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秒后,黎川没完全撑住,眼神略微飘忽了一下。
杨复磨了磨后槽牙,打破这安静,蹙着眉头问:“干嘛呢?人醒着,不给我开门,我试了好几片钥匙。”
这倒不是假话。
杨复几乎没使用过黎川这租屋的门钥匙,而这钥匙和钥匙串上其他几片长得很像。
最像的是他自个儿那房子和办公室的,同一个门锁品牌和型号,几乎长得一样。
见鬼的是,他刚刚偏就试到了第三片才是对的这片。
不然……
哼哼,不然哪儿能让黎川有时间把池孙子和那孙子的鞋都藏好了?
想到这里,杨复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客厅。
他当然不会觉得那孙子是黎川主动叫过来的,一猜就是倒贴上门死缠烂打。
便宜货。呵呵。
但黎川把人藏起来瞒着他就……
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谁遇到这事儿不得慌一慌?不得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谁他妈这时候不是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黎川暗暗深呼吸,镇定下来,(自以为)若无其事的样子虚靠在鞋柜上,以防杨复开柜门。
他刚把池郑云的鞋塞里面了。
杨复看外形好像是大大咧咧,其实不然。
他心很细,对家里的东西特有数,上次偷偷给他换了个同款的新枕芯他都发现了。
如果让他看到池郑云的鞋,肯定马上就知道那是外面来的。
“我刚在睡觉,被你吵醒了,过来开门,看到鞋柜门我之前忘关了,就顺手关一下。你干嘛?这么晚了还过来……你又喝酒了?”黎川尝试反客为主,主动发难,“让你少喝点酒了。”
“公司聚餐,都敬我酒。”
杨复边说边换上自己的拖鞋,心中暗忖:还好没把老子的拖鞋给那孙子穿。
否则就不扯有的没的了,直接发疯。
黎川不乐意地看着他说:“你谈生意也是你喝,说必须要敬客户,现在公司聚餐,你是领导,怎么还要喝?”
“领导也得喝啊,不然谁给你做事儿。哎,你还小,不懂。”杨复敷衍着回答,心思在池孙子身上。
他刚上楼的时候,心里全想的是进来后怎么和池孙子撕吊。
不料那孙子居然怂得躲起来了!
就这胆儿,也敢挖他的墙角、绿他的脑袋顶?死去吧!
情况不符合预期,杨复急速思考着这场景自己该怎么办,一边瞅着心虚慌乱小脸儿都白了的黎川,心里一软,恨恨地咽下这口王八气,粗着嗓子说:“外面大雨,我裤子都湿了。给我拿个衣服,我先洗个澡,洗完再说。”
如果那孙子是藏在洗手间里,就只能说是天意了,天意让他今儿得打这一架。
但看黎川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杨复就知道了,天意是让自己放过这事儿。
可能天意也不想让黎川难堪吧。
那就算了。
一切都看在黎川的面子上。
杨复憋着气去洗手间脱衣服洗澡了。
听着水声响起,黎川赶紧去卧室,蹲在床边,警惕地频频看向门口,注意着动静,一边小声催促池郑云赶紧出来离开。
池郑云:“……”
就很微妙。
他在这一瞬间想强吻黎川,甚至把人压倒,为所欲为。
光是这个想法冒出来,他就颅内高潮了。
这实在是很刺激。
想到杨复洗完澡出来看到这一幕时的反应,就更刺激了。
他甚至呼吸都浓重起来。
但理性及时克制住了他。
他调整着呼吸和眼神,顺从地从床下出来,目光四下扫了圈,落在身旁床头柜上黎川的手表上。
收回目光,看了眼走到门口、脑袋往外小心翼翼地探着、手背在身后朝自个儿小幅度招招的黎川——悄然地将那支手表握入了掌心,放进了衣兜。
黎川迟迟不见人过来,回头不悦道:“快点。”
池郑云只好走过去:“我——”
他刚开口,黎川就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瞪他。
这模样很有生机,显出几分活泼来,不似平日的疏淡。
平时的黎川像独立于人外、来人间历劫的仙子,看人的眼神里要么是淡淡不屑的冷漠,要么是冷漠的淡淡不屑。
当然会这样,他很早就知道了会这样。
因为杨复来了。
因为黎川对杨复有着别样的依赖与感情。
他还知道,只要被黎川爱上,就能一直被爱,被热烈地、忠诚地爱着。
其他位置上的人得不到黎川的这份热烈和忠诚。
而他就是渴望着如此唯一的感情。
迄今为止,他只在黎川的身上看到了他所渴望的这一切。
他想有朝一日带黎川去北欧,在一处人烟稀少、风景如画的地方定居。
除了每周去附近的镇上补充日常所需的物品外,平时不和其他人打交道,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是一个非常令人心动的美丽的词语。
只有这样的爱是干净的;
只有画地为牢的爱才配被称作|爱。
其他的都只是庸俗的交易,是人类为了在俗世活下去或获得各方利益而自欺或者欺人的劣质商品。
池郑云的眼神比平日要沉一些,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这令黎川疑心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管了,随便吧,现在不是管池郑云的时候!
见池郑云乖乖闭嘴,黎川试探着松了松手,看他果真不再嚷嚷,这才全松开了,然后推他两把,用气声催促他赶紧趁这个机会走。
池郑云就这么被驱逐了。
他踩着自己的鞋——黎川甚至不给他弯腰把后脚跟塞进去的时间,更别提允许他系鞋带了——就被黎川急急忙忙地往门外推搡。
像赶瘟神似的。
池郑云被推着出门口的时候,地上略微凸出来的那条杠将他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摔了。
他急忙扶住墙,好在站稳了。
然后,他一回头,就见门板正好合上,伴随着锁芯扣上的声音。
金属的声音干脆而冰冷。
池郑云:“……”
成功把人弄出去,黎川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敢掉以轻心,赶紧把池郑云经过的路线仔细检查一番,床底都看了,确定没遗留下痕迹,这才完全放心。
这时候,杨复洗完了澡,关了水,在浴室里暴躁地叫唤:“衣服呢?我光着出去啊?”
妈的,已经给了长达五分钟的时间了,还没把人弄出去?是不是舍不得啊?!
有本事就光着出来啊,看是我怕还是你怕。
黎川腹诽着,瞥一眼身后的门,不确定池郑云还在不在门口,就没那么大声怼杨复,只应了一声,说就来就来。
浴室里,杨复擦干身上的水,拿起洗手台上黎川用的九块九婴儿面霜,拧开盖子,泄愤似的用力抠一大坨,往自己脸上糊。
他糊墙似的糊完面霜,正要继续叫唤,黎川来了,推了推门。
想当然是推不开的,因为杨复锁上了。
黎川隔着门嘀咕给他听:“你洗个澡还锁门啊?”
杨复:“……”
好意思说这话!我是被谁逼成这样儿的啊?
“衣服搁门口凳子上了。”黎川说。
“你走开。”杨复坚贞道。
黎川哼唧了两声,走开了。
杨复听着声音,开了锁,把门只开一小条缝,伸出手来摸索着,摸到凳子上的衣服,抓住,飞快地拿进去,再度落锁。
换好衣服,杨复这才大大方方地开门出来,瞅着装模作样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黎川,问:“还不去睡觉?”
黎川抬眼看他:“瞌睡都被吵醒了。你这么晚了过来干什么?”
杨复瞎扯:“我那儿,钥匙断门锁里了,大半夜的……白天再找人来修。”
“哦。”黎川低头,继续假模假样。
杨复想了想,转身朝唯一的那间卧室走去。
黎川在他身后默默抬头,咬了咬嘴唇。
倒不怕他进卧室,池郑云已经走了。
只是……心中不安。
他怀疑杨复知道池郑云刚进屋了……
不然,难道真就这么巧,今晚门锁坏了?
而且平时杨复不怎么进他这间卧室。
尤其是被他逼着谈恋爱之后,特别避讳。
这么想着,黎川拿着书起身跟进去,问:“干嘛?”
“不干嘛。”杨复大马金刀地往床沿上一坐,俩手撑在身旁,冲黎川核善地笑了笑,“醒醒酒。”
黎川的注意力这就一秒被转移了,抱怨道:“让你别喝酒了。”
接着就转身去厨房泡了杯热茶端过来,搁在床头柜上。
杨复转头看着这冒着热气儿的茶,忍不住叹了声气。
这多好啊。
喝高了回来,有个人给倒杯热茶,看似抱怨,实则是关心地劝说自个儿少喝酒。
这个人还是黎川。
在外面应付那些刀光剑影、腌臜人事儿的疲惫,就为黎川这一杯茶、几句关心,全在一时间没了。
只剩下了暖呼呼的感动,就像大冬日里晒太阳似的,熨帖得很。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有极其强烈的冲动想把黎川抱到怀里,不干别的,就抱着。
但他不能。
半晌,杨复端起马克杯,垂眸吹了吹热气儿,慢慢喝着。
“你别烫着了。”黎川提醒道。
杨复心里更熨帖了,边喝茶,边抬眼盯着黎川,没说话。
黎川有点心虚,急于岔开话题,想了想,问:“那你睡沙发还是跟我睡床?”
“……这不废话么,肯定是沙发啊。”杨复说。
“这床有一米五。”黎川强烈暗示。
“……”
那姓池的,肯定是自己送上门倒贴的。
杨复肯定了这一点,心情越发好了,语气越发缓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揶揄,说:“五米一你也别瞎想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睡你的觉。”
说着,起身端着杯子往客厅走。
黎川不高兴地叽了几声,听得杨复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是背对着黎川笑的,没让看到。
不管怎么着……
不管以前怎么着,总之,现在黎川是一心只在自个儿身上的。
这令杨复发愁,却也令他得意和满足。
……
池郑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他没看时间。
除了他被黎川赶出来时的那一下,楼道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会儿,之后就一直是黑的了。
他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地、定定地看着那扇门。
杨复整晚都没有出来。
直到天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楼道通风窗照进来,落在池郑云僵硬的身体上。
他终于动了动,缓慢地转头看向窗外。
看着驱散了黑夜的光。
他的脖颈发出轻微的骨头关节扭动的声音,仿佛太久没有涂油保养而生涩的齿轮。
也许,黎川早就被杨复睡了,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
狗不可能守着肥肉不吃。
他其实不应该继续对黎川抱有执着。
黎川早就不干净了。
就连边西川的身体都要比黎川干净,至少他能确定边西川还没给人睡过。
但是……
他的眼前浮现出黎川的一颦一笑,浮现出黎川澄澈的眼眸,又觉得,不该用世俗的标准衡量黎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年的黎川:我倒是想杨复睡我,他死活不肯(愤愤不平)
池郑云:无法接受纯洁男神的虎狼发言,自欺欺人这是幻听。
边西川:?看在我们狼狈为奸这么多年的份上,我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