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一觉醒来,坐起身,在沙发上想了又想。
他觉得,这样下去是肯定不行的。
昨儿他是凑巧过来碰到了,可万一没凑那个巧呢?
姓池的想干什么?会干什么?
现在两条路:一,他搬过来;二,黎川搬回去。
从现在开始,他得守紧了。
黎川起床出来,就听到杨复问:“啥时候搬回去?”
“随便。”黎川说。
先前黎川搬出来,是因为单方面对杨复有非分之想,就想远离这个大直男。
可后来大直男自个儿答应试试……是杨复非要试试的。
黎川等杨复叫自己搬回去很久了,是杨复不叫。
杨复不叫,他总不能自己说吧,多没面子啊。
现在杨复这么一叫,黎川马上就矜持地说随便了。
黎川一说随便,那杨复就真随自己的便了。
他二话不说,就去找黎川的行李箱,准备收拾行李,今儿就搬回去。
这是个标准的行动派。
高三的暑假很快就过去了。
黎川开学,杨复亲自把他送去学校,带了仨28寸的大箱子,外加黎川的书包。
黎川说用不上这么多东西,杨复:“怎么就用不上了?你是头一回住宿舍,平时又不当家,不知道!”
黎川突遭攻击,马上回击:“难道你住过宿舍吗?”
杨复冷笑着怼回去:“我是没住过宿舍,我当过家!”停了下,修改发言,强调家庭地位,“我现在还当着!”
黎川不说话了。
当家的就是了不起,他争不过。
黎川的大学室友和室友家人陆续也来了。
杨复不动声色地逐一打量着,放了些心。
看上去都是书呆子……咳,都是学霸,一心搞学习的好学生,家里的乖乖仔。
他暂且搁下手中的活儿,客气地一人发一张自个儿名片,然后接着给黎川整理行李铺床,一面热络地跟大家聊天套近乎。
他在外总是自称黎川的表哥。
大家纷纷称赞这表哥可比亲哥都亲,事事亲力亲为,可见多疼这表弟。
表哥对此既不心虚也不谦虚,笑着说:“黎川是我们家头一个大学生,还是T大的。T大什么学校啊……”
他竖起大拇指,自豪道,“T大的学生都是高材生中的高材生,社会栋梁,以后国家就靠他们了。这我不疼?我疼谁去?”
这话不仅是夸了黎川,把整个寝室,乃至于全校学生,都夸了,在场谁听着都舒服。
(划掉)除了社恐严重发作的黎川。(划掉)
尤其是那些家长,都是些朴实人,对自家孩子的自豪感不逊于杨复,听了这话都面上冒红光,纷纷称是。
然后,杨复话锋一转,叹起气来。
众人忙问他怎么了。
他说,自个儿这表弟书是专心读了,但打小家里宠着养,高中都没舍得让住校,如今怕在日常生活上不能来事儿……
家长纷纷表示自家孩子绝对会多照顾着黎川。
“这我就放心了。”
杨复恳切地看着大家说,“我刚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把心放回肚子里了,都是面善有福气的脸,教出来的孩子也肯定都是好的。”
家长们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心花怒放,美得很:“放心放心,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朴实家长教出来的朴实室友们也纷纷表态让杨复放心。
大家张罗着打扫完寝室,摆放好行李,杨复看了看时间,招呼大家下馆子吃一顿,他请客。
众人客气地推辞了一阵,最终还是被杨复请去了。
一直在角落默默假忙逃避现实的社恐某人:“……”
有的人,虽然□□活着,但他的灵魂已然陷入僵死状态……
到底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社牛这种存在……
吃完了饭,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儿,有想在学校周围逛逛的,有想送爹妈回酒店的,有想去附近小超市买点儿生活用品的。
原地解散。
封闭灵魂的黎川回归俗世,开始携带怨气寻杨复的茬儿:“你就因为我是你们家第一个考上T大的大学生才疼我吗?”
这会儿,他俩正沿着往宿舍去的一条人比较少的小道慢慢走,一边消食,一边熟悉环境。
杨复笑笑,没接话茬,但心里一通激动。
“你们家”……嘿,这词儿多讲究啊。
黎川可不就是他老杨家的……他不管,反正就是。
黎川见杨复不搭话,就用手指戳他。
“注意点儿影响。”杨复低声提醒。
黎川才不注意这个,继续戳。
杨复无奈,只好抓住了那根顽皮的手指,但马上就松开了,不敢多碰。
可他一松开手,黎川就继续戳他。
“……”
他明白黎川的意思,这是逼他一直握着。
说穿了,就是想牵手。
黎川如今对他很上头,热乎得紧,特馋他的□□,成天想法子碰他。
这可把他给勾得……着急上火,心里苦,隔三差五喝黄连水,就更苦了。
还都白喝。
好几次他险些就要把持不住。
那就不是人能扛得住的事儿!
但凡他细说,肯定听的人都会赞同!
但他是不会说的!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互联网该死。
反正孩子沾了家长不希望沾的毛病,就肯定是互联网的锅。
但……无论如何,无论总之,他还是不能碰黎川,绝对不能。
杨复轻轻地叹了口气,摆出一点儿严肃的样子,说:“别闹,听话。”
黎川见他这样,被松开手也不戳了,与此同时,顽皮的笑意也消失了,拉下脸,停住脚步,站原地不走了。
杨复只好也停下来,好笑地看着黎川,说:“下个月你就十八了,成年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人家孩子都没你幼稚。你上回看到周兆他妹,比你就小几岁,人家姑娘多懂事儿啊。”
黎川更生气了,不悦道:“那你跟她谈恋爱啊。”
“哎!”杨复猛地提高音量,仿佛这样就能盖住黎川说那话的声音。
他还警觉地往周围看了一圈。
好在没什么人。
但这周围有些树木草丛遮挡视线,说不准里面有没有蹲着的。
他“啧”了一声,伸手拽黎川胳膊一把,皱起眉头,低声警告:“少说混账话!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别忘了我在家里跟你说过什么。”
黎川比他脾气大,不服气地瞪了他十来秒,气鼓鼓地转身沿原路走。
杨复急忙追着去拽他:“往哪儿去啊,你宿舍在那边儿……没吃饱啊?还想回去吃啊?”
黎川一边走一边挣扎,不让他拽自己。
这……唉。撒气儿呢。
杨复真是拿这个宝贝祖宗没半点儿法子,只能哄:“我错了,行吧?我错了,别生气了。”
唉,还大学生呢,T大的高材生呢。
黎川听他认错,这才停下脚步,不走也不挣扎了,却还要牙尖嘴利一番,阴阳他道:“你能有什么错?你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杨复也这么觉得……至少在这事儿上他觉得自己绝对是对的……
但他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在这时候承认。
他嬉皮笑脸地继续顺毛哄:“怎么可能呢!我一个初中毕业证,敢在T大学生面前争对错?那肯定都是你对,你说我不姓杨都是你对。”
“你阴阳怪气什么啊?”黎川继续龇牙。
“我这怎么就阴阳怪气了?”哄川儿不易,杨复叹气,“我这说的都是真心话。”
黎川狠狠指责他:“油腔滑调,油嘴滑舌,油。”
“对,我油,我油腔……那什么,滑嘴巴。”黎川说什么他就认什么。
习惯了。
见吵不起来,黎川就不吵了,使劲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后,绕回主题:“你还没说,你只是因为我是你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才疼我吗?”
“……”怎么又绕回这儿了?
杨复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瞅着黎川这模样,猜想,如果自己又回避这话题,这人又得赌气了。
头一天开学,不吉利。
“当然不是。”杨复四处看看,然后看着黎川,柔声哄道,“这还用我说么?难道我是等你考上了大学才开始疼你么?说这话……小白眼儿狼。”
小白眼儿狼马上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儿:“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我那显然只是说场面话啊,不然你让我怎么说?”杨复问。
这些,黎川当然知道,但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这句话本身,而是……
“你再多说几句给我听听。”黎川道。
他就是想听杨复说说情话。
“说什么?”杨复装傻。
他知道黎川的目的,但他觉得没必要。
黎川看出他故意装,神情便失望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珠子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水光,跟片湖似的。
特委屈,看了让杨复觉得自己是个不能被原谅的大坏蛋。
可是,如果他真的对黎川下手,才是真正不能被原谅的大坏蛋。
他瞒着黎川咨询过专家,什么青少年心理专家、教育专家、乱七八糟专家,见了一堆。
本来,他只是想问下怎么把黎川变回直男,但那些人一通扯,就不知道怎么扯到了黎川的童年去。
那群人几乎统一口径,说童年会影响人的一生行事作风以及等等一切。
估计是同一本书教出来的。
他们说,黎川(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黎川的名字)是因为打小的特殊经历而丧失安全感,说破碎的家庭、父母亲的缺位和杨复阴差阳错的补位导致了黎川对杨复的病态依赖。
对,就是这个词儿:病态依赖。
他们说,黎川对他只是病态依赖,并不是男女、呃不,男男之间的爱情。
杨复问:“我还打过他呢,他怎么还依赖我?”
专家一听,说怪不得这么死心塌地呢,原来还打过。
杨复:?
专家说,黎川的生长环境决定了这孩子有受虐倾向。
杨复:“……”
他想骂你才有受虐倾向,好歹忍住了。
专家继续分析,说杨复又打黎川又对黎川好,对于黎川而言,这就是爱。
因为黎川本来就不知道正常的爱是什么样的。
黎川的本能逻辑是:杨复对他好,肯管教他,那么就连打他都是为他好,肯定是爱。
对于缺爱的人来说,这比对方对自己不闻不问要好太多。
黎川就是这个缺爱的人,他会从杨复的管控中得到情感上的高度满足。
黎川渴求激烈的情感。
他对情感的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弱很多,一般程度的感情他很难感受到。
而杨复恨铁不成钢的打对他来说就属于高强度的正向刺激。
杨复:“……”
他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只明白了这些老家伙怕不是在骗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