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也很忧郁。
今儿他是应酬美国那边来的人，谈他公司上市的事儿。
这公司是他的心血，他的成就。
他一个穷困乡村里出来的一穷二白毫无背景的初中学历的泥腿子，从无到有创建起来，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他还不到三十岁。
他应该是自豪的、得意的、高兴的、意气风发的。事实上，起初他确实如此。
可现在他只觉得累和迷茫，甚至痛苦。
以往看不起他的人，欺负、侮辱他的人，许多现在都比他穷，比他的社会地位低，见了他的面，一改当年那些丑恶嘴脸，哈巴狗似的谄笑着叫他杨总复哥，竭力地讨好他、攀附他。
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无数次地幻想这样的场景。
或者说，就是这样的想象支撑着他咬牙从那段黑暗的岁月走下来，从被人重重敲响的令他恐慌怨恨的院门声里走出来。
他不是个大度的人，他充满恨意，打小就记着所有的仇。
他告诉自己，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只能腆着脸来巴结他，或是对他的成功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嫉妒得肚子胀气，直到砰的一声爆炸！
可这一日终于到来了，他却打不起精神去得意、去快意。
黎川一直不搭理他，这令他觉得自己的所谓成功和失败没有什么差别。
比起向别人炫耀成功，他现在更想和黎川分享成功。
他刻意和黎川说起上市的事儿，黎川不冷不热，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根本不在乎他的成就。
他无法以此取悦黎川，这个可怕的认知令他很无助，很害怕，也很委屈。
黎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伶仃的黎川了。
那个时候，他随手从树上掰一个小杈做弹弓，用弹弓给黎川打下几串槐花，黎川都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还会用南方人温温柔柔的腔调（和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礼séng末都会做，礼好腻害。”
（为什么该n的时候l，该l的时候n，杨复一直没想明白其中原理）
当他去地里逮了只肥田鼠回家烤着吃，那就更厉害了。
他站在土灶前翻着叉着烤田鼠的棍儿，撒着孜然粉，黎川就一直在旁边抱着他，一会儿看看烤田鼠，一会儿仰着小脸儿看他。
他被黎川看得都害臊了，不由自主地绷起脸，目不斜视地看着火，问看自己干什么。
黎川吃吃地笑，然后莫名害羞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把他抱得更紧了。
半晌，他听见黎川声音闷闷地说：“礼zen好。”
……
现在的黎川再也不会因为他做个弹弓、打几串槐花、逮只田鼠烤着吃而崇拜他、说他好厉害、真好……之类的。
他献宝似的，提出把自己在这家即将上市的公司的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都转给黎川，让黎川成为第一大股东，黎川也只是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大概是可怜他的尴尬，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笑都懒得笑一下。
黎川不在乎那么多的钱。这是当然的，黎川当然不会在乎。
黎川虽然喜欢网购，家里总是一堆快递，但买的大多是些平价商品，买一个月花的可能都没别人买一个包花得多。
就算黎川也喜欢买奢侈品，也完全买得了，就算买现在住的小别墅，也买得了，而且是不靠他，只靠黎川自己，是完全可以的，顶多就是可能需要稍微贷个款。
要不是都知道黎川和他的关系，单单是冲着黎川工作能力来挖墙脚的都不知道得有多少。
黎川那么优秀。
他养出来的。
可是他现在为黎川的优秀而恐慌和无措。
他有次甚至冒出了一个特大逆不道的念头：要是黎川跟边西川那个废物一样爱慕虚荣得多好啊……
至少他就会觉得自己对黎川来说还是有能图的地方，至少还能图他钱嘛。
但现实就很诡异。
边西川明明是富养大的，却总八辈子没见过钱似的，就算不说是爱财如命，至少也是见钱眼开，跟他妈、他爷爷那堆人一个样儿。
而黎川是苦大的，如今名下资产千万，这还没算上杨复的——杨复名下的资产，能上明路的，都在给黎川打理，其实也就是黎川的——黎川却可能还没周兆奢侈。
要不是讨厌总被路人搭讪和偷拍，黎川自个儿出门甚至都恨不得坐公交车或地铁。
倒是做慈善的时候会很大方。
而边西川……这货就别提了，各类慈善晚宴倒是参加了不少，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拍照的时候有他，捐钱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杨复说着都寒碜。
所以，到底要怎么留住黎川啊……
完全没有头绪，脑袋里一片混沌，想法就被扭曲成了：我留不住黎川，黎川已经开始甩脱我了。
想着想着，杨复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像被两道正在关合的机关门往中间死命地夹。
杨复慢慢地佝偻下腰身，额头靠着膝盖，两只手的手腕那块儿骨头使劲儿碾自己的太阳穴。
周兆许久没听到杨复再说话，停在路口等红绿灯变化时，乍一抬眼，后视镜里没看到杨复。
嗯？我那么大个老板呢？
周兆视线下移，看到了一部分老板。
他一怔，回头看过去，脸色微变，皱眉道：“杨总，又头疼？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下吧？”
杨复有神经性头痛周兆是知道的，他还知道杨复一身的病，前几天体检的报告出来了，现在就放在车上，如今是又多了一项酒精性脂肪肝。
对于这个结果，周兆一点儿也不奇怪。
说句难听的，就杨复那喝法儿，要是没得，才叫奇怪。
但他从没劝过杨复不要喝。
杨复都是在人情应酬的场面上喝，他作为对方的下属，没什么好劝的。
当然，估计劝了也是白劝。
他最多只是在杨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问句：杨总，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杨复的声音有些脆弱，但还是在硬撑着，“抽屉里有布洛芬，你给我拿过来。”
周兆忙拿了递向他。
但在杨复伸手来接的时候，周兆想起了什么，把布洛芬收回去，说：“要不还是别吃吧，你刚喝了那么多酒，吃这个，等下出事儿了。”
杨复闻言没说话，把手收回去，继续垂着脑袋碾太阳穴。
周兆看他这样儿，心里挺同情的，轻轻地“唉”了一声：“杨总，还是去医院吧。”
“去了也没用。”杨复低声说，“我没事儿，别吵我，开你的车。”
周兆不是头一回劝杨复去医院看这个看那个，杨复也不是头一回拒绝他的劝告。
反正就是头铁，固执，死活不肯去医院，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讳疾忌医，又不是付不起医药费。
就是不肯去，一说就是没事儿。可自己看看，这是没事儿的样子么？
但杨复这么大个成年人了，还是周兆的顶头老板，周兆只能劝劝，劝不听也没办法。
他只能继续开车把杨复往家里送。
快到的时候，杨复头还痛着，就让周兆在附近绕几圈，等他再缓缓，缓好了再回去，别叫黎川看了担心。
周兆特想吐槽：你倒是避免了黎总担心，就不想想我多担心你等下昏死在车上，这多吓我啊……
唉，打工人，拿着人家开的高额薪水，只能在心里吐吐槽，表面上还是得照着命令做。
周兆开车在附近绕了两圈，杨复说好了，可以回去了。
回去后，周兆扶着醉醺醺的杨复进屋，看到了黎川那平日里总淡淡的、此刻却满是风雨欲来的阴沉神情……
他看在与杨复多年私人情义的份儿上，留下来忙前忙后地照顾对方，并寻机会安抚黎川。
必要时，帮杨复卖卖惨。
他怀疑杨复自己是不会卖惨的，极可能硬扛。
虽然杨复在外谈生意的时候花样繁多、形象多变、能硬能软，但很显然那都是逢场作戏，对着自己人，说白了，杨复甚至都有点儿打肿脸充胖子那意思。
倒不是贬义。站在周兆本人的利益立场，真有难题了老板自己上，不跟下属卖惨，不让下属去卖命，这肯定是老板的优点。
如果对象是性子软一些的、怕事儿的人，杨复这样的性格对对象来说肯定也是优点。
但黎川吧……Emmmm……
美则美矣，冷艳逼人，看起来像是会毫不犹豫当众给杨复一个大耳瓜子、手持高尔夫球棍把迈巴赫给砸了的。（事实上，不是“看起来像”，根本就是。）
这已经不是不怕事儿了，这得是事儿怕他。
前段时间，周兆给杨复处理卖房卖车的事儿，看着眼前惨烈的迈巴赫，想着杨复脸上两天没消的五指印，杨复曾经的话犹在耳畔。
“唉，黎川那性格，太内向了，胆儿又小，别人跟他打个招呼都害羞，真愁人，天天担心他被人欺负了还不说。”杨复是这么说的。
杨总嘴里说出来的话，确实是不能太信……
……
杨复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他以为是周兆，没睁开眼，让周兆回去，别管他，他睡他的，实在是困了。
可“周兆”不听他的，继续擦，湿乎乎的，倒不是不舒服，但这会把他睡意给赶走。
他现在只想睡觉，睡着了才好。
如果运气好，不做噩梦；万一运气很好，直接做美梦。
所以，虽然知道“周兆”这是好意，他还是挺不耐烦，又说了几句，见“周兆”当没听见，顿时就啧了一声。
然后他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正要发火，认出眼前拿着湿毛巾往自己脸上糊的人是黎川。
杨复马上反应过来了，把话原路吞回去。
再定睛一看，黎川虽然还是满脸冷漠，但眼尾红红的，这骗不了人，脸上还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就在这一瞬，晶莹剔透的两颗泪珠从黎川的眼里滑落出来。
“……！！！”
杨复什么起床气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匆匆忙忙地爬起来，把黎川搂到怀里，一叠声儿地解释自个儿今儿没搞事，而且昨天都报备了……
他说完，黎川哽咽着说：“你不能把人带到我家里去。”
杨复先是纳闷。
他刚才虽然是醉的，但怎么都不至于带了个人回来都不知道。明明白白车上就他和周兆俩，黎川对周兆一向印象都挺好……
突然，他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醒悟了过来，意识到黎川说的是上回那事儿，心猛地抽痛了几下，搂着黎川的手臂锁紧：“对不起，川儿……”
他不停地道歉，黎川不停地哭泣，把这段时间憋着的委屈难受都哭了出来。
杨复的一颗心碎成八瓣儿了都不止，至少也是化灰。
黎川这不是哭，是在揪他的心。他都想哭了。
这一刻，他宁愿往黎川的手上塞根高尔夫球棍，让黎川抽自己，使劲儿抽，狠狠地抽。
这样子发泄，比哭坏黎川的眼睛强。
他真这么说出了口，可一时手边没有球棍，他就一只手继续搂着黎川，斜探着身子，先是摸索到茶几上的骨瓷杯，想了想，不够分量，松开，摸到一旁的水晶烟灰缸，拿起来掂了掂。
这个行。
杨复把这烟灰缸往黎川怀里塞，柔声哄他砸自己。
黎川先是不搭理他。不说话，也不接这烟灰缸，只是依偎在他怀里，继续闷声地哭。
他诚心诚意地多塞了几下，多劝了几次，黎川还是没接，但说话了。
边哭边骂他：“杨复你有病吧！”
唉，可不就是有病呢，一身的病……
这样下去还是不行。杨复暗道。
病不病的本身他不怕，他怕的是，万一自个儿病死了，黎川和亲妈就没依靠了，万一又有人欺负他们，可怎么办。
也不知人死了变鬼是不是真的。
最好它是真的。那他死了变鬼还能在旁边继续护着。
作者有话要说：
圈の语言：那我肯定天天请道士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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