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抽完三根烟,心情算是勉强地平复下来了。
恶心……嗯,是挺恶心的。之前那场景,搁谁见了都得觉得恶心。
可即便如此,这词儿他想一次心就刺痛一次。
相同的语言被不同的人运用,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要是别人说他恶心,他多掀一下眼皮子都算他在乎算他输,最多他就是高贵冷艳地在心里骂回去:你他妈的算是个什么玩意儿,还觉得老子恶心,老子还觉得你恶心呢,只是没说。
但黎川说他恶心,他自己都要恶心起来了,难受得跟中暑似的。
杨复隔着光滑可鉴的透明玻璃门,看着黎川在另一边的一举一动。他满脸忧伤,黎川却半点目光都不赏。
我活该。杨复在心里这么劝自个儿。
他甚至如此给自己洗脑:川儿生气,说明在乎我。这要是不在乎,哪儿管我人在哪儿干什么,钱都在他手里就行了,是这个理儿吧?那个谁,他老婆不就……
但是!话说回来了,搁谁也不会愿意跟别人共享按|摩|棒。这跟爱不爱的没屁关系。也就是说,万一黎川是这么想的……
他脑子里存在这两种想法,反复拉扯,把自己给拉扯烦了,使劲儿薅了薅头发,甩了甩脑袋。
不想了。想那些都白想,反正人在身边就不算输,就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之后一段时间,杨复在黎川面前夹起尾巴做人,言语中关怀备至,身体上手脚老实,晚上睡觉,他都是主动自觉地睡卧室沙发。
当然,这里面有他的小心机。
他怕自个儿尝试上床(只是单纯的爬上床这个举动),会被黎川以此为借口直接驱逐出境(卧室)。
那不如抢先一步在卧室沙发上圈好地盘,广积粮,缓称王,以谋后动。
中间掺杂着一些些刻意的卖惨之举,比如特意叮嘱新房那儿送家具的给主卧配的沙发短一点儿、窄一点儿、硬一点儿,怎么不舒服怎么来。
没多久,俩人乔迁新居,杨复就每天蜷缩起自己的大长腿,可怜兮兮地睡在那为阴谋而诞生的沙发上。
是真难睡。
这不是杨复娇气,他睡水泥地上都比睡这个沙发舒服,至少腿能伸开,还能自由翻身。
而现在,他得维持着一个动作睡六七个小时,中途难受了,压根儿不敢多做小动作,怕吵到了黎川,又怕黎川觉得他是故意的。
杨复每天这觉睡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儿,想去普普通通按个摩吧,还在考察期内,图表现呢,生怕一丢丢风吹草动就马上引火烧山。
好在这事儿不是全无解决的办法,正所谓科技造福人类,杨复买了两台最新型的按摩椅回来,并排搁在别墅地下室家庭影院的幕布前。
现在只有他自个儿用——他热情邀请黎川一起,黎川没理他——以后和好了,就能俩人都坐这儿,舒舒服服按着摩,喝着茶,聊着天,看电影,多惬意啊。
他的想象无疑是美好的,然而现实极为骨感,过了相当的一段时间,黎川还是对他冷冷淡淡的。
别说心疼他、主动开口叫他回床上去睡,甚至正眼都不给他几个,非工作必要,话都不跟他说。
难为了还肯跟他一起上下班,估计一方面是不想给外面人看笑话,另一方面纯为环保吧……反正一路上该给他的脸色照给。
正当杨复烦闷到缺氧窒息的时候,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杨复载着黎川,路上正堵车,黎川突然收回一直投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着杨复,问:“明天星期六,有事吗?”
杨复不记得自己这周六有没有应酬了,但就是有,这一刻它也无!
“没有。”他受宠若惊地说。
“没什么事,明天傍晚你就跟我一起去接行云吃顿饭。”黎川淡淡道,“有事的话就不劳烦你了。”
杨复顿时啧道:“你看你这话说得……我没事儿!就算有事儿,我也得推掉啊!看咱儿子,是吧,那什么事儿能大得过这个?”
要在以前,他是不想认岳行云这儿子的,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必然是俊杰。
难得黎川主动相邀,假如他不打蛇随棍上,他就是个傻子!
所以,杨俊杰不但要去接岳行云吃饭,他还积极主动地邀请黎川一起去逛商场,给孩子买点儿文具啊、衣服鞋子啊、零食啊、营养品啊。
高三这不得重视起来?长身体、用脑子的关键时候,不得多补补?
黎川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说好。
虽然杨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转瞬又不乐意起来(只敢在心里不乐意,面上不敢表露)。
这岳行云要是才七、八岁,杨复也就算了,可眼瞅着十八了,身高、身材、样貌,都不比他差多少,学习成绩还比他好(其实是属于压根没得比,毕竟杨复这辈子没读过高中)。
关键是,那小子看黎川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甚至,以前这小混蛋还暗戳戳地叫杨复叔叔而叫黎川哥,这还不叫其心可诛的话,那杨复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诛的了。
当初就不该收养,每个月打钱算资助就行。无奈黎川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看得起这小子,搁着那么多的贫困生名单都只给钱不往家里带,唯独这个,非说合眼缘,非要往家里领。
杨复有极其强烈的领地意识,那会儿虽然岳行云才小学五年级,但岳行云已经小学五年级!你细品!
光看这孩子照片,眼里就透着股早熟。再看家世经历,那无疑是确实早熟。
杨复当时就不乐意。他以己及人,还没和岳行云见过面打过交道,就已经开始质疑对方日后会打黎川的主意,这简直和在他家放火没区别。
当然,对方很可能是直的,但是,也很可能是弯的。
可黎川真的很想收养那家伙,跟他为这事儿掰扯了快俩月,天天连撒娇带卖萌带卖惨,把杨复给弄得扛不住了。
杨复只能退一步,说人可以弄过来养,但平时得住学校,也就节假日才让到他和黎川的家里住。
那时的他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还得靠这小子来维系他和黎川的温情,真是像极了那些半死不活的异性恋家庭……
等等。
杨复猛然福至心灵。
孩子。
对,孩子。
他和黎川实在是都没有生孩子的能力,投胎的时候太急,少带了东西,这辈子是只能遗憾于不能拥有一个他俩基因糅合的爱情结晶了。
但如果退而求其次,可以领养一个。
岳行云这小子不算。他的意思是,从婴儿养起,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黎川和孩子都能恪守自己的爹或儿的定位,确保产生的只有亲情。
最好这婴儿还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好,贴心小棉袄,坑爹的少,尤其是,产生杀爹娶娘变态心理的概率微乎其微。
以前黎川非要领养岳行云的时候,杨复其实就提过自己的“婴儿论”,但当时黎川才读大二,19岁,他只比黎川大两岁,也才21,说起生儿育女的事情,这年纪太小了。
那时候,他只是为了反对领养岳行云才提“婴儿论”,心里没正儿八经想。
可如今他快三十的人了,当爹是当得了。
再说了,那些异性恋家庭不就总是爱在要过不下去、但又有所不舍的时候,就紧急生一个来维系感情吗。他的家庭现在就需要这么个纽带。
而且还能安抚一下他妈。
虽然他坚定地选择了黎川,但终究还是不希望真和自己亲妈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但凡有机会改变局面,为什么不呢?
到时候,他就对他妈说,孩子是他在外头亲生的,但骗黎川说是捡的,带回来给黎川养。这样,他们老杨家有了后,他又能不失去黎川。这境界,不负如来不负卿了属于是。堪称一本万利。
他妈身上那点子人的劣根性他很清楚,到时候,她肯定一方面良心上觉得对不起黎川,另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美滋滋地默认这局面。
杨复越琢磨越觉得该这么做,他马上就行动起来,找人给他寻合适的女弃婴去。
这事儿没大张旗鼓地去搞,却也着实说不上多么隐秘,就有人抱着私心来“毛遂自荐”。
说是自家熟人的小孩儿,家里女孩儿生多了,正愁着呢,要是给复哥你,亲爹妈也就放心了。
杨复:“……”
那重男轻女的傻吊亲爹妈是放心了,可就得老子不放心了。
当老子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呢?等老子把人好吃好喝养成了好大闺女,最好还继承了老子的财产,傻吊亲爹妈就找上门来认亲分钱是吧?
杨复看透了这尘世的腌臜,白眼都懒得翻,不拆穿对方的小算盘,只说想要个小老外。
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当时,杨复周六陪黎川去接了岳行云吃饭,这小子比起以前,收敛了很多,反正当着他面儿是把那副瞅黎川跟瞅啥似的眼神给收起来了。
毕竟长大了,会伪装了。
妈的,这日子内忧外患,要过不下去了!
吃完饭,杨复赶紧地把岳行云送回学校。
可那小子一离开,黎川就又冷淡起来,全然不见刚刚那温柔笑模样。
杨复:“……。”
心就很伤。
他的人生三大错觉之一:黎川的气消完了。
隔天杨复有应酬,喝酒肯定是难免的。好不容易把人给安排妥了,他终于能回家了。周兆送他。
原先有相当一段时间都是杨细嵩开车接送他,可现在那货得隐身,只能又让周兆上岗。
杨复坐在后车座上,闭着眼睛,疲累地靠着椅背,脸微微朝上仰着。
今儿喝得不少,他挺有醉意的,但一直没睡着。
过了会儿,他依旧闭着眼睛,轻声让周兆把车窗放下来,他觉得闷。
说着,他抬手把自己刚刚上车后已经扯松的领带索性直接扯了下来,扔到身旁的座椅上,再把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扒拉得更开点儿。
还是喘不过气儿来。
车子在前行,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呼呼地吹,杨复还是闷,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停车”。
周兆马上就把车开到了路边。
车还没停稳,杨复已经开了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去,扶着人行道边上的绿化树,弯着腰,耷拉着脑袋,呕了好几声,没呕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胃里面依旧在翻江倒海,特难受。
周兆很快跟了下来,还贴心地拿了矿泉水和湿纸巾,把它们递到杨复眼前,关切地建议:“杨总,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杨复刚要回答,停住,低着头又用力地干呕了几声。
停下后,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不用,然后抽了张湿纸巾擦,擦完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再抽了一张擦脸。
周兆把矿泉水瓶盖儿拧开,杨复略微站直了些身子,接过水瓶,慢慢地喝了两口,接着长出了一口浊气,朝周兆说:“没事儿。”
说完,他又喝了两口水,边把瓶盖拧回去,边回了车上,关上门,重重地往座椅上一歪,靠着门窗,两眼无神地望着外头。
周兆也回了车上,重新把车子开到马路上。
不多久,他听到杨复低声叫自己:“周兆。”
“嗯。”周兆应了一声。
“你回去你老婆找你麻烦么?”杨复问。
“……”该说不说,周兆有一瞬间想笑,但他及时憋住了,镇定地回答,“还好。我要给你开车,基本都不喝酒。”
“那她不问你去哪儿了么?你不喝酒,有时候也得陪人唱唱歌儿按按摩,去那些地方。”杨复说。
周兆沉默了两秒,说:“刚开始那阵子,确实是为这个吵过。”
“她信你么?”杨复问。
“信吧……”周兆自己都不是很肯定,“反正嘴上是说信。”
“那她现在还搭理你么?”杨复问。
“……”周兆及时地憋住再一次差点儿笑出来的冲动,正色道,“理。”
“那就是心里也信你。”杨复下结论。
周兆欲言又止,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大概半分钟后,杨复悻悻然道:“我家这个不信我。”
周兆:“……”
他默默地、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在脑海里把自己的房贷、车贷都想了一遍,犹嫌不够,把楼上傻吊一家不但无视投诉,坚持放任熊孩子从早到晚蹦跳,甚至还倒打一耙诬陷他和他老婆恶意报复它们的悲惨事件也想了一遍,终于没了笑意。
人生确实是充满挫折的。周兆强行与老板共情,如此忧郁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代小京(搭肩):唉,兄弟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
陆北:呵呵。
代小京(放下手,揣背后,表情严肃):我也不得不说,这就是你的不对!多检讨检讨自己!为什么不信你?那肯定是你有问题啊!你要恪守男德你家那个能不信你么?像我(哐哐拍胸脯)路上别人跟我打招呼我都装瞎!
陆西南:……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确实是没什么意思了。不过你活该,陆东北也活该,你们都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