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坐到凌晨两三点才回自己屋去睡觉,醒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他出来洗漱,见黎川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语文书,就打了声招呼,顺口问:“妈呢?”
“上班啊。”黎川说。
“星期六还上班……”杨复嘀咕了一声,进洗手间去撒尿洗脸漱口,弄完出来,问,“早饭吃了没?”
“吃了。”黎川说,“吃的面包牛奶。给你留了。”
“我不吃这个,吃不饱。”杨复挠挠头,说,“我下面吃。你还吃不?”
“不吃,等下都要吃中午饭了。”黎川说。
杨复就没给他弄,自己下了碗阳春面端出来坐在餐桌旁吃。
边吃边瞅着沙发上默背课文的黎川。
黎川穿着夜市摊儿上买的、印着一堆五颜六色小绵羊的幼稚睡衣裤,袜子上也是羊,拖鞋上也画着羊。
这都是黎川的品味。
黎川说羊和杨同音,所以他就喜欢羊,就要买一堆画着羊的东西。
特黏糊人。
杨复的心情极为复杂。
他给黎川买过衣服鞋子这些,都是商场里有品牌的,便宜也得几百块一件。
这说不上是奢侈品,但对他们现在的条件来说已经是挺好的了。
杨复喜欢给他妈和黎川买他能力范围内的贵东西。
他挣钱,就是为了给他们买这些,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出去不会被人看不起。老话不是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
但他妈还好,给什么用什么,倒是爱漂亮,脱离了村里那个糟糕环境后,逐渐学会了打扮,业余时间蹬着小高跟儿、拎着手提包,约上小姐妹去美容院电影院之类的。
这多好啊,他忙活来忙活去,不就为了看这个么。
黎川就不一样了。
黎川乖的时候乖,倔的时候倔,特抠,心疼钱,总是私下里要杨复别给他买那么多东西,买贵了。
杨复觉得,这就是小时候穷出来的后遗症。
这肯定得治,不然以后见的人多了,不得被笑话?未来的白富美岳丈家不得嫌穷酸?
他治黎川这毛病的方法很简单粗暴,就是给黎川花更多钱。
无师自通脱敏疗法。
可黎川不吃这套,甚至还敢反抗,就是故意不用他买的,自己去买地摊货。
还是一堆卡通羊的幼稚得要死的地摊货。
杨复给他买的可都是高品位简约大气的,就为了巩固他原本就自带的高雅气质,他倒好,天天一身五彩斑斓,还不如校服看起来高级。
当然,不丑。
黎川那外形条件,穿肥料袋子挖五个洞都不会丑。
可……
反正杨复觉得这样不行。
主要是他觉得黎川未来的岳丈家肯定会觉得这不行。
“又穿这身儿……还不如你们校服好看呢。”杨复故意这么说。
黎川头也不抬,眼都没睁,继续抱着课本,靠着沙发软枕,很傲娇地回道:“我喜欢,我乐意。”
杨复嘿地乐了,捏着嗓子学他说话:“我喜欢~我乐意~”
黎川这下子睁眼了,扭头瞪他。
杨复哈哈地笑了半天。
黎川使劲儿地给他一个白眼,低头继续看课文。
杨复笑完了,又吃了几口面,闲聊似的,问:“在学校还好吧?”
黎川眼睛看着书页,漫不经心道:“好啊。”
“习惯么?”杨复问。
“能有什么不习惯的?”黎川没当回事儿地反问。
杨复见他这态度,放了些心,说:“那就好。好好儿学。”
黎川“嗯”了一声。
杨复想了想,叮嘱道:“在家里也就算了,上学的时候,除了校服,别的你都穿好点儿,把我给你买的都穿上,别穿地摊上的,你那些同学一个比一个有钱,等下攀比起来,瞧不起你。”
刚开学的时候,杨复去接黎川放学,好家伙,校门外那些家长豪车,都不用看车的品牌,直接看车牌照都值得吹声口哨。
黎川依旧懵懵懂懂的,说:“随便他们。”
唉。杨复直想叹气。
他觉得自己好矛盾,既想黎川晚熟,可见黎川真这不懂那不懂的,心里又着急。
“你别随便他们,你随便他们你就傻了。”杨复苦口婆心地劝。
好在黎川可能今天心情好,见状大发慈悲道:“好,我知道了,我上学穿你买的。”
杨复把心放回原位,几口几口快速把面条吃完,碗拿去厨房洗了,擦干手,出来坐沙发上,和黎川保持着二十来厘米的距离。
黎川扭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书,这会儿直接念出了声。
在念一篇文言文。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黎川念道。
杨复安静地听了会儿,想了想,若有所思,等黎川中途停了端茶几上的水喝的时候,出声询问:“你刚念什么呢?”
“课文,六国论。”黎川在喝水的空隙里回答他。
“听着挺有意思的。”杨复说,“给我说说呗。”
黎川没觉得奇怪。
平时,杨复就爱在他搞学习的时候坐一旁陪着,偶尔也会出声问问。
黎川觉得这就是类似个抽查的意思。
他就给杨复讲起来这篇文言文的意思。
杨复听得很认真,不太懂的地方会直接提问。
黎川很喜欢教杨复,因为平时都是杨复教他这儿的那儿的,难得他能有个机会反过来。
哪怕杨复的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督促他,说不定杨复看起来很认真,其实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
但……反正有这么个过程也是爽的!
讲完差不多就到中午十二点了,杨复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瞥了瞥意犹未尽的黎川,问:“中午吃什么?”停了下,逗他,“黎老师。”
黎川果然腼腆了一下,没憋住抿着嘴笑了,但很快就把笑收住了,假装无事发生。
这小样儿!
杨复要被可爱得晕过去了,正心神荡漾,猛地脑内警钟狠狠敲响,刚勾起的嘴角就火速下垂,偏过头看别处,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妈的,差点儿又变态了。
真是一秒都不能松懈!
“你感冒了?”黎川关心地问。
“……咳咳,嗯,有点儿,咳咳。”做变态心虚的杨复做作地又咳了几声。
“那中午吃点儿粥吧。”黎川说。
“这有毛关系。”杨复皱起眉头,边起身边说,“家里还有点儿菜,我去炒了吃了。”
黎川跟着起身:“我帮——”
杨复打断他的话:“你继续背课文吧。不指望你干别的,把书读好就行。”
黎川闷闷地哦了一声。
杨复知道他乖、想分担事儿,但那双手真不是做事儿的手,也就拿拿书和笔,以后敲敲键盘。
至于别的……
目光在黎川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呼吸一窒,不动声色地忙收了回来。
想欺负黎川、害黎川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不能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要保护黎川。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这只白天鹅会掉到鸭窝里。
肯定不会是因为老天爷想让鸭子长见识沾光,而是因为,这只脆弱的、无害的白天鹅需要被保护。
他就是被天选中的对方的护卫,注定是为了给对方保驾护航才出现的。
肯定是这样的。
这样很好,他很满足。
就这样……够了。
本来鸭子能沾点儿天鹅的边,就已经挺荣耀的了,值得鸭子吹一辈子。
如果这鸭子敢肖想不该想的,就不是鸭子了,是癞蛤蟆,看不清自个儿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癞蛤蟆多丑啊。
16.
杨复拿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解决事儿了。
他想方设法打听了边帆的住处,拎了礼物去,但小区都没能进去,门口站岗的特严格。
出师不利。
但他没气馁,这他来之前就想到了。
以边帆的身份,他要能轻轻松松地登门拜访到才叫奇怪。
人分三六九等,显然这边家的人跟他不在一个世界,他现在能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得谢谢大老爷们开恩不嫌弃。
杨复在心里冷笑着这么想。
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愤世嫉俗?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很愤世嫉俗。
不,或许从以前就愤就嫉,只是以前不会这个词儿。
真的。凭什么。
凭什么他和黎川总要遇上这些凭什么的事儿?他们招谁惹谁了?
杨复站小区外抽着烟,看了看时间,忽的听到有人叫自己。
他心里一喜,面上装出惊讶的样子,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人——黎川的那个班长,边西川。
他知道,能顺利见到边帆或者边妍的概率很小,这俩人就算出小区,估计也是坐在豪车里。
但边西川不一样。
边西川到底还只是个高中生。
而且,他事先蹲过点,摸出了边西川的大致时间表,这个时间点边西川通常都会去小区附近的某处学国际社交舞。
真闲啊。杨复当时在心里这么想。
“复哥,你怎么在这儿?”边西川满脸不知是真还是假的无辜,这么问道。
“有点事儿。”杨复微微皱眉,作出一副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
边西川便问:“什么事儿?”
说着,看向杨复身旁开着的车尾箱里的礼物们,轻轻地“哦”了一声,笑了笑,很懂似的,问,“送谁家?要不要我帮忙?”
杨复又是一番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声气,说:“送你家。”
边西川怔了怔:“为什么?”眨了眨眼睛,又笑起来,很天真烂漫地说,“我只是班长,不用啦!”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有空么,换个地儿说。”杨复恳切道,“我请你吃个饭,边吃边说。”
边西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