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没拆穿池郑云。
诚如这龟孙所威胁的那样,杨复确实舍不得黎川难过。
黎川和杨复他妈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了这些年,都不怎么亲近,更少和别人走这么近,不仅课余约去按摩——不止是简单地穿着衣服按按,而是裸着背并排躺一块地按——还睡着了。
那样的环境中,黎川在池郑云的眼前安心地睡着了。
这令杨复震撼。
他不得不重新地、慎重地掂量池郑云在黎川心中的分量,然后……投鼠忌器。
“……”
妈的。
又是这四个字!
他恨死这四个字了!诅咒似的!
杨复在心里咒骂着池郑云的祖宗十八代,脸上却笑盈盈的,在黎川面前和池龟孙谈笑风生。
池龟孙能装是吧?
看谁更能装!
是装给黎川看,更是装给池郑云看。
他不能在池郑云的面前气急败坏,这样肯定会让对方得意。
得在对方面前作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他甚至风度翩翩地把池龟孙先送到了对方房子楼下。
然后和黎川回去。
然后——
黎川低着脑袋,快步躲回卧室,假模假样地掏出卷子开始写。
杨复跟进去,站在衣柜旁看着,心里一通呵呵。
呵呵,倒是还知道心虚呢!
呵呵,还装写卷子!
呵呵,还以为心里只有早恋和撒谎,没学习了呢!
呵呵,题都是瞎写的吧?
黎川被心机深沉的池郑云哄骗到了,这怪池郑云,不怪黎川。黎川那么单纯,被骗难免。
可是!黎川居然对杨复撒谎,这杨复就忍不了了,他能憋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在按摩会所那儿,杨复打手机给黎川,假装自己屁都不知道,套他话,问放学回家吃螃蟹了没。
黎川说吃了。
杨复当时脸就黑成了锅底,但语气没变,继续套,问是不是在写作业。
黎川说:“嗯。”
杨复: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一秒,他毁灭世界的心都有了。
气上了头,他直接拆穿,问黎川要不要自己送他俩回去。
黎川马上明白了,转头四处找他,找到了,脸白了。
亏了脸白这下,杨复好歹没当场发飙,给彼此都留个面子。
但现在人已经回家了,妈没在,就杨复和黎川俩,杨复不打算继续憋火了。
他开口,一笔笔帐开始算。
先问昨儿穿回来的那身衣裳。
衣裳不重要,重要的是衣裳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但杨复一时间终究不好意思直接问。
平时他跟别人荤素不忌地聊天说笑,都是为了社交,其实心里觉得挺无聊的。
可那群孙子爱说。
有的看起来比他有文化多了,一开口也是那些玩意儿。
杨复刚开始接触那些人模狗样的所谓高层次的人(他到燕城后为了给黎川弄学校找的关系人)时,心里打鼓,生怕自个儿没文化没家世,一开口一动弹就露怯,叫人看笑话瞧不起。
只敢陪着笑听他们说。
那些货刚坐到酒席上,确实一通说,说这说那,听起来牛逼轰轰,高端大气上档次。
半瓶酒下肚,就原形毕露了。
杨复有那么一瞬间目瞪口呆。
咋滴,文化人也在酒席里调戏女人、说荤段子?文化人喝上头了不应该是作几句诗吗?实在作不出,背也行啊。
怎么就跟村里镇里那些没文化的男人们喝高了一个模样儿啊?
杨复的世界观被冲刷一新。
好在他反应快,别的都不管,先随机应变,并且凭借着以前的经验,立刻就融入了进去。
回家之后才有空慢慢地咀嚼那份震撼。
无论如何,跟黎川肯定不能是那样儿的。
而且,杨复自己也嫌那样子。
虽然他没文化、出身低,平时为了生存、生活,为了融入那群社会人中间,必须得浑,得没素质,但再怎么没文化的人,只要智商没重大缺陷,心里肯定是知道礼义廉耻的。
照不照做,那是另一码事儿,可知道肯定是知道的。
反正他知道。
所以他不能直接问黎川:你是不是被姓池的睡了?
这……这话多那什么啊!
别说黎川了,他问着都臊。
只能从衣裳问起。
然而,黎川很不配合,说衣裳不是池郑云的。
事儿到这一步,杨复已经肯定那衣裳是池郑云的了,可黎川居然又撒谎,说不是。
居然到了这一步还在撒谎。这是要反了天了?
这把杨复弄不会了,他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拼命地告诉自己再给黎川一次机会,说不定孩子是太心虚太害怕才撒的谎。
小孩儿嘛!害怕就会本能地自保。不是不能理解!
杨复决定理解。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问黎川发生了什么事儿。
黎川答非所问,说颈椎痛,去按个摩。
这不是把人当傻子么!显然是故意扯开话题啊!
杨复的火气蹭的又上来了,微微提高音量:“我问为什么你穿他的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
黎川继续嘴硬:“说了那是我自己的衣服。”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杨复,眼里居然不是害怕,而是不服气,隐隐约约还有点儿挑衅的模样,刺儿刺儿的。
这么看了几秒,黎川拧过头去,不看杨复了。
但这个拧头不看的动作在此刻也显得挑衅意味十足。
杨复:“……”
很好。
看来这真的是要造反了。
就算是青春叛逆期,也得有个限度!现在已经超出了这个度!
“转过来,跟你说话呢。”杨复说。
黎川不理他,也不转过来,一副叛逆到底的样儿。
心头那把火蹭的又长了三丈高!杨复磨了磨后槽牙,脸颊抽搐了一下,走过去直接上手拽:“跟你说话,转过来!”
黎川挣扎起来,还嚷着要他松手。
别说松手了,杨复现在吃人的心都有!
他都要怀疑眼前这个不是黎川,是被人掉包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个态度对他?他养大的,他就是知道!不会!
如果发生了……比如眼下……
不是他疯了、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那就是黎川疯了!
杨复觉得还是自己疯了这个猜测更靠谱。
既然自己已经疯了,那就疯完。
他使劲儿提起黎川,把人往床上一扔,质问:“这几个周末,你都说你去图书馆了,跟池郑云去的?哪个图书馆?”
黎川没说话。
呵,好,倒是没继续撒谎。
杨复不打算说自己跟踪黎川知道了池郑云的事儿,这一说,势必就跟刨地瓜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就得说出池郑云那破事儿了。
他就随便编了个说法儿,说自己去图书馆问的才知道黎川都没去。
他得让黎川自己说,他才好顺势接话。
于是,他问黎川是去了哪儿。
黎川紧抿着嘴巴不肯说。
杨复便追问,非要他说。
严重叛逆的黎川被他问急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张牙舞爪地冲他吼:“酒店!开房!睡觉!行不行!”
杨复:“……”
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在这一瞬间气得想笑。
当然,没笑。
这谁他妈笑得出来!
他觉得黎川应该庆幸他之前跟踪到了池郑云家,所以这会儿还有仅剩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黎川在故意瞎说。
不然,他就当真了。
那他就彻底疯了。
但其实此时此刻他也没理智到哪里去。
他感觉自己清楚地听到了脑子里的弦绷断的声音。
或许那不是一种修辞形容的文学手法,而是真的被气到脑子里的血管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物理性断掉了。
当杨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黎川摁在床上,使劲儿打了一顿屁股。
他打人打得多,尤其是小时候,在村儿里,跟同龄人打、跟比他大很多的成年人打,都是往死里打。
打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可这是他头一回打黎川。以往俩人闹着玩儿不算。
而且,就算是闹着玩儿的时候,基本都是黎川花拳绣腿软绵绵地打他,挠痒痒儿捶背似的。
他舍不得碰黎川,怕自个儿粗手粗脚的,没收好力气,碰坏了黎川。
他眼里,黎川就跟瓷娃娃似的,娇贵得很,风大点儿他都恨不得让黎川一直躲他身后边儿走路,生怕被空气刮皴了脸。
可现在他对自个儿娇养了那么多年的黎川动手了。
他不想动手。
这身皮肉都是他养出来的,现在是吃穿不愁了,可愁的时候他都没让饿过苦过,这么好养出来的。
小时候那会儿,一般的村里人为省钱,大冬天的狠一狠心最多就是买两袋儿最便宜的涂脸霜给孩子女人涂涂,他自个儿都不涂。可黎川皮肤特嫩,秋冬一降温就冻得眼泪汪汪的,跟他说脸都僵了。手还有生冻疮前的征兆:痒痒。
他就给黎川用他给他妈买的瓶装的、在村里算是贵的脸霜,手也给涂上,涂厚厚的一层。
不止秋冬,春夏也给涂。
时不时的还特意给熬点儿汤汤水水的喝,省得黎川皮肤干燥出小碎屑。
还不让干活儿,别说下地了,扫帚都拿得少。
他对他亲妈也就是这样儿了。
可他这么好养着,养出了个要被别的男人哄着跑了的小白眼儿狼!还对他叛逆!瞪他!对他撒谎!还骂他!龇牙亮爪子!
为了那个池郑云!
才认识多久啊?
这要是再久点儿,是不是直接就跑了啊?连他杨复是谁都不记得了吧?
说到底,那池郑云有什么好的?他这么多年,抵不过池郑云这俩学期?
杨复又恨又急又嫉妒,加上委屈,眼都红了。
黎川越挣扎得厉害、骂得厉害,他越恼火,打得越狠。
然后,黎川不挣扎了,也不骂了。
杨复反应过来,心头一惊,还以为把人打晕了,终于停了手,悄悄地探长脖子瞅瞅,见黎川还醒着,睁着眼睛,咬着嘴唇,在默默流泪,神情依旧带着倔,但没那么倔了,更多是委屈巴巴。
“……”杨复见不得这可怜的样儿,火气顿时下去了,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粗声粗气地问,“没事儿吧?”
黎川不理他,一动不动,继续无声哭泣。
“……别哭了。这不你自找的吗?好意思哭?给你机会好好儿说话不说,跟我犟。”杨复只能这么说。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谁家教孩子都得这么教。
这时候不能马上说软话,得把事儿掰扯清楚了,要哄事后再哄。
否则让叛逆期的小孩儿无法无天下去,以后出了事儿,他哭都没地儿哭。
他心里这么想着,这么给自己撑腰。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黎川一直没挪动,一直无声地流着眼泪,眼看着枕头上湿了一大片,眼皮子都哭红了,脸也哭红了,时不时身子还抽抽……
“……”
呃。虽然……但是,青春期小孩儿受刺激大了也不好,等下想不开跳楼。
还是先哄吧,以后再严肃教育。
这叫灵机应变。不能僵化处理事儿。
杨复就灵活地放软了声音,哄道:“好了,坐好,好好儿聊聊。”
黎川依旧不动。
“……再不起来我又打了。”杨复吓唬他道。
黎川立马爬起来,缩到床角,抱着被子,贴着墙,怯怯地看他,对上他视线了就马上低头躲避。
就……怂答答的。
杨复没忍住,笑了声,马上被听到的黎川抬眼瞪了——瞪完马上低头继续怂答答。
杨复:“……”
他哭笑不得,坐到床沿上,扭头看着黎川,问:“疼不?”
黎川不说话。
杨复拿过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扔过去。
黎川还是不动不说话。
杨复又问他一遍衣裳怎么回事儿,并且警告他如果再瞎扯,就继续揍。
黎川浑身上下肉眼可见软趴趴的,唯独嘴硬得很,赌气说:“不关你的事。”
杨复现在听这话就很生气,哪怕知道黎川说的气话,但忍不住多想、往偏处想,比如——
不关老子的事儿,那是关池郑云的事儿?是不是以后就让池郑云管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
而这么一想,他胸膛里就会翻山倒海地折腾,甚至牙痒难耐,想咬人,咬到露出骨头满嘴的血。
“不关我的事儿?”
杨复气急反笑地这么反问了一句,然后脸色一沉,拽住黎川,强硬地把人翻过身去摁住,朝着屁股上又抽了两巴掌。
这真是要上房揭瓦了!
“关不关我的事儿?”杨复打完了问。
“不!关!”黎川依旧犟。
犟是吧?
犟是吧!
那股子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发泄不出去的火气又冲上了脑袋顶。
只能继续揍了。
黎川喊救命都不顶用,除非承认错了、承认关他的事儿!
本来就是关他的事儿!怎么能不关他的事儿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