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边西川,随便找了家饭店,一坐下,边西川倒不跟手机里似的哭哭啼啼了,可能是不好意思吧,都不敢多看杨复,脸有点儿红。
杨复无所吊谓。或者说,闭嘴、不哭更好,省得听了烦。
他佯作无事发生,只殷勤地招呼边西川吃吃喝喝,没赶着这时候问黎川的在校情况,没提黎川。
倒是边西川自个儿主动提起来了,说黎川最近在学校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
话说到这儿,杨复就顺便又强调了一下:“他就是觉得池郑云总找他,他尴尬。他是个直的,而且还没开窍,啥都不懂,我没敢跟他说,怕吓着他。”
“我知道的。”边西川恳切道,“复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明是非的人。”
“那就好。我也不是说觉得你是……”杨复停了下,啧了一声,说,“就是不想你和黎川俩人兄弟感情为了个不必要的误会搞坏了。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边西川轻声柔和地说。
杨复听着他说,瞅着他,好一会儿没接话。
边西川眨眨眼睛,笑了,拨了下刘海,问:“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呀?”
“没什么……”杨复停了下,说,“你很懂事儿。感觉有些小孩儿要是你这背景,家里人又那么宠着,很熊,没你这么懂事儿。”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边西川。
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社交手段。无师自通的。
对于有些人,用眼睛一直盯着看,会给那人震慑,对方的气势自然而然就弱于他;而对于边西川这样的,他则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不真诚的。
比如他现在就是为了扯开话题和顺口恭维几句。
他刚刚盯着边西川,真实的原因是他想起黎川了。
边西川的眉宇间有那么一点点像黎川,而杨复现在不太敢盯着黎川看,总是匆匆瞥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
杨复的肤色不像池郑云那么白,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面部棱角分明,五官端正,目光深邃,鼻梁高挺,还有一双浓密的剑眉,是很传统意义上的英朗男人味儿的帅气。
而且他的身材很高大魁梧,就算和别人穿着一样的普普通通的衣服,所展现出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就算别处都包得严严实实,也能从那隐约青筋暴起的手背感受到那股天然野性的荷尔蒙。
就算边西川是“见过世面”的,还是免不了被这样的杨复盯得不太自在,掩饰地低头喝了两口水。
和杨复比起来,失去池郑云好像没什么可惜的……他心里暗暗地比较起来。
池郑云确实不错,聪明,也是帅的,可和杨复比起来,少了那股粗犷而性感的味道。
不止因为相差两岁这个原因,或许还因为池郑云是学生,而杨复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打滚数年,但更可能是天生的。
喝了两口水,他仍觉得口干舌燥,犹豫着抬眼,对上了杨复含笑依旧望着自己的眼睛,脸上不自觉地一热,说话时的声音下意识地越发娇软,带着羞涩,撒娇似的,笑道:“别这么盯着我。”
“怎么了?”杨复问。
边西川暗暗深呼吸,镇定下来,刚刚被羞涩暂且压制住的胆子回来了,大方地抬头迎视杨复,别有意味地试探:“你还问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怎么了?”
杨复愣了下,直觉这气氛好像拐了个很诡异的弯……但下一秒他就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笑着随口接话:“我怎么了?还真不知道。”
“……那就不说了。”边西川岔开话头,“先吃饭吧,都凉了。”
“嗯,吃吧。”杨复说。
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痛痒的事儿。
饭后,边西川被杨复送到自家小区外大概一百来米的地方,下了车,笑眯眯地目送杨复开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小区大门口走。
没走多远,遇上了从另一头走来的池郑云。按照边西川对他的了解,这个时候,大概是刚上完外教口语班回来。
两人很自然地互相打了个招呼,自然地并肩往小区里走。
进了小区,走了十来步,旁边没别人,边西川用很小的、只够他俩听到的音量说道:“杨复说黎川对你完全没意思呢,只嫌你烦。”
池郑云用同样轻微的音量淡淡回应道:“他当然这么说。”
边西川笑了下,转头看他:“我是希望你幸福的。”
池郑云对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笑容和平时大多数时候在人前的笑容一般无二,温煦柔和。
但他俩都知道,笑容是可以和内心完全背道而驰的,因为他俩都是这样的人。
表面上有多温暖开朗,内心就有多阴暗潮冷。
曾经的边西川以为自己可以和池郑云这个同类在一起,就算作是依偎□□了。
可是,他越来越发现,明白彼此的黑暗,不代表就能真心地接纳。
而且,自己也越来越不稀罕、不能够满足。
两个很冷的人凑在一起,只会一起冷,暖不起来。
他承认自己是利己的。这也许不能公开承认,但他没必要连自己都骗。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起初,他帮助刚到池家、被池家上下欺辱的池郑云,根本就是有目的的。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养成”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本身就很优秀的对象。
虽然他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所谓的青梅竹马,大多条件都不差,也都挺喜欢他,愿意让着他,但彼此身世相当,对方只是“让”着他,他并不占据绝对优势,他是被动的。
他以为池郑云不一样。
事情一度在表面上照着他的希望发展,池郑云几乎天天都和他形影不离,看似对他百依百顺,可他逐渐发现不是的。
他发现,池郑云一直在尝试如何用温柔的态度成功地拒绝他。
当然,池郑云至今不敢得罪他,因为池郑云和母亲的身份尴尬,在池家、贵妇人、同龄人的圈里,仍然得靠他和他妈妈捧着帮着。
但他有种感觉,池郑云始终是和他隔着一层的。
这倒并不是针对他。池郑云和其他人隔着更多层,对他倒确实比对其他人亲近,可也仅止于此。
还不够。比起他想要的,远远不够。
他希望能有一个人将他视作胜过一切的存在,甚至比那人自己更重要。他所渴望的是这样浓烈的感情。
所以,当他质问池郑云是否真的喜欢上黎川而对方承认的时候,他的心情有些复杂,生气,却不是非常生气,但总之肯定不会是高兴的。
他知道,池郑云这种人,就算喜欢黎川,也仅仅是喜欢而已,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用四个字形容就是:顾影自怜。
池郑云就是顾影自怜的人。
他对黎川的所谓喜欢,说不定就是曾经的自己对他的那种喜欢,只不过是喜欢那个觉得可以养成对自己忠心的小狗的幻想。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因此生出了对黎川的不满。
不过,这彷如沙漠里多了一颗沙砾,大海里多了一滴水,对黎川而言倒并不要紧,他对黎川的憎厌在这之前就已经数之不尽。
他很小就在父母的争执中知道了黎川的存在。
就是这个孽种的存在令黎跃敏这个废物在边家总是抬不起头来。
孺慕是孩童的天性,而黎跃敏的无能使他的这份天性很早就被切掉了。
如果黎川没有出生,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原本这份敌视是虚无缥缈的,毕竟他从未见过黎川。而当他见到的那瞬间,这份恨意就有了具象化的落脚处。
甚至还多了些别的负面情感,比如——妒忌。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再如何自欺欺人,事实也是黎川长了一副很漂亮的皮囊。
比他漂亮。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稍微地打听过,知道黎川是从镇上来的,去镇上前,在穷乡僻壤里待过很多年。
可黎川还是白的,比牛奶都白,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白里透着红,很健康透彻的白。
头发黑浓顺滑,皮肤很嫩,牙齿整齐洁白,除了中指第一个指节处有写字多了形成的一小处茧子外,手上再没有别的茧。
身形瘦削,但并不显得虚弱,倒是很显疏淡的气质。甚至还比他高一点。
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吃过苦的,更像是清贵出身。
可明明就只是出身乡下、长在乡下的私生子!
黎川的外貌和成绩都超过他这件事令他很不爽。
而且,他主动接近并示好,黎川却不搭理他!很漠然地、高高在上地听完了他自我介绍,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翻看新书。
边西川:“……”
他甚至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这么高傲地无视他。
黎川就这么做了。
他猜想黎川是知道上一辈那些事儿的。
他从父母争执中知道,黎川直到小学三年级都还在S市,那个时候他和父母也在那里生活。
黎川他妈离家出走后,黎川他舅曾约黎跃敏出去,让黎跃敏带走黎川。
这件事边西川他妈后来知道了,跟黎跃敏吵架,言语间透露出当时黎川也在。
如今黎川看到他,他更是主动点出了两人外貌的相似以及名字的玄机,黎川怎么都能意识到什么。
可黎川面对他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喜固然不怎么可能会有,怒却也没有,哀和惧也没有,尴尬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只是一团空气,因为会说话,所以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回应的必要,所以漠然地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凭什么?
凭什么黎川这么理所当然地漠视他?倒好像黎川处于优势位置似的。
边西川气得差点儿没了笑容,好在及时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后来他再三试探,发现黎川是真的高冷(不知道这孽种哪来资格身份高冷!)谁都不爱搭理,倒不是针对他……
除了杨复。
没有认识的其他人、只有杨复的时候,黎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