来，反问：“不在燕城就真没事儿了么？”
中间人一怔。
杨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下，全咽回了肚子里。
那都是不该眼前这人听的话。
不止眼前这人，最好那些话能彻彻底底地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知道。
他在村里听着风言风语长大，不止是他和他妈的风言风语，那些人谁的话都传，哪怕是前一刻一起说着别人的闲话，下一刻那人走了，剩下的人就开始说走的那人。
所以他深深地知道，一件事儿如果不想泄密，那一开始就不要说。
所以，他过了数秒，又笑了起来，摆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觉得，还是把这误会化解了的好。”
中间人露出不敢苟同的模样，可他见杨复实在天真，怕自个儿说多了惹火上身，只好言尽于此。
反正，他能说的不能说的，已经说到顶了，算是对得起良心了。
杨复没再说这事儿，专心陪着中间人吃完了这顿饭，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家楼下，看着对方进了楼，然后开车往回走。
只是，在看不到对方的一瞬间，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兀的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的神色冷得吓人，双手用力地握着方向盘，指尖泛着白，薄唇紧抿，嘴角甚至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微微向下弯曲。
如果边家连黎川转去燕城别的高中都容不下，那就意味着黎川转去海城、广城的重点高中，边家照样容不下。
如果他们连黎川考上燕城的大学都容不下，那么，黎川考上了别处的重点大学，他们依然容不下。
边家的势力能量既然那么大，就不会只有燕城有人排着队讨好。
边家的意思他明白，就是黎川只配留在小镇，不配进城。
今天他们可以让黎川读不了高中，明天让黎川读不了大学，后天就能让黎川找不到工作。
权力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可以随时像小孩玩蚂蚁一样地玩黎川。只要他们想。
而他们肯定会想摧毁黎川的未来。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陪那些人喝酒喝进了几次医院，终于给黎川求来的一张入场券，边家轻轻松松地就给撕了。
凭什么？
黎川什么错都没犯过。
杨复开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兜了很久的圈，快没油了，他开到附近的加油站加了油，这才慢慢地冷静下来，看了下时间，回去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黎川和他妈都已经睡了，家里静悄悄的。
可能是以为这个点了，他不会回来了，客厅没开灯。
他也没开灯。客厅里不算黑，至少没这个世道黑。
他轻轻地推开黎川的房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会儿。
黎川已经睡熟了，他坐过来都没醒，依旧眉目恬静地睡着。
小时候黎川睡觉不老实，喜欢踢人，上初一的时候，已经和杨复分开睡了，但杨复还不放心，总得晚上进他卧室看看，给他盖盖被子。
这两年睡相渐渐好了，不怎么踢被子了。
杨复看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神色和身体都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地挂着笑意，忍不住伸手把其实不用掖的被角给掖了掖。
当然，他并不希望黎川踢被子，这容易着凉。但他就是喜欢给黎川掖被子。
他喜欢为黎川做事情，随便什么事都可以。
他喜欢照顾黎川的感觉，喜欢被黎川依赖的感觉。
虽然，其实黎川好像可以独立了。
是他在有意无意地阻挡黎川独立。
正常的话，他应该不再继续跟小时候似的对黎川从头到脚地照顾了，甚至应该教黎川一些混社会的事儿，至少，训练一下黎川做家务。
但是他不正常，他自私。
他故意什么都不让黎川干，只让学习。
这样……也许就可以晚熟一点。
晚熟一点没什么不好的，什么都不用管，开开心心的。
他是这么连自己都骗的。
可是，这并无法掩盖住他的变态和自私。
他只不过是害怕黎川成熟到可以马上脱离他罢了。而这是早晚的事。
黎川那么聪慧，读书好，模样也好，又善良单纯，懂礼貌，以后肯定会有很多白富美喜欢，谁不想给自家闺女招个这么好的女婿呢。
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早晚，这只因为造化弄人才掉到了鸭窝里的白天鹅，会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天鹅群里去。
到时候，他肯定不能再去找黎川了。黎川老婆家肯定不乐意多门穷亲戚的。
就算人家乐意，他也不能去找了。
他想，自己再能耐再能装，应该也没法儿忍着一直看黎川和另一只白天鹅恩恩爱爱。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
可是，其实他想过。
每想一次，就要抽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可是抽完，他还是（）。
作者有话要说：
游北：我懂，这种心情。。。
年年：所以你也要和他一样自作主张吗？
游北：他是傻逼，我又不是！（火速划清界限）
杨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