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杨复有翻车的时候……
他应酬多,而且杂,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这是他没办法避免的。生意场上,人情面上,别人都那么干,他总不能当股清流。
举世浑浊我独清是有条件的,要么付出代价,要么自身有资本,而他没有后者,也不想成为前者。
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打破这个定律。人家屈原最后都跳河死了,他杨复跟屈原比算个屁啊。
他怕黎川不高兴——他知道黎川不高兴。
以前黎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撞见过几回他和那些人社交,也不管人家就在面前看得见,回回都把脸拉老长。
亏了黎川长得好,脸臭也别有一番美感,那些老色胚的宽容度就随之高了起来。
这些王八羔子玩得杂,其中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不少,图的就是个刺激。
不少人都知道杨复他表弟长得特好看,就有那么些不安分的总撺掇杨复把表弟带出来一起玩儿。真实目的白痴都知道。
杨复没法儿发火,只能忍着,赔着笑,把事儿带过去。
反正人他肯定是不可能带过去。
外患暂且不说,内忧也很严重。
黎川在外甩完脸子,回家就挤兑他、说他,话里话外地劝他别弄这些。
这从某种角度来说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凡能不搞那些,当他真想搞呢?
别说应酬,就连班他都不想上,坐办公室里玩消消乐他都不想玩,他只想黏着黎川。
就算黎川在看书顾不上他,也行,他只是搂着黎川,嗅嗅黎川身上的气味儿,靠着打打瞌睡,偶尔亲一下,捏捏肉,不比待乌烟瘴气里舒服?
但凡他要是跟人瞎搞,也就觉得舒服了,问题是他不搞,那环境对他来说就很没意思,甚至令他厌烦。
可还是那句话,形势比人强。
不是每个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边西川可以,那是因为边西川投了个好胎;他不可以,黎川其实也不可以,但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黎川拥有这样的选择权。
他在讨生活,而他妈和黎川能因此好好儿地生活,他的一切努力和艰苦就都是有意义的了。
——总之,于是,他就有意识地哄骗黎川,出去应酬就跟黎川说自己在公司加班。
可有回被黎川偶遇上了,撞破了。
黎川那个闹得啊,那个脸色难看得啊……杨复事后都不敢回想。好在最后哄好了。
他越来越怕黎川了,说不清怕什么,反正就是怕,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怕老婆吧。他倒不在意这个,只是……只是他真的怕。黎川脸一拉,他就紧张。
也许,说到底,还是怕黎川跑了。
他和黎川俩都生不出孩子,没个约束、纽带,黎川随时能跑得干净利索,没有任何顾虑。
甚至能比高中时跑得更彻底。如今黎川大学毕业,虽说还在读书,读着研,可已经开始有个人收入了。以后,黎川能赚到更多钱,不说多富裕,至少独立没任何问题。
就,完全不需要他了。他在黎川面前不再有任何优势、优点。
每当想到这点,杨复就会心悸,惊出一身冷汗,陷入极为焦虑的情绪。
好多次他都是从噩梦里惊醒的,梦里黎川看不上他了,走了。
好在他醒来时都能第一时间把睡在身边的黎川重新紧紧抱入怀中,证明刚刚那都假的。
可他好怕哪一天假的就成真的了。
他还是他,除了挣的钱多了起来,没变别的什么,可黎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仗他的小可怜了。
某天杨复出差回来,凌晨才到家,一觉睡到天亮,黎川起了,他本还要接着睡,不幸被尿憋醒,便急匆匆地跑进了黎川还在用的主卧洗手间,看到黎川在对着镜子剃胡茬。
——这一幕令杨复惊愕!他甚至都不尿急了。
黎川也是男的,但凡雄性激素分泌水平正常,也会冒出胡茬,这非常正常。可是……亲眼目睹的冲击性对杨复来说还是很大。
他不得不被迫接受黎川已经如此成熟的现实。
——在很多男人心里,剃胡子是一件很有代表意味的事儿。很多男的在青少年时热情期盼自己早日有这需求,代表自己长大了、成熟了。
今天黎川就成熟到了早上要剃胡茬,那明天后天呢?是不是就成熟到了能和他断绝关系跑路了?
就在杨复为此头疼不已的时候,他妈这边也来添乱了。
突然的一天,他妈叫他去她和她现任老公家里吃饭。这倒没什么,可她多说了一句话:“就你自己来,别带黎川。”
杨复马上听出不对味儿了,皱了皱眉头,但没在手机里掰扯,只应了声。
晚上,他去老妈现在的家,他后爸在厨房里张罗,饭桌上已经快要摆满了。
他后爸对他热情甚至于殷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人不但娶了他妈,这几年方方面面都得了他的扶持。
杨复倒不在乎那些个,只要这个后爸对他妈好,能把他妈哄得开开心心,他能帮的就帮一把,不是多大的事儿,他也乐得有个至少在表面上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可今天他没心思当孝子,至少在搞清楚他妈想干什么之前没心情。他妈不让他带黎川,而且直呼黎川的名字。
他一去,往沙发上一坐,微微皱起眉头,先摆出了架势,然后直截了当地问旁边的亲妈:“什么事儿啊不让我带川儿。”
冯兰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先前已经独自排练了很久,可她怵儿子,平时儿子嘻嘻哈哈的还好,此刻摆出架子,她顿时就怂了,支支吾吾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他:“我有个事儿想先问问你……”
“什么?”杨复问。
他妈又支吾了一阵,感觉说不清,只好直接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手摸上开口,停住了,把袋子递给杨复,示意他自己看。
杨复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但他只能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他和黎川被偷拍的照片。
尺度不大,没有床照,毕竟黎川害羞,在卧室里都要确保已经把两层窗帘都关好了,在别处……别想了,想是白想。撑死洗手间,还指定只有主卧这个行。
有次杨复提议去个情趣酒店,黎川说不如直接去电视台,电视台的摄像镜头都没那里面多。
杨复:“……”
但这些照片上有不少他俩亲脸、接吻这程度的画面,属于很难自欺欺人“啊这两兄弟感情真不错呢”的情况。
“谁给你的?”杨复冷静地问。
“不知道,是寄给我的快递。”他妈蹙着眉头,焦虑道,“你和——”
杨复打断她的话,问:“你当时就没顺着快递查?快递单子、外包装给我看下。”
她说:“那东西我扔了。”
“……”行吧,很正常,是他妈的脑子,稳定发挥罢了。
他从记事开始就没指望他亲妈能聪明一回,已经习惯了。
杨复思索着这事儿是谁弄的,边西川还是池郑云,或者……边妍?还是说,其他仇家。他自己也有仇家。
冯兰在旁边等了会儿,见他迟迟不说话,憋不住了,问:“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p的啊?”
杨复回过神来,开她玩笑:“你还知道p照片啊?”
冯兰:“……”
杨复见她不笑,撇撇嘴,说:“是啊,p的。”
可是冯兰不懂,她老公懂,已经帮她检查过了,说不像p的。确切来说,百分之九十九可能是真的。
但现在杨复不承认,她就一时不知道怎么把话继续下去了,前面几天的排练全白练。
直到她看着杨复把烟灰缸拉到面前,打火机打着火点燃照片,才出声:“哎……”
杨复把已经烧起来的照片搁进烟灰缸里,扭头瞅她,问:“干嘛?你还想留个纪念?”
“……”她叹了声气,鼓起勇气弱弱地问,“你……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
她想,没有哪个当妈的像她一样失败了,保护、照顾不了儿子,一直被儿子保护和照顾,便也一直指挥不了儿子,甚至反过来被儿子指挥。
她和现在老公刚在一起那会儿,跟别人家早恋的孩子似的,生怕自己儿子知道,担忧儿子同不同意。
杨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烧照片,边说:“再有下次你就把快递包装什么的都留下给我,我好查是哪个孙子……哪家快递还记得么?”
“……不记得。”她讪讪道,“那天挺多快递的……”
杨复:“……”唉……
虽然杨复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看她,但她仿佛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他的嫌弃……心里挺不舒服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她再度鼓起勇气,说:“你这年纪,该结婚生孩子了,我现在每天没什么事儿,好给你带孩子。”
“我看你是没事儿闲得,”杨复淡淡道,“想带孩子去你老公幼儿园找个轻松点的活儿干,自家产业。”
这态度……她有些忍不了地说:“我在跟你说话,你看着我。”
杨复扭头看着她,她自己撑不住,马上低下了头,轻咳一声,说:“你……你这么大了,村儿里谁在你这么大了还没成家当爹的?”
杨复嗤笑了一声:“村儿里谁在我这么大……算了,不算年纪,村儿里谁比我有钱?”
她为难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你得成家,有个后。”
说实在的,黎川就算是个闺女,她都不是很乐意……好心养着是一回事儿,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是另一回事儿。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她儿子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家庭情况更好的媳妇儿。
更何况,黎川连女人都不是。
杨复知道她的意思,摆摆手:“行了,别说了,你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我是你妈!”她急道,“你爸走得早,只能我管你了……”
杨复越发不耐烦:“你是我妈我难道没养你吗?我养别人家妈去了吗?”
“不是说这个……”
他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再跟你扯这事儿,你也别想了,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停了下,说,“别去烦黎川,别逼我发疯,你知道我发疯什么样儿。要不记得了,就问问你村儿里还在联系的那些人,他们肯定记得。”
他妈有一点让他特无语,就是这些年居然跟村儿里那些人又走动了起来,一说就是毕竟都是亲戚。他只觉得她脑子不清楚。
“杨复!”
杨复把照片烧完了,起身道:“公司有事儿,先走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说着,扬声朝厨房叫道,“叔,我有事儿先走了啊!”
冯兰老公急忙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
说着看了眼老婆。他知道今天的“主题”,而眼下这情况……大概率是谈崩了。
他并不在乎杨复搞谁,男的还是女的,反正不是他亲儿子……或者说,他不打算得罪杨复。
当初他和冯兰恋爱时倒确实只是因为喜欢,并不知道冯兰她儿子这么牛逼,但总之如今已经有便宜能占,人自然就会想一直占。
杨复笑笑,表情没什么异样:“公司临时有事儿,没办法,改天我请你们但我和黎川那儿去吃,我亲自下厨。”
说完,就换鞋出门了。
老范看看老婆,想了下,追了出去。
他一直追着杨复到了停车场,杨复才停下脚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笑道:“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别送了哈。”
“……唉。”老范叹了声气,“你妈没坏心,都是为了你好,你是她唯一的孩子……”
杨复打断他的话,说:“没事儿,你回去吃饭吧。”
略停了下,说,“劝劝你老婆,有好日子就好好儿过,缺钱就跟我说,我多打点儿,她到处去旅个游干点什么都好,别给我找事儿就好。”
老范自然地把自己代入父母阶层,对于杨复这不拿父母当回事儿的态度天然膈应,忍了忍,只道:“她是你妈。”
杨复露齿一笑,说:“她要不是我妈,我哪儿能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