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万万没想到，他妈这回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在寿宴上，当着黎川的面儿，给杨复介绍起对象来了。
黎川在这儿，不少别人也在，杨复没当场发飙，笑吟吟地打哈哈过去。
席间，趁人不注意，他手假装放到膝盖上，仗着桌布和所处视觉死角位置的遮掩，握住黎川的手。
黎川不动声色地把手挣出去，拿起桌面上的手机，假模假样地按。
杨复：“……”
他不担心今晚又得滚出主卧大床。这事儿摆明了他不知情，黎川不会找他麻烦。他担心的还是黎川会因此为难和伤心。
这么一想，加上黎川拒绝他牵手，他的情绪就有些浮躁了。
外面外面全是事儿，回家里了还是一堆事儿，就非得给他添乱。
他就想过除了老婆还是老婆的热炕头安生日子，这很贪婪吗？很难实现吗？
真不知道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每年他款没少捐，慈善没少做，还都做到了实处，不是为了避税做的虚架子，可比大多数有钱人积阴德多了。
杨复忍耐着脾气，应付到终于散席了。
他就想着赶紧带黎川跑路，等会儿找个路边停下车，先搂住哄哄这多愁善感的小心肝儿。
不料，他妈今晚坚持把作妖进行到底，非要他送相亲女方回去，还让黎川上她的车。
杨复不肯，一个劲儿地示意黎川别理他妈、赶紧上他车去，顶多他还是把女方送回去。
但黎川这傻了吧唧的，不听他的，头也不回地上了他妈的车。
杨复都无语了。
他想过去强行把人拽回来，但这就彻底当众撕破了脸皮，不管闹成啥样儿，黎川肯定是最自责的那个。
他只好忍住，假借着过去给后爹递烟的工夫，低着声儿道：“行，我上回说的话都是放屁。”
老范尴尬道：“不是，我、我也是刚刚知道……真的，复子，你信叔。”
杨复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行，信你，叔，那你等会儿得把我川儿好好儿送回来给我。这路上要是出什么事儿……”
他没把话说完，但往往说半截更让人害怕。
老范讪笑道：“你也总不能让我真塞住你妈的嘴……唉，复子，要不，你来开我这车。”
这倒也是。
杨复虽然许多时候不讲道理，但也不是完全不讲。这事儿，确实老范做不了主，人家也没必要讨这嫌，关键还是在自己亲妈的身上。
杨复就放缓了语气，说：“看来这事儿是确实瞒不住了，我也不可能把我亲妈的嘴塞住。但话能说到什么地步，叔你这要是还跟我说你没办法把控，哈，我就不信了。”
老范自己开了家幼儿园，常年也需要和上上下下各方的人打交道，是会听弦外之音的。
他叹了声气，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尽力，你放心。”
杨复的意思是，实在冯兰要和黎川摊牌，只能让她摊，但也只限于摊，不能对黎川说出难听的话来。
这个，他努努力是能控制的。到时候，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就把车停路边，强行隔离开那俩人。
杨复这才去自己车上，载着女生走了。
一路上，当着冯兰的面，老范还是意思意思地帮她劝了几句黎川。主要他是想借此缓和下冯兰的情绪。
按照人类心理学来说，有个人帮着自己说话，人心里就熨帖许多，情绪和场面不那么容易失控。
所幸，一路如他所愿，冯兰和黎川说话时态度算是温和的，都没说破，但也说到点子上了，黎川肯定能听懂。
杨复这边，他把女方送到小区外，解释了下，今天这相亲他确实不知情，也确实是没这个意思。
女方落落大方地说没事儿，谢谢他送自己回来。
杨复目送她进了大门，点了烟抽完，重新启动车子，没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他妈和老范家。
这俩已经到家了，屋里开着灯。
杨复按门铃，没多久老范就过来开了门，低声道：“我们已经把小川好好儿送回家去了。”停了下，安抚他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说了什么？”杨复的语气很有点儿兴师问罪那意思。
他忍这一晚上没什么，但他不想类似的事儿出现第二次。
老范正要回答，冯兰闻声来到了玄关。
她也听到了杨复这不客气的话，微微皱起两条纤细的眉毛，对老范说：“你让他进来说。”
老范点点头，转身打开鞋柜，拿拖鞋给杨复换。
但杨复没换，很来者不善地直接踩着皮鞋进去了。
老范愣了愣，欲言又止。
冯兰见杨复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心里一慌。但事儿已经做了，她早就料到他会生气，此刻只能继续硬撑。
杨复走到客厅中央停住，转过身来看着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压眼，眼里黑沉沉地藏着戾气。
冯兰很快就撑不住了，别开了头。
杨复这才开口，问：“跟黎川说什么了？”
冯兰没说话。
老范站他俩中间方位，左右看看，干笑着替冯兰发言：“没什么……没点破，只是让他劝劝你早点儿结婚生孩子。”
杨复的眼睛依旧定定地看着他妈：“今天这事儿，没下回了。”
说完，他看向老范，丝毫不带歉意地说：“范叔，不好意思，你侄子那事儿我办不了了，另外找人吧。还有，别找我认识的，我认识的都办不了。”
老范脸色一下子变了，冯兰的也变了，两双眼睛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复。
“复子，这……”老范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一时看看杨复，一时看看冯兰。
他侄子拿大部分身家在燕郊投建了一家小工厂，有几道手续迟迟批不下来，知道杨复认识人多，就求过来了。杨复原本答应得好好儿……
而且，现在杨复这意思，不光老范，就连不谙世事的冯兰都听出来了：这是非但自己不帮忙，还反要故意添堵，根本就是蓄意报复！这……
冯兰感觉到老公看自己的眼神里有点儿责怪的意思，她本来就胆子不大，这会儿更慌了心神，撑着一口气质问儿子：“你什么意思？”
杨复冷笑：“我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我上回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范叔没把我的话转告你？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把我闹烦了，他侄子的事儿就会打水漂。”
他说完，再次看向老范，问：“我是不是这么说的？你有没有告诉她？”
老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是，我说了，唉，但……你妈妈也是关心你……”
确实老范当时就跟冯兰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可冯兰想赌一把。
她赌杨复不会真做这么绝情，因为，这么多年来，杨复给了她这错觉。
杨复对家里、对她，一直是那么好，甚至爱屋及乌。
她现在老公家的亲戚们有事儿求杨复，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杨复几乎照单全收，让安排工作就安排工作，让牵线搭桥就牵线搭桥，直接借钱的就更别说了。
而此刻她有些醒悟过来了，发现自己对杨复着实存在误解。
也许，确实是好日子过久了。
离开村，到了镇上，到了燕城，杨复不再天天把锋利的镰刀挂在腰上，不再故意当着别人面儿磨刀剁鸡脑袋，他越来越穿得西装革履，摆出一副文明样儿。
她接触不到他在生意场上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他在家笑呵呵给她买这买那，就忘了那些骇人的回忆，真当他是温和的、和善的。
冯兰短促地呼吸了几口凉气，低声说：“这事儿你别迁怒别人，你范叔确实不知道今晚这——”
杨复打断她的话：“别跟我玩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套！鬼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套老子玩儿得多了！”
这话太过了，冯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脸都胀红了，说不清是气得还是怕得，或者是伤心得。
她憋着眼泪看他：“我是你妈！”
老范看她身子直抖，到底夫妻一场，顾不上怕杨复，上前一步扶住她，语气尽量委婉地说：“复子你先冷静下来，有话好好儿说，你妈怎么说都是你妈。”
“我上回没好好儿说么？”杨复提高音量，“我好好儿说了就当我好欺负！”
谁敢欺负你啊！！！老范在心里这么咆哮，面上赔着笑：“唉……都少说两句……”
冯兰就这一个儿子，儿子爹走得早，那会儿家里没吃没穿，她自己不吃也得紧着他吃。后来，他长大些，能顾家了，一直对她那么好，她是那么欣慰，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
可如今，他却对她是这态度……
为了黎川！为了黎川，他离经叛道，不要孩子香火，也不要她这个妈了！
她每呼吸一口气，心口都刺痛，脑子里嗡嗡的，又怕又恼，到了极限，血冲上头，冲杨复嘶声叫：“一开始我就不该收养他！我要知道他跟他妈一样这么会勾引男人，狐狸精，不要脸，我就不会收养他！让他自生自灭！”
老范差点儿背过气去，来不及多想，抬手捂她嘴。但她使劲儿挣扎，他又不敢太用力，就没怎么捂住。
不过，唉，反正杨复知道他有在努力就行！
杨复脸色越发黑了，冷漠地看着她。
仅存的理智制止了他把这句话当着老范的面说出口：当年在村里你也是别人口中会勾引男人的不要脸的狐狸精。
她大概的确是忘了。
这个忘了没什么，但别的，杨复得提醒她：“一开始就是我在收养他，不是你。”
冯兰：“……”
倒也确实……
她那会儿还有一点点醋地打趣过，说杨复以后肯定是个好爹，她没见过谁家亲爹能这么疼孩子的，还是疼个男孩儿，就差连瓜子儿都要自己嗑了皮儿才把仁儿喂到嘴里去了。
杨复突的笑了起来，语气平缓得诡异，他慢慢道：“而且，不是他勾引我，是我强迫他。他不肯，想找女人，我跟他说，是老子把你捡回来养大的，养这么多年，就为了大了给我当老婆的，你现在想找女人？没门儿！老子不做这亏本生意！
我好不容易，把他给连吓带逼带骗地哄住了，你给我来这一遭，要是让他这回又起了心思、有了借口，从我身边跑了，你觉得我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冯兰：“……”
她不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
她既然回想起了以前的杨复、不，是回想起了杨复的本性，那么就理应相信杨复确实干得出这事儿……
她也在这一刻恍惚地想起了曾被村里男人觊觎、一再试图强迫的自己。虽然这份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好像确实是存在过的。
可是，杨复，她的儿子，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吗？
……无论怎么样，她这会儿一回忆，确实，一直以来，杨复对黎川是出奇的热络。
把话从头说起，杨复的那份热络本身就非常不正常，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过了这么多年，她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顿时惊出满背的汗。
对啊！杨复根本就不是无缘无故捡陌生人回家精细养着哄着的大善人性格啊！
她怎么就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呢？
可、可那时候，杨复才几岁啊……十一岁，怎么都不至于吧？
但也说不一定，这孩子打小早熟。
冯兰正惊疑不定地想着，突然被几道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老公的手臂，惶恐地看向声源。
是杨复踹翻了茶几旁的一个小凳子。
他土匪似的，活动了一下脖子，挑眉看着她，嘴角往上勾着，但笑意没到眼里。
“我想要什么，就一定会要到。到了我手里，除非我不要了，不然别人抢不走，他自己也跑不掉。这回这事儿到这儿为止，要是还有下回……”
杨复的眼珠子平移到一旁，看起来像木偶人的眼睛，没有生气，阴森森地落在了老范的脸上。然后他轻笑了一声，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老范：“……”
挟持人质啊这是？
杨复说完那些，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没再待下去，转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平时这会儿黎川基本就上床了，就算没睡也在被子里坐着，但今儿还在客厅里看电视，这显然是心里挂记着事儿呢。
杨复试探了几句，见黎川的情绪还算稳定，想来老范没骗他，之前在车上确实没闹得多难看。
他就放心了，哄了哄，叮嘱黎川以后要是被问起，就都说是被自己逼着在一块儿的。
他妈他知道，说不上大奸大恶，只是很平庸，遇到不好的事儿，下意识先往外人头上算。而一旦发现要负责的那个是自己这边的，态度就会产生变化。
简单来说就是自私和双标。
所以这事儿只能杨复全揽自己身上。
否则，任由他妈这情绪累积发展下去，说不定哪天得爆发一场大的。只能在这火苗刚起来的时候就干净利索地摁灭。
不过嘛……这件事儿给了杨复一个灵感。
他猜想他妈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弃拆散他和黎川的想法，只是说不会对黎川怀有怨恨对立的情绪，反过来可能会联系黎川说帮黎川脱离他的魔爪。
那他是否可以将计就计呢？答案是：可以。
所以，在黎川不知所措地联系杨复，说范叔要带他去挂失补办护照、送他潜逃出国的时候，杨复说：“你跟他去办。”
他让黎川顺势出国，这样一来，对于黎川，也许会安全一些，而对于他，也会更方便。
他有点儿心理阴影，比如跟王甜这样的约会，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黎川给撞见的错觉。
王甜也就罢了，他最怕黎川哪天撞见自己跟边西川在一块儿，那就……不太敢多想。
黎川不在国内，他干点不好的事儿自在一些。
但他本来找不到啥理由把人送走。这下子好，现成的原因送到了他手边，白白浪费的是傻子。
于是他顺利地把黎川送出国去了，还在外面结了婚。
虽然国内不认，但流程反正他俩是走完整了，不比别人差什么。
杨复很激动，很兴奋。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结婚，和自己最爱的人，在自己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刻。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什么的。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了。
虽然没能得到他妈的祝福，这是个遗憾，但他强行忽略掉了，大喜的日子，只想开心的事儿。
从登记处回酒店，他和黎川差不多三天没出门，他是没出酒店套房，黎川则是卧房都没出，饭都是坐在床上被他一口一口喂的。
要不是黎川最后都要哭了，他还能继续在这屋里待下去。
黎川别说蹬他了，就连瞪都瞪不动了，说一句话就用完了仅剩的力气：“你要待你自己待，我不待了……”
杨复大笑着把黎川搂怀里抱着亲，黎川嫌弃他嫌得要命，闭紧眼睛装死。
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乐不思蜀。
杨复觉得自己真就是乐不思蜀了。他有过好几个瞬间想不干了，把国内的资产都脱手，事业转移到这边来，不用做得多大，够日常开销就行。以后他就留在这儿，和黎川一起，过平平淡淡但富足快活的日子。
他真的想这么做。
黎川最近恢复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状态，天天都很开心，天天都很喜欢他，就算偶尔拒绝和他亲热，也只是单纯的因为实在是吃不消了，不是在国内时出于讨厌他的负面情绪。
多好啊，他俩好像回到了从前。
他们还在这儿买了一栋很漂亮的洋房，有一个大花园，他和黎川在院子里划了花圃和菜园，洒下了种子。
屋子里外是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记不清了谁反正是某外国佬国王时代的装修风格，挺符合杨复对老外家居的刻板印象，复古风，挺洋气的。
就在杨复在温柔乡里沉迷和动摇的时候，边西川找他，大意是边妍有事儿要召见他。
杨复的内心：操凸(艹皿艹 )
全世界每天死那么多人怎么边家全家就是不死呢？！他特别好奇这个问题！
他被拉回现实，不得不暂停自己的甜美蜜月时光，找借口辞别黎川，怀着满腔的怨恨回国去见那个毒妇。
心里骂了一路。
但凡他会咒术，这回他回国就能正好赶上参加边家满门葬礼了。
不。但凡他会咒术，边家早就满门火葬场了，哪儿还能等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