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封邮件,杨复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跟周兆说了声就下楼开车直奔黎川租的那个小区。
但开到小区外面,靠墙停了一会儿,烟抽了半包,终究没下车。
他怀疑黎川发现了什么。
也许他没有自己以为的演技好。
也许,看向黎川的眼里有根本隐藏不掉的恶心恐怖的垂涎和贪婪。
黎川单纯,但也聪明。他一定是看出来了,所以马上制定计划从饿狼的嘴下逃跑。
……该逃。
挺好的,知道要逃。
如果在面对姓池的那小子时也这么机警就更好了。
但也许,面对那小子时,黎川会很愿意。
想到这点,杨复的牙又痒痒了起来,狠狠地磨了磨。
他又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沉沉地吐出来。
车窗明明开着,车厢里依旧烟雾缭绕。
他这么待到了天黑,重新启动车子,开了回家。
更晚点儿,他妈回来了,随口问了句黎川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杨复坐在沙发上玩着消消乐,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不会回了。”
其实他现在心里很烦,这一关死很多次了,一直过不去,躁得他想返祖地嚎叫。好歹没这么做。
“怎么之前没说呢?”他妈没当回事儿,继续随口问,“住同学家啊?”
她以为黎川是去同学家玩,今晚留宿。
就是句很普通的闲聊,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住同学家”这四个字踩到了他的雷点。
——同学,这不就是池郑云吗?!
虽然黎川并不是住到池郑云那里去,但今天都敢搬出去了,明天就敢和姓池的同居吧!
就算现在还没想到那里,那姓池的能放过这种好机会吗?还不得赶紧献殷勤搞事情!
杨复顿时皱起了眉头。他想保持冷静,但没憋住,很烦躁地说:“跟人跑了!不回来了!”
杨复鲜少对着自家人发脾气,他妈愣了下,问:“跟谁跑了?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杨复马上反应过来了,语气缓和,但眉头依旧拧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他想独立,搬出去住。”
他妈想问清楚,可看杨复乌云遍布的脸,张了张嘴,没敢多问,只轻声试探道:“搬哪儿去了?要不,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杨复不耐烦道,“看也没用!他主意大着呢!我说话都不管用!”
他妈不说话了,讪讪地站那儿瞅他。
安静了一会儿,杨复起身回自己卧室去了。
他妈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依旧站那儿。
没多久,房里传来杨复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担心你就打给他!我不管你!”
他妈:“……”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能跟上儿子的思维,但这时候听明白了,便在客厅里当场打给了黎川,劝他回来。
黎川不愿意。
她逐渐地反应过来,怀疑是为了上回杨复打黎川的事儿。
可这也不对啊,后来俩人和好了,又亲亲密密。怎么这会儿又闹起来了?还闹得离家出走了。
她只在心里猜想,不敢去问杨复。
说实在的,她有些怯自己的儿子。
平时还好,杨复对她很好,比很多人家的儿子都好,小姐妹没有不羡慕她的。
可是,他太能干了,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没有身为父母的天然气势。
一直以来是年少的他在养着这个家、养着她,而不是她养他。这关系是颠倒的、乱套的。
他板起脸发火,她就不敢吱声了。
杨复坐在自己屋里,低着头状似继续消消乐,实则竖起了耳朵,注意力全在客厅里。
他听着他妈说话,大致猜得到黎川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坚持不肯回家呗!
行!别回了!有本事再别回了!爱找谁去找谁去!他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
不管不行。
青春期的少年,未成年,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在干什么,家长不管,看似可以,实则是一种犯罪。
老外不是就有那什么一条法律说单独把孩子搁家里就是犯法吗。
他之前陪黎川看电影看到的。
但不能直接地管,不能管到黎川眼皮子下面去。
一来,他现在很生气,真的很生气,非常生气,根本不想管;二来,别等下黎川心里想:哎呀这癞|□□真是阴魂不散啊,在这儿纠缠呢?非逼得我把难听的话说出来是吧?
他就每天偷偷地躲在校门外等黎川放学。
这是个纯天然无添加的傻子,天天被他跟踪,愣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就这,还敢搬出去独居?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谁给的胆子啊?不用说!姓池的鳖孙!
上班时间,杨复去上厕所,遇到周燕,打了个照面,周燕盯着他问:“上火啊?”
杨复冷冷地瞥她一眼,正要走,被她拽住,说:“我那儿有降火的茶,你去拿了泡着喝,你这眼睛都是红的,肝火这么旺?”她想了下,笑着揶揄他,“跟小女朋友吵架了?最近公司没什么事儿,你成天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儿哈哈哈哈哈!”
什么破形容!文盲。杨复嫌弃着,懒得理她。
周燕一顿笑,笑完,问:“什么事儿吵架啊?反正肯定是你的问题。”
“你知道个屁就我的问题。”杨复不服气地说。
“那你说说什么事儿?”周燕八卦道。
杨复挣开她手,继续往男厕所走。
“哎呀,你那脾气……你哄哄啊!”周燕在他身后劝道,“就跟你哄你弟一样,但凡你拿出那样子哄,肯定什么事儿都没了。”
杨复:“……”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闭嘴吧!
上完厕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没别的事儿,他就下班了,继续去校门口蹲黎川。
黎川租的那个小破杂物房,他趁着黎川上学的时间去近距离看过,连个窗都没有,他只能尝试从门锁眼儿里瞅里面情况。
破锁,锁眼儿大到他真瞅见了。
这什么锁啊!踹一脚就开了吧?!
杨复简直无语。
黎川这可真是……别说有备而来的坏蛋,就是哪天大半夜的遇到个醉汉走错门儿,都得脱层皮吧!
明明转走了十万,就不能住好点儿?那十万干嘛去了?给姓池的治绝症啊?
杨复正恼火地诅咒着池郑云,眼睛一亮。他见着黎川出来了。
肉眼可见的都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能不瘦吗?每天晚饭基本就是在路边的苍蝇馆子吃碗面凑活,没见买过水果牛奶。
还得自个儿手洗衣服,那个破房子里没洗衣机。
厕所得去垃圾站旁边的公共厕所,洗澡得去附近的公共澡堂。
好好儿的,受这罪!
长身体的关键时候,这么折腾……真是叫人火大!
火大的杨复拧着眉头看着黎川今天面都不吃了,在路边摊买了仨烧饼一个烤红薯……
他要疯。
这么不干净的东西!那烤烧饼的桶谁知道以前是装什么的!万一是装油漆的呢!直接毒死!
杨复的拳头攥紧了,正紧急思索着用个什么法子确保黎川洗衣吃饭……突的看到了跟在黎川身后的池郑云。
“……”
黎川真的就是谁跟踪他他都不知道。
杨复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真的,会被人贩子卖掉的。
杨复眼睁睁地看着池郑云跟进了黎川租的那个杂物间。
好在没多久,姓池的就滚蛋了。
然后黎川照例提着塑料袋装的干净衣服和洗浴用品去附近的澡堂子。
——这澡堂子,杨复踩过点了。老板正派,客源稳定,大多是附近的老一辈人,没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
他操碎了心。
黎川洗完澡回去,把刚在澡堂里趁着热水洗了的衣服晾在杂物间门口的空地上,就进屋了,关上门。
杨复不远不近地盯着那门看,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本来是想让自己妈出面给黎川生活费的,但想了想,觉得黎川不会听。
要肯好好儿吃饭,早就好好儿吃了,总不能那十万真给姓池的买墓地了吧。
还得是他亲自出面。
杨复决定先打手机过去。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吧,省得黎川看了膈应。
他找了个打电话的由头,让黎川把自己的枕芯还回来。
说起这个枕芯,杨复其实有点儿迷茫。
旧枕芯和新枕芯就算是相同款的,旧的睡久了难免相对塌软,他当时躺下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拆了一看,真被掉包了。
这显然不会是小偷到他这儿来就给他偷换个枕芯吧。
他问他妈,他妈说不知道。
那就只能是黎川干的了。
杨复倾向于黎川只是在临走前单纯地帮他换了个新枕芯,旧枕芯扔掉了。这比黎川带走他的旧枕芯更能说得通。
当然,离家出走前偏偏给他换个新枕芯,这本身就不太说得通。
总之,他越发困惑不解。
旧枕芯其实不重要,爱怎么怎么。重要的是,顺着这话开了头,说别的就自然了:“……闹够了赶紧回来,我妈成天担心你……”
黎川没说话,是不肯的意思吧。
杨复心虚道:“我看个片儿也惹到你……以后不看了行吧?”
黎川开口了,说不是因为这事儿。
“那是因为什么?”杨复问。
黎川又不说话了。
杨复憋不住,问黎川是不是池郑云从中挑拨。
黎川马上帮那孙子撇清关系,生怕那孙子被杨复误解。这个反应令杨复十分不满,懒得再扯电话了,边往那破门走,边让黎川开门。
黎川毫无防备地开了门,还毫无防备地在杨复面前背过身去拿枕头。
杨复眸光沉沉地看着黎川在床上爬着的背影,有短暂的眩晕。
一道疯狂恶毒的声音在蛊惑他摁住黎川的后脖子。上次他揍黎川就是这么摁的,很有用,黎川就会毫无挣扎的余地。
而他这次并不想揍黎川。
他想做更能伤害黎川的事情。
心跳兀的加快,一只困兽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也许下一秒会爆炸。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真的把黎川摁住了。
也有了非常剧烈的反应。
黎川根本无法反抗,脆弱得只能承受他人的伤害。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如果黎川早晚都要被男人欺负,那为什么这个男人不能是我?
他脑子里那道恶魔的声音又开始蛊惑他。
而他找不到理由和对方辩驳。
因为,说得很有道理啊。
……不。
不能那么想。
因为,如果他都要伤害黎川了,那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是真心保护黎川的了。那黎川得哭多久啊。
黎川一哭,他就会感觉到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失败的,整个人生都是失败的。
黎川的笑容才是他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