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把派对这边的人都安排妥了,饭意思意思吃了,合照意思意思拍了,送上各回各家的车——
边西川磨磨蹭蹭留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关切地问杨复:“复哥,你头没事吧?”
杨复之前被黎川用啤酒玻璃瓶敲了脑袋,瓶子都碎了。
他没去医院。轰趴馆里有急救医药箱,他找出止血药涂了,贴了个创口贴。
“没事儿。”
杨复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害他被他川儿抡瓶子的扫把星赶走,“说了就是碰门梁上了……你先回去吧。哎,你怎么来的?”
扫把星说:“自己开车。”
“哦,那我不送你回去了。”
虽然本来就没打算送,但杨复惯会顺坡说话,顺嘴卖好。
边西川点点头,神色担忧:“我哥没事吧?刚看大家都在,你说没事,我就没问。”
杨复摆摆手:“他不懂事儿,你别多想,不是为你这,是别的事儿。”
边西川“哦”了一声。
有时候,人难免要说些自己不信,也知道对方不会信,但还是要这么说的谎话。
俗称的:场面话。
“我先送你去医院吧。”边西川提议道。
你赶紧走吧!杨复强颜欢笑:“真没事儿,别担心。你先回去,今儿我招待不周,改天请你吃饭赔罪,别见怪。”
边西川摇头,忧伤道:“都怪我,非要来……”
杨复在内心附和:对,没错,就是怪你!
好说歹说,扫把星终于走了。
杨复目送他车离开,把轰趴馆交接给老板,转身上自己车里,脸上的笑一秒消失,边拨号给周燕,边咬了根烟,低头点燃了抽。
周燕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喂。”
“怎么样?”杨复问。
周燕不答反问:“什么事儿啊你俩?闹这么厉害?你那狗脾气能不能改改?我还以为你对你弟不一样呢。”
杨复这人纯纯两面派!
想当年,她刚认识杨复,那叫一个好男人。
性情爽朗,脾气好,不急色,遇到事儿了先顾女人孩子老弱病残。
虽然学历低,但并不影响日常来往。
而且,稍微了解下他的家庭背景也就知道,十有八九是顾不上学习,耽误了。
所以她倒追了一段时间。
后来俩人相处久了,熟了,用时髦话来说就是:多谢他不娶之恩。
杨复还是不急色,还是遇事儿了先照顾弱势群体,但脾气性情就不好说了。
爽朗大气宽厚都是装的。
有回,一小领导,有点儿权力,就自以为很了不起,摆起架子,装起样子。
这没什么,遇到的多了。问题是,这货拿钱不办事儿,扭头还矢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
就是耍赖皮。
一般遇上这种,做生意的,尤其是背景不大、靠山不硬的生意人,就是自认倒霉了,顶多以后避开不打交道。
最多,就是私下跟信得过的人吐吐槽,以后大家不跟这人合作。
杨复不。
周燕和常哥都说算了,自我安慰那些钱就当给那人买药买棺材了,另外再搭别的线吧。
杨复冷笑道:“老子钱扔水里听个响儿都不给他买棺材,他死了直接扔吧!”
周燕和常哥都劝他别犟,别搞出事儿了。他就是不听。
俩人问他打算怎么办,他不说。
没多久,小领导亲自请他们吃饭,忍辱负重地把以前说过的吊话都自己吃了回去。
席间,杨复看着是笑嘻嘻的客气,可也只是客气而已。
其中微妙,只能当事人自知了。
谁都感受得出,那小领导怕杨复。
不是忌惮,而是惧怕。
周燕实在好奇,事后追着杨复问怎么回事儿。
杨复愣是不说,还不耐烦起来。
周燕就没问这个了,改一个话题:“你变了,杨复,以前要是遇到这事儿,你就忍了。”
她用熟人之间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
杨复笑了笑,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一旦没在屋檐下呢?
周燕没再问了。
这会儿,杨复没接周燕的话茬,只是问:“你跟黎川哪儿呢?人你给我好好儿送回去了没?我这边弄完了,就回去。”
周燕犹豫起来,支吾着没说话。
杨复直觉不对,微微皱起眉头,道:“说话,周燕。”
周燕也直觉不对了。她心里突然开始毛毛的,迟疑道:“他……跟他朋友在一块儿,说说话,估计这会儿心情好些了吧……”
杨复确定这是真不对了。
他把还没抽完的烟随手摁灭,眉头皱紧了问:“他什么朋友?”
黎川自己盖章说的没朋——艹。
最好别是他想到的那个。
周燕还没来得及回答,杨复的语气已经变了,声音很低沉冰冷,问:“什么朋友?”
“……高中同学,他那一届的状元。”
周燕的心里头更毛毛了,是一种隐隐约约察出自己做错了事儿的天然直觉。
她本能地找补来帮自己“脱罪”:“我看那同学人挺那什么、挺帅的,不是,是挺有礼貌的,不是坏学生,你别急——”
不急才怪!
杨复在这一瞬间眼冒金星,咬着牙,猛吸一口气,问:“人在哪儿?”
他甚至都没空找周燕的麻烦。
好在周燕说出了酒店的地址……
酒店!!!
杨复开车前往那个破酒店,一路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在脑子里已经把客房门踹烂了八十扇,把那姓池的脑袋拧下来八十回。
但,当他把车停在酒店楼下时,突然冷静下来。无比的冷静。
进电梯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
是他不好。
他自己拿主意让边西川过来,还请了一堆女生。
黎川反感被他介绍异性,这他知道,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至于边西川……他也知道黎川不喜欢边西川。
今天是黎川的生日,难得黎川愿意叫室友参加,想着热闹一下,却都被他自作聪明搞砸了,惹一堆不痛快。
黎川发脾气,生气,打他,都是可以理解的。
本来就都是他的错儿。
至于这个池郑云……
他妈的,是不是被老外学校开除了啊?不要上学的啊?
反正肯定是池郑云的错,都是池郑云勾引的黎川。
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趁什么……趁火打劫。
池郑云就是在趁火打劫。
妈的。
这辈子都只有他趁火打劫别人的份儿,要是让别人趁火打劫到了自己,那就等于前面都白活了。
杨复磨着牙这么想着,给黎川打电话。
他想揍池郑云,但这不是今天要干的事儿。
今天是黎川的生日,虽然已经过大半天了,虽然已经被他霍霍得很不愉快,但还有小半天呢。
还可以抢救一下。
而且,比踹狗更重要的是弄清楚黎川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天他是把事儿搞砸了,但黎川那么激动疯狂,甚至拿酒瓶子砸他,绝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和黎川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对边西川的淡然无视很不相符。
铃声响了很久,黎川都没接。
杨复改成发短信: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发完,看着这八个字,觉得有点儿硬了,显得态度不太好,唯恐黎川恼起来或是怕挨打,索性叛逆复发。
那岂不是给姓池的看现成笑话?
杨复忙补发个软的过去,保证自己不发脾气不打人。
黎川迟迟没回他的短信。
他等得心焦,尝试着再打过去。
这回,黎川接了。
肯接电话比不肯接要好,只是不确定能好多少……
杨复忐忑着将态度放得极低,好声好气儿地哄了一通。
黎川答应了跟他回去。
他那口吊在嗓子眼儿的气终于松了下去。
没多久,黎川出现在了杨复的面前。
杨复飞快而仔细地打量黎川周身上下,没异样。
他就暂且没说什么有的没的,只招呼黎川过来坐电梯。赶紧回去。
回家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事儿,俩人关起门来说,不让外人看笑话。
此刻,黎川神色恹恹,脸色白白,掺杂着些委屈和害怕,和杨复的目光对上了就马上移开,好像怕杨复打他。
黎川闹叛逆的时候,杨复希望黎川能怕怕自己,就能听话些。
可黎川真怕他了,他就难受得感觉自个儿一颗心都要痛死了。
自个儿这大概就叫贱得慌吧。他暗道。
想了想,他拉住了黎川的手。
就算遇上了陌生人,也没松开。他一直看着黎川。
他已经很克制了。
事实上,他想紧紧地抱住黎川,求黎川别怕他,别露出这么悲伤脆弱的模样。
这是在扎他的心。
好在黎川心地软,单纯得一塌糊涂,被他稍微一示好,就很快忘了怕,反倒关心起他这个大坏蛋来,坚持要他去医院看看脑袋。
那就去看看吧。
虽然他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没事儿。但他今天不想再惹黎川不高兴。
黎川这会儿让他当街裸奔他都去。
黎川先上了车,杨复正要从车头绕到驾驶座儿去,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停在副驾座门外车旁,仰起头,凭直觉看向某个方位的酒店客房窗户。
楼层太高,玻璃反光,他不能确定自己感受到的那道视线是不是来自于池郑云。
但他确实有所感觉。
于是,他冷冷地、挑衅地向这个失败者回以视线。
直到黎川放下车窗,想把头探出来,杨复回过神,把这颗说不清是聪明还是傻的脑袋瓜按回去,不给那姓池的看到。
他都不想说什么“让你有得看没得碰”之类的屁话。
直接就是:看都不给看!
先去医院,检查完没大碍,就回了家。
杨复让黎川先去洗个热水澡,把一身的晦气都洗掉,舒舒服服的,然后开始谈今天那事儿。
然后他就知道了黎川在高中时遭遇的一切。
黎川说,边西川主导了一场针对他的大型冷暴力校园霸凌。
杨复一点都不怀疑黎川在瞎说,或是夸张,或是太敏感想岔了。
黎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不需要思考,就信。
因为他从没想过黎川会编造谎言诬陷别人,他完全没有这个意识。黎川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哪怕边西川除了在池郑云的事上脑袋不清楚之外,其余时候在杨复面前一直表现得不错。
他还是完完全全地第一时间站黎川这边。
他很惊讶,也很愤怒,还很心疼。
“怎么不跟我说呢?”他压抑着复杂的情绪,这么问黎川。
可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自己:你他妈的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
整整三年。
黎川在学校里被孤立了整整三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相当于工程上连着死了三百个人,特别重大事故,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