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松开了手,退后离床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是他不想离更远,而是这破屋子只有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再远就得开门滚出去了。
黎川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从什么样的险境中脱身了,傻乎乎的,只以为逃了一顿打,坐在床尾,又乖又倔地看着杨复。
杨复和他对视了一阵,叹了声气,掏了张银行卡出来放黎川手边,硬着声音警告他去换个房子,好好儿吃饭,以及不能和池郑云有超出普通同学的亲密关系,否则就把黎川扛回去锁起来,再把池郑云打了。
黎川很快就答应了。
这令杨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担心黎川继续犟,那他总不能真把人扛回去锁起来吧。
事到如今,杨复只能自我安慰:趁此机会培养黎川独立能力也挺好!
看吧,都能一个人把房租下来了,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不一定这么能干呢……
周燕有个表弟,大学毕业了,让自个儿去趟外地都不知道怎么买机票!
黎川租了个一室一厅,说是和小杂物间同一个房东,杨复和这房东见了个面,寒暄了几句,心里就有数了。是个普通的热心肠东北大姨,不怕有坏水。
但杨复还是留了心眼儿,大姨问他怎么让表弟自个儿出来租房住,他就说自家一大家子人都住附近小区,人多,太热闹了,影响黎川搞学习。
大姨连声说那是那是。
大姨交接完房子就走了,杨复关上门,脸上的笑意就淡了,瞅着忙活扫地的黎川,糟心得很,说:“先擦家具灰,把墙角旮旯都扫扫,再扫地。”
黎川倔强地继续扫地,假装没听到他说话。
“没长耳朵是不?”杨复问,“要我给你揪揪不?”
黎川的耳朵这就长出来了,低着脑袋把扫帚放回去,去找抹布。
“找屁找,你会弄个屁。叫个钟点工来弄。”杨复皱着眉头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楼下那些行李也让人搬,你跟我去吃饭。”
黎川没说话,杵原地站着。
杨复找了个相熟的钟点工,说了下,对方说有伙伴搬行李,总之就是全包了。
挂断手机,杨复瞥了眼黎川,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走啊!吃饭!等人背啊?”
黎川:“……”
杨复话出口就后悔了,只是不好往回收,只能悻悻然地转身大步先出了门。
他现在是控制不住自个儿情绪。
他很暴躁,发自内心的暴躁。周燕给他的那几包降肝火的茶没屁用。
下了楼,杨复先上了驾驶座儿,等了快半分钟,黎川才慢吞吞地出了楼道朝这边来。他差点儿以为黎川没跟下来,打算下车去楼上逮人。
还好……
十来秒后,杨复意识到“还好”早了。
黎川下是下来了,还非得跟他赌一口气,没上副驾座儿,径直拉开了后车厢的门。
杨复气急反笑,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上车关门的黎川,龇出大白牙,问:“我给你当司机?”
黎川不看他,低着头系安全带。
“……”
杨复欲怒又止,劝了劝自个儿:好歹是跟上车了,还系安全带,不错了!周燕那表弟……鬼知道那表弟会不会系安全带。爱系不系。
他深呼吸,压下火气,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边问:“想吃什么?”
“随便。”黎川低声说。
“没随便。”杨复说。
黎川非要跟他对着干:“随便。”
“……”忍。
周燕表弟可能都不会吃饭,黎川这还会吃饭呢。
人就怕对比,有了对比,凡事都好接受多了。
“上海菜,吃不吃?新开了个馆子,陪客户去吃过一次,还不错。”杨复说。
黎川:“随便。”
“你别挑战我耐心啊。”杨复警告道。
黎川不说话了。
不止路上不说话,去了饭馆后也不吱声,让点菜就用手指指着菜单上给服务员看,一个字不说,“随便”都不说了。
杨复:“……”
周燕她表弟……可能……菜单都不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大学毕业生!
杨复实在是没法儿自欺欺人地继续利用比较法来获取安慰感了,攥了攥拳头,等服务员出去包厢了,朝黎川说:“开口!”
黎川看他一眼,飞快地移开看另一个方向,下巴仰得老高,脖子修长,高傲得很!
杨复:“……”
别说,这脖颈真漂亮……艹。
邪念一起,杨复就气不起来了,拳头默默地松开。
倒不是因为色心本身,而是马上意识到自己先散发出畜生的气息,黎川才这么叛逆……
肯定是这样。黎川察觉出了一直以来信赖的哥哥居然是这么个畜生,那心里肯定难受,甚至愤恨,所以对他这么个态度,还在车里刻意保持距离。
没指着鼻子骂“你这个畜生赶紧滚离我远点儿”,是因为黎川有素质讲文明,要是周燕她那个表弟就说不一定了……
立场一转换,杨复心虚地舔了下嘴唇,赶紧喝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嗓子,再开口时,声音温柔:“等会儿,吃完饭,去超市里看看,添置点儿东西。买点儿水果牛奶零食。”
黎川瞥向他,眼珠子黑亮亮的,跟水洗过似的干净。
杨复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喝茶,浇浇阎王爷在他心头狂烧的地狱业火。
还好自个儿不迷信,否则指定死了进油锅天天炸。
就很侥幸。
不多久,菜上来了,杨复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鸡肉放黎川的白米饭上,然后给自己夹了块,吃了起来。
黎川也吃起来。
安静地吃了几分钟,杨复开口:“你平时别让人知道你自个儿住,知道么?房东那儿你也别傻乎乎全说。就照我今儿跟她说的,你家有人,人很多,都住附近。万一有人想欺负你,做贼或是怎么的,都得多掂量掂量。”
黎川低着头应了一声,往嘴里扒饭。
“多吃点儿菜,光看你吃米饭了。”杨复说着,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黎川抬眼看他。
“看什么看?”杨复不自然地收回筷子,心虚地问。
他怕黎川嫌弃他没用公筷,或者用了公筷也嫌。
说起来,就算被嫌弃,其实是他活该。
公筷就在那儿,他故意不用,不是忘了或是疏忽了,就是故意的、存心的。
那心理就很微妙……
以前他和黎川根本没有这种讲究,草莓都能一人一口分着吃,那不比筷子夹菜更那啥?黎川都不嫌他。
如果现在嫌了……他也就是相当于侧面知道了黎川的态度。
说穿了,就是试探。
杨复忐忑了一阵,见黎川终究还是低头把自己刚夹的菜一口口吃下去了,表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波动。
!没嫌弃!
杨复的心跳加快了几下,胸口的大石头一下子没了,气儿能顺畅了。
“还行吧?这菜。”他没话找话地说。
黎川嘴里还吃着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杨复的呼吸越发顺畅,几乎要相当于在吸纯氧了,整个人甚至飘飘的。
他赶紧给自己夹了口菜吃,吃完,搁下碗筷,拿起黎川面前的小汤碗给又盛了一碗汤。
黎川一直没动这碗汤。
杨复等了会儿,忍不住提了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过了漫长的大概十来秒,黎川开始喝这汤。
杨复感觉自个儿的一颗心跟坐过山车似的。
唉,爱情这东西真他大爷的磨人!
——偶尔,他把礼义廉耻短暂地从心里摘出去,就能斗胆把自个儿那无耻下流的□□称之为爱情。
但总是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他只能清醒,必须清醒。
吃完饭,杨复领着黎川去附近的大型商超逛了一圈,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拎,然后把人送回去。
那钟点工很干练,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撤退了,甚至还把黎川的一些行李物品简单地摆放到了该在的位置,黎川只用根据自己的生活习惯稍微改改就行。
杨复习以为常地把食物往冰箱里摆,摆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想了想,板着脸说:“自己摆。这又不是我家。”
“……”
黎川走过来,默默地摆。
摆得一团乱。
杨复看得眉心一跳,推开他:“一边儿去吧!”
他自个儿继续摆,边摆边嫌弃:“多大的人了,摆个东西都不会摆!乱塞!我要不管你,早晚饿死!”
黎川转身走人。
杨复余光瞥到,急忙问:“干嘛去?说你两句又发脾气?”
“我去弄别的地方。”黎川淡淡地说。
“弄什么弄,你会弄个屁!搁着!我弄!你别越弄越乱!”杨复撇嘴道。
“我铺床。”黎川说。
“你会铺个屁!”杨复说。
黎川不理他了,径自进卧室去铺床。
杨复把刚买的东西简单归置好,洗了洗手,去卧室里,看到黎川已经把床上用品铺得整整齐齐,实在是找不到茬儿……
“把我枕芯还我!”杨复皱着眉头问,“拿我枕芯干嘛?”
“……拿错了。”黎川背对着他,继续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轻声说,“都拿出去晒,收回来没分清。”
“那为什么给我换了个新的?”杨复问。
“我本来给我自己换的。说了没分清。”黎川说。
“新旧你分不清?”杨复问。
“嗯。”黎川坚持这个说法。
“读书读傻了吧?这都分不清?还敢跑出来自个儿住,早晚人贩子把你卖了!卖山沟里去,一天打八顿,没饭吃。”杨复冷冷道。
黎川又不说话了。
杨复干站了会儿,说:“晚上睡觉把门反锁好!记住没?不然人贩子撬锁进来把你卖了。”
“……哦。”黎川敷衍地回答。
“不管白天晚上,别人叫你开门,你别应,别开门。实在有事儿,你让他在门口等着,你叫我过来,我应付。”杨复说。
黎川小声说:“人贩子把你卖了……”
杨复冷笑道:“谁敢卖我?老子把他论斤卖了!”
黎川又不说话了。
杨复又叮嘱了一些事儿,黎川一一应了,就连杨复直接说别让池郑云进屋,黎川都应。
虽然照做不照做是另一回事儿,但至少这头答应了,总比都不答应好吧?
由于叛逆期少年过于叛逆,杨复现在已经越来越能自我安慰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只能进化自己,否则这日子完全过不下去。想想有点儿心酸。
而这一切都是那姓池的孙子的错!
杨复扭头就找边西川告状去了,说钢铁直男黎川对于男同池郑云过于积极的接近很困扰,甚至做噩梦惊醒。暗示边西川管管自己姘——呃,对象。
他说完,手机那头的边西川许久没说话。
就在杨复要问是不是信号不好的时候,听到了边西川的抽泣声。
杨复:“……”
“他已经和我分手了。”边西川哭着说。
杨复:“……”
艹。
最好不是老子想的那样。
边西川:“我求他不要和我分手,可他还是……”
杨复:“……”
就那种傻屌,你还求他别分手,我看你是挺缺点儿那什么的。
不过,这都是你俩的破事儿,可别连累无辜的人。
他急忙撇清道:“不知道你俩怎么回事儿,反正跟黎川没关系。”
边西川哽咽道:“我知道,我不怪哥哥。”停了下,特执迷不悟地说,“也不怪郑云。”
杨复:“……”这人,是真的缺点儿什么。具体缺的什么不好说。
眼看边西川在这事儿上是废了,杨复想结束通话,不料被“赖”上了。
大概是觉得他反正已经知道了那俩搞同性恋的事儿,大概是平时瞒着别人不敢说,憋着了,这会儿边西川一个劲儿地朝杨复哭诉自己的失恋心情。
杨复:“……”
别说了行么,你他妈的至少还恋过,我呢?我连说都不敢说!你能比我惨?
他翻着白眼听边西川感情充沛地说了很久,最后边西川可能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要约他出去当面继续唠。
我没空也没兴趣啊大哥,你不会上网找个论坛发帖让网友安慰你吗。
杨复这么腹诽着,嘴上关切地说:“等你放假有空吧,别耽误你学习了。”
“我现在就有空。”边西川抽噎着说。
杨复:“……”
哪儿这么闲!闲你就去多上几个课外班啊!就是闲得!
“我去接你。”杨复说。
一来,冷静下来想想,边西川不能算完全废了,听着还对姓池的一片痴心改不了的样儿,那他就可以怂恿一下,挑拨一下,拱拱火,让边西川继续去纠缠姓池的;
二来,边妍现在就边西川这一个孩子,他想进一步取得边妍边帆的信任,边西川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类似于枕边风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