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找了家附近的饭店,进包间坐下,点了些菜,等送菜的空隙里,他就说了起来:“学校让我给黎川办转学。”
边西川愣了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想到了什么,想开口,却又闭上了嘴。
杨复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说是……你们家的意思。”
边西川与他四目相对,飞快地移开了眼,低着头沉吟起来。
“我不明白。”杨复定定地看着他,柔声道,“黎川是比较内向,胆儿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像你似的外向开朗。你们都一身名牌、一身的贵气,他不太敢和你们说话,怕露怯,绝对不是故意得罪你……”
边西川急忙看着他,问:“你以为是我为了他不理我才——”
杨复忙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边西川撒娇似的冲他嗔道:“我怎么是那种人呢!”
你咋这么肉麻呢!杨复不太受得了这语气做派,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面上不露半点端倪,满面恳切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我没文化,不会说话,急起来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边西川委委屈屈地瞥他,眨了眨眼睛,大度道:“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他的事儿急。”
杨复叹了声气:“是挺急的。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你家里人。”
边西川又是一番欲言又止,杨复则是一番追问。
终于,边西川为难地说了:“我和黎川,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杨复适时地瞪大眼睛,装出十分震惊、未曾想到过的模样:“真的假的?”
他早就这么猜了。
“是真的。他——”边西川突然收了声儿,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杨复转头,看到服务员送菜进来,就同样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水喝,还问边西川要不要再加两道菜。边西川摇了摇头。
等服务员上完菜出去了,边西川才继续说:“当年,我爸妈已经在一起了,黎川他妈妈……是第三者。后来,被我妈知道了。当时我妈已经怀了我,舍不得打掉。我爸不想分手,求得了我妈的原谅。原本应该我是哥哥,但黎川他妈妈故意抢在前头,不足月份就强行生了他,故意不取名,等知道了我的名字,给黎川取这个名字刺激我妈,我妈都产后抑郁了。”
杨复:“……”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挑着信。
如此看来,黎川和边西川同父异母是板上钉钉。至于别的,十有八九是颠倒黑白。
没理由,他直觉。
就是不知道边西川是故意这么说,还是被大人们一直骗着。
“我不知道我爷爷会那么做。”
边西川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看起来很无辜和单纯。
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无辜单纯,还是装出来的。
杨复在心中淡淡地这么想着,面上十分关怀,又是递纸巾又是倒茶水。
边西川接过纸巾和茶水,道了声谢,低声继续说:“我从小就听我爸偷偷跟我说,我有个哥哥。这次开学,我一看到黎川,心里就咯噔一声响。回去后,我告诉我爸,他偷偷地来学校,远远地看了,说可能真就是。”
杨复神态认真地听着他说,心里把黎川那个不负责任的爸臭骂到了外太空。
管他究竟十几年前是什么原因呢,无论是哪个川的妈有问题,反正这个爹肯定问题最大、最不是个东西。
搞不好,那俩女人根本就是被这个渣男两头骗了。
杨复打小见多了男的打他妈的主意,其中不乏家里有老婆孩子的,他对这种男的过敏!
边西川接着声情并茂道:“当年黎川他妈妈把孩子带走,不让我爸看。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我爸原本是想,拼着闹一闹,也要把黎川从他那个不好的妈妈身边带走的。我是支持他的。可是,黎川现在是跟着复哥你的,我暗中观察过,他好像过得挺好的,我就怕贸然把往事说出来,反而不好。”
杨复犹豫了下,说:“你这担心是对的。黎川现在跟着我,挺好。”话锋一转,切回正题,“不过,你爷爷突然……怎么回事儿?”
边西川叹道:“我妈是家长委员会的负责人,有我们班所有人的资料,她就知道了,然后我爷爷也知道了。他们让黎川转学,我想,应该是怕黎川伤害我吧。毕竟,当年黎川他妈妈做过那些事……他妈妈当年还偷偷潜入医院想掐死我呢。我爷爷恐怕是担心黎川被他妈妈洗了脑也恨我、伺机伤害我。”
杨复深深地皱起眉毛:“黎川不被人伤害就不错了,他连个蚱蜢都怕,我杀只鸡给他吃,他都要跟鸡说对不起!”
这着实是很有些夸张成分在里面了,黎川确实怕蚱蜢,但不至于对鸡说对不起,而且很喜欢喝清炖鸡汤。
只不过,杨复抹鸡脖子放血的时候,他确实不敢看,躲在杨复背后面,一只手拽杨复的衣服,一只手捂眼睛。
杨复就纳了闷了,说你既然怕,那你就走远点儿呗。
他不,非得黏着。粘糕都没这家伙黏。
有时候杨复甚至怀疑他怕倒是其次,就是想趁机撒娇吧!
就像他杀完鸡洗了手,黎川非得凑过来嗅,然后一脸嫌弃地说臭。
杨复就很无语,说那就别闻啊,走远点儿啊。
黎川不,还朝他扮鬼脸,非常显然就是调皮蛋在故意捣鬼!
逼得他伸手作势去逮,黎川就躲。
他不能真逮到,真逮到了,黎川就不高兴了,小脸儿拉老长。真就……可爱。
可爱到他偶尔会故意逮到,把人弄急眼了再哄。反正这小家伙容易急眼也容易哄,特有意思。
边西川笑了笑:“这样啊。他可真善良。”
杨复莫名地听出了那么点儿敷衍和阴阳怪气的意思,可看边西川真挚的神色没看出异样来,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他憎恨素昧蒙面的边帆和边妍,可对于打过交道的边西川,说实在的,印象不差。
可能因为到底是跟黎川挂点儿相,和黎川有点儿血缘关系,还是个孩子,而且态度一直挺热情和善。
边西川接着说:“我愿意相信你说的,因为我和黎川做了这么些天的同学,我看得出来,他只是性子孤僻了些,不爱和同学来往,但绝不是坏的。只是我家里人没和他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才有了那些误会。”
杨复正色道:“那绝对是误会。黎川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我可以拍着胸膛跟你保证,他绝对不是那种人。他都不知道那些事儿!”
边西川道:“就算他是,他也还是我亲哥……”
杨复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道:“他不是!”
边西川急忙改口:“我知道了,他不是。复哥,你别急,我先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定会和我爷爷他们好好儿解释的。这件事你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让黎川转学,也不会让他们找黎川的麻烦。黎川是我唯一有血脉关系的亲哥哥,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上一辈的事是上一辈的事,黎川是无辜的。”
他的样子十分真切,杨复仔细地看了会儿,点了点头。
也许……他真的是那么想的。
毕竟是黎川的亲弟弟,黎川那么单纯善良,有一半血脉相同的亲弟弟也单纯好说话,倒不奇怪。
杨复这么在心里跟自己说。
当天晚上,边西川就给杨复发短信了,说已经和家里人长谈过,他妈妈愿意见杨复一面。
对一般人而言,肯见面就证明有得商量。
而对边妍这种层次的人来说,肯和杨复这种层次的人见面,基本就是答应这事了,不然多浪费他们虽然闲出鸟但说起来是那么的宝贵的时间啊。
不过,应该会有条件。
……不,是肯定会有条件。
杨复这么忖度着,去拜见了边妍。
令杨复意外的是,边妍没有提条件。
这好像不值得惊讶,毕竟,若要说起来,杨复这么个土包子泥腿子能有什么帮得上边妍的呢?
可是,边妍主动提出了帮杨复开拓生意。
杨复瞬间多心了起来。
他初中成绩越来越差,毕业就不读了,不是因为他蠢,也不是因为他真的一看书就头疼,而是因为他不想读了……不能读了。
他想尽快离开恶心的家乡村落,要带着他妈和黎川,他就必须在镇上、城市里打工挣钱。
如果他成绩还行,能读下去,他妈肯定让他继续读,黎川也会这么说。这是两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天真得要命的家伙。
谁不知道读书好呢。但读书要花钱。就算有补助不花钱,也意味着没空赚钱了。
他不能指望他妈赚钱,她有几斤几两重,他很清楚。
就算他到时候可以坚持不读,她和黎川肯定心里难受,觉得可惜,觉得自责。甚至,她可能会迁怒黎川。
没必要。
所以他早就在铺路营造自己确实是个扶不起的文盲这个形象,这样一来,他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谁都不会觉得可惜。
所以……他懂什么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黎川的书,他闲着没事都会翻翻看,黎川以为他在瞎看,其实不是。黎川写作业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看,黎川以为他就是呆坐着,也不是。
他很喜欢看历史社科类的书。
他也懂什么叫扮猪吃老虎。
而现在,边妍把他当个傻子哄,就证明了他一直以来扮猪是对的。
边妍以为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给他点甜头,他就会兴奋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