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黎川的身上,黎川肯定疼。杨复也疼,心里疼,疼得要命。
但也气,气得要命。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什么事儿他都能自个儿拿出主意来,唯独在黎川身上,他越来越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慌手脚。
就算他再怎么不希望,黎川还是一天天长大;就算他不愿意承认,黎川还是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就是成年人,算虚岁的话,就更大了。
搁村儿里,这年纪,都有人当爹了,而黎川还跟张白纸似的,啥都靠他,只黏着他。
虽然他本人很乐意很享受,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儿,但对黎川算是坏事儿。
他不是没意识到那些,所以试着慢慢放手。
就像家长看小孩儿学走路,怕孩子摔,可又知道,如果一直扶着,孩子永远学不会自个儿走,而孩子终究是要自个儿走的。
所以,一开始,黎川跟池郑云亲近,他的心情很复杂,很矛盾。
黎川难得接受外人,难得交上朋友。这本该是件好事儿,可池郑云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地当那个朋友呢?非得搞变态的事儿?
杨复一边打一边想,想着想着,回过神来,听着黎川跟猫崽子似的小声喊救命,听得他心尖儿直颤,手打不太下去了。
可是,已经动了手,如果这回不管教彻底,那孩子就容易皮了,下回就越发难管了。
小孩儿都这样,再是什么都不懂,也有人天性里遗传的那份狡猾,懂得试探家长的底线,追着底线跑。
杨复正为难着,他妈回来了,闻声急匆匆跑进来拦他。
好,有台阶下了!
他心中一喜,赶紧顺着台阶下,但面上不表露出来,继续装凶。
可能是刚才确实失控打狠了,小崽子真怕了,不玩儿叛逆了,嘴不硬了,小声说之前在池郑云那儿写作业,池郑云抽烟,味道沾他身上,他怕杨复知道,就借衣服洗了个澡。
早这么老实不就不用挨那顿打了?非得犟!非得挨顿打!
杨复在心里暴躁地这么想着。
哦,没完全老实,还瞒着事儿呢,只说池郑云抽烟,倒是不敢说自个儿也抽烟也喝酒。
当然,不排除那是池郑云瞎说的。
杨复略在心里一想,把这事儿暂且扔开了。
就算确实抽了喝了,已经干了,追究没意义,管好以后不再沾就行。
更主要是,有了别的事儿做对比,抽烟喝酒不算什么了。
杨复他妈在旁苦口婆心地拉劝,杨复定定地看着黎川。
黎川偷偷地抬眼,看了看杨复他妈,眼珠子往旁边滑滑,和杨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赶紧收回去,继续把脑袋往胸前垂。
杨复:“……”
哭笑不得,但还是很气。
他想起某件事儿,火气又上来,趁机也说了:“他还算帐呢!”
看似是对他妈说,实则是冲着黎川说。
越说越来气!
他这段时间没闲着,趁黎川上学的时候,把黎川的东西翻看了一遍,主要是找日记,辅助他搞清楚这个叛逆少年的内心活动。
日记没找着,倒是让他找出来了账本儿。
第一下翻的时候,杨复挺乐呵,甚至自豪。
谁家孩子这么小就懂记账啊?甚至用上了专业术语,手绘的表格横平竖直,一项项清楚明了,他公司里的专业会计也就这水平了。
他正艰难地抉择着以后黎川是去银行上班还是来他公司管账,多翻了几下,笑容一僵,察觉出不对劲儿。
怎么前天一起吃的西瓜,记账只记四分之一?
他明明买了一整个,回来当场切成两半,一半给他妈,他妈爱吃,另一半搁他和黎川中间,一人一个小汤匙,坐沙发上看着电视挖着吃。
杨复集中精神认真看,很快看出了眉目。
——这他大爷的!不是记的全家的帐!是记的黎川一个人的帐!
大前天,吃了盘草莓,黎川居然心里数着个儿呢!
草莓屁股和草莓尖尖他还估算了不同的价格!
黎川爱吃草莓,比起一般水果,这东西不便宜。现在不算什么,以前在镇上时,家里不宽裕,算是“奢侈品”,杨复自个儿不舍得吃,只让妈和黎川吃。
黎川不肯吃独食,非要杨复也吃,杨复就谎称自己不爱吃甜,让黎川吃尖儿,草莓屁股味道淡些,正好,他吃。
如今家里已经实现了草莓自由,但杨复不爱吃尖儿的谎得接着圆,所以黎川直到现在还在跟他分着吃。
……然后就一边亲亲热热分着吃,一边扭头尖儿按一颗草莓3/4的价格来记账,准备以后还。
杨复都气笑了。
他掏心挖肺地好养着,人家跟他算得清清楚楚,都算成钱要还他呢!
挺大方,利息都算上了!
还很有样子,计划大学开始每个月分期还款,考虑到现实收入情况,头两年还得少,逐年递增。
不愧是好成绩的高中生啊!想事儿这么全面!这破书没白读!
杨复感动得差点儿就一口老血呕出来了!
呵呵。
算这些帐,是计划好了要脱离这个家、脱离他了吧。
脱离了他,跟谁去?池郑云?
那还做什么分期还款计划啊!姓池的一身名牌,钱肯定不少,直接还啊!
舍不得啊?抠啊?还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其实根本没钱?
没钱还搞对象呢?还想搞俩?其中一个还是黎川?脸咋那么大呢?
杨复都不知道自己一股脑儿在想些什么了,反正就是气急败坏极了。
他越想越来火,正要继续发疯,猛地听黎川来了一句:“你有女朋友了,我这么大一男的,住这里不合适,不方便你们以后同居。”
他瞬间愣了,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意思是存心瞎说扯开话题吧!
黎川梦里的他有女朋友还要同居啊?!
杨复深呼吸,冷笑着问黎川自个儿女朋友是谁。
黎川说周燕。
呵呵!炒剩饭啊?
杨复拧起眉头否认:“上回跟你说了不是,怎么又在说她?”
黎川的表情很认真,半点儿不虚,甚至隐隐约约地带着股兴师问罪的理直气壮的气势。
他说:“我上回去你公司找你,听到你跟你朋友聊天了,他说你跟周燕在谈恋爱,你默认了。”
杨复见他态度这么肯定,多问了两句,有数了。
最近是有些人打趣他和周燕,他确实是默认……但这是有原因的!
他当然没真跟周燕搞对象,是有个合作方老总看上了周燕,想搞她。
那鳖孙年纪能当周燕她爸了!还已婚,孩子都已婚了。属实是长得丑想得美的个中典范人物。
但这鳖孙有点儿人脉,周燕不好跟他撕破脸,只能笑着婉拒。
可这孙子装傻,装看不懂,继续揩油,还故意当着别人的面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周燕能装,暗示是周燕主动勾搭他。
就是笃定了周燕不好当面翻脸,甚至都不好认真解释,那一圈鳖孙们肯定会反过来说周燕太较真了、开不起玩笑、弄坏了气氛。反倒成了周燕的错儿。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这种王八聚集的场合里,总是要吃很多明里暗里的亏。
没法子,杨复和周燕假装起了情侣。
一方面是帮周燕挡烂桃花,另一方面,对杨复自个儿也有用。
那些鳖孙脑子有病,自己嫖就嫖吧,看不惯杨复不嫖,有时候还阴阳他,暗示他这样子不合群,没共同话题,不能取得合作信任。
神经病啊!你他妈的用吊搞装修啊?杨复简直无语。
如今他和周燕装情侣,有了不嫖的借口。周燕总跟他一起应酬,就说是周燕善妒。这个小黑锅周燕是愿意背的。
不嫖还得找个借口!杨复真是没处儿找人说理去。
可没想到,黎川居然偷偷跑公司去找他,然后听到了,想岔了。
所以,这段时间黎川的叛逆不是因为池郑云,而是以为他撒谎骗自个儿、偷偷跟周燕搞对象?
杨复感觉自己身体一下子松软了,心也如此,脑子里的那根弦也如此。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甚至有点儿想笑。事实上,确实没绷住,傻笑了出来。
黎川听到了,抬头凶巴巴地瞪他。
被这一瞪,杨复的笑容幅度更大了。
卧槽,居然是……原来,搞半天,是吃自个儿和周燕的醋啊!闹别扭呢!
他就说吧!怎么能自个儿好养了这么多年,那姓池的俩学期就拐跑了呢?
没可能!
那姓池的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好?除了学习成绩不错,后爸有钱,别的都没他强!
杨复把亲妈推出去,关上门,回头哄黎川,把自己和周燕这事儿大致解释了下。
黎川不信。
杨复只好硬着头皮打给周燕,谎称自个儿刚交的女朋友生气了,让周燕解释下。
周燕爽快地解释了,然后不甘心地下钩子试图钓出杨复这小女朋友瞅瞅。
杨复迅速结束通话,专心致志继续哄“小女朋友”……咳!
他就是个苦命,哪儿能有这福气!以后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姑娘……
杨某人酸溜溜地在心里这么嘀咕。
姑娘……姑娘能跟他似的这么哄着黎川么?姑娘自个儿还要人哄呢。
到时候两口子要是拌嘴,真不知要怎么办,谁哄谁啊?
唉,得怪他,这回真得怪他了,养娇气了,谁家男孩儿这么娇的?总不能让媳妇儿哄汉子吧?唉……
杨复这么一寻思,犯起了愁。
兀的,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念头:咋就自个儿没生成个女的呢?他倒是愿意哄着黎川,怎么哄都行。
……算了,自个儿愿意是自个儿的事儿,黎川估计得不愿意,得做噩梦吧!
唉,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先把眼前的处理了。
先把人哄好。
心虚的杨复甚至谄媚起来,腆着脸左哄右哄,好不容易,黎川勉勉强强地稍微地原谅了他一点点,但小脸儿还是绷得紧紧。
直到杨复说亲自给他涂药,他脸色才好看些。
但杨复的脸色就……
唉。他尽力绷着吧!
杨复要尴尬死了。
他想抽愚蠢的自个儿一嘴巴子。
刚刚揍哪儿不行!非得揍这儿!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别的地方好揍,这儿揍起来没那么疼。
往好处想想,还能趁机检查一下。
杨复定下心神,不动声色地抬眼瞅了下黎川的后脑勺(此时此刻,这颗后脑勺都透着委屈心酸招人疼),快速而慎重地检查了下他很在意的那件事儿。
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只有他刚揍出来的伤痕,没别的。
……咳。倒算不上很好。
但总之,没有很差!
大危机解除,杨复彻底冷静下来。
这一冷静,一回想,他暗暗地使劲儿拧了自己一把。
唉!他之前那是急晕了脑袋,一通瞎想!
现在想想,黎川再怎么叛逆,也不至于敢干那么出格的事儿!自个儿养这么久的乖乖儿,还能不知道?
杨复冲着自己放了一通马后炮,越发对着黎川心虚,伏低做小地讨好,细心地给对方涂药。
就是,涂着涂着药,心里边儿就起了诡异的飘忽感,跟在云层里待着似的。这云层多软乎啊,大白云,水似的。
杨复额头上都浸出汗了,不停地质问自己怎么还没死。
但确实不能这时候死,这时候他死了,黎川找谁帮忙涂药呢?
他想来想去,尝试着闭上眼,马上发现这是个馊主意。
只好睁开,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
南无阿弥陀佛。
走投无路之下,杨复在心里反复念诵起了这句话,并单方面向菩萨提出交易:只要保佑我熬过这回,我三天内就近找庙捐两千香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