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怎么都不肯接过去烟灰缸,杨复只好把它放回去,继续俩手抱着人哄,哄孩子似的。
他有时候真觉得黎川像自个儿的孩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是太变态了,赶紧不想了。
但是,如果再仔细想想,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像对待黎川一样对待自个儿的亲生孩子。
说不定不会。
不过这并不重要,反正也不会有这种局面的出现。
别说他和黎川生不出来,就算是生得出来,他怀疑自己也会犹豫再犹豫、考虑再考虑。
虽说孩子可以维系他和黎川的家庭,可他又怕孩子会成为他和黎川的家庭存续的唯一理由。
怕孩子分走了黎川的注意力,也怕孩子分走自己的注意力。
杨复胡思乱想着,手却还记得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黎川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哄黎川睡觉时一样。
然后他又有了一个畸形的想法,想把自己肚子剖开,把黎川塞进去,自己揣十个月,然后给生出来。
或者干脆不生出来了,就这么揣着,一直揣着。
他正想着,黎川又说话了,说:“我去给你拿解酒药吃。”
杨复听着黎川的声音停了哭,稍稍地松了口气,暖意浮上心头。
他蹭了蹭黎川,感慨道:“还是我川儿心疼我。”
他川儿是真心疼他,他知道。
现在不是有句这样的话么:别人只关心你走得远不远,只有谁谁关心你走得累不累。
黎川就是这个谁谁。
杨复不是没有关系真好的人,常哥、周燕、周兆,都跟他是真感情。
但终究还是隔着一层两层,什么事儿都先考虑自个儿第一位的利益,第二位能轮到他就算不错了。
这很正常,他不怪他们,他自己都是这样。
就连他亲妈,以前是真心疼他,现在就说不一定了。
杨复觉得自己今儿是真醉了,醉大发了。
他这会儿竟然有股很孤独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很孤独。这太矫情了。
但很快这份矫情的孤独感就溶解在了黎川端来的热茶里。
只要黎川还在他身边。
大概,也只有黎川会一直在他身边。
杨复有些眼酸,忙憋住了,不想让黎川发现自己内心这么脆弱的一面。
他在黎川面前能占到优势的方面越来越少,只能竭力充门面,假装自己的心灵一直很强大,反正这玩意儿隔着肚皮,一时半会儿拆不穿。
黎川让他去洗个澡,他忙应了,跟着黎川上楼的一路上,一直深情款款地看着对方。
这眼神,倘若杨复自己能看到,他都得被自己肉麻得七荤八素。
洗澡的时候,杨复用了黎川的洗面奶、洗发水和沐浴露,各搓了两遍,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洗刷得干干净净香喷喷。
他还涂护发精油、润肤乳,往睡衣上喷了点儿香水,然后对着镜子查漏补缺,想起来了,拿起口腔清新喷雾往嘴里喷两下,对着手掌哈气,闻一下。好。
万事俱备,杨复深呼吸一口气,走出浴室,站在床边,继续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瞅着黎川,等着黎川叫他上床。
黎川果然默许他回被窝了。
杨复急不可耐地钻进被窝,一颗心砰砰直跳。
说出来不怕黎川笑话,他当年脱处都没这么激动。
但为了防止黎川嫌弃,他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不如做。他飞快地关了灯,摁住黎川一顿亲热,快把自己给烧起来了,突然手一僵。
他发现黎川毫无反应。
再一回想,从刚刚起,就一直是他在独自发|情。
“……”
杨复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儿,张了几次嘴,可都不知能说什么。
他不明白,黎川要是没原谅他,怎么就放他进被窝了呢?要是原谅了,怎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所措。
半晌,他颓败地躺到了一旁。
黎川马上就嫌弃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
杨复在黑暗中反复拷问自己,煎熬了一阵,忍不住还是转身抱住黎川,问了黎川怎么回事儿。
黎川没理他。
杨复欲言又止,不敢再问一遍,怕黎川嫌他烦,把他从床上赶下去。
他劝自己换个角度,乐观一点地想,至少今晚回到了床上。
但其实根本乐观不起来。
从这晚起,黎川的态度软化了许多。
他日常会接杨复的话,甚至主动开口,向杨复说些关心的言语。
还同意杨复上床睡觉。抱抱也行,亲都行,更进一步同样行。
只是他不给杨复反应罢了。
杨复碰他,他就僵着不动,满脸写着:爱咋咋,快点儿,老子就当被鬼压。
杨复甚至有些恼火,可他当然不敢发作,每每都只能悻悻然地放手,默默舔舐受伤的内心。
为着黎川的气儿还在,也为着自己能活下去继续当老婆老妈的保护伞,黎川给杨复安排了一堆医院检查复查,拎回来一堆药,要他谨遵医嘱,他都照做。
见他配合,黎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
过了段时间,就到了黎川的生日。
27岁,不是整生,而且黎川不喜欢办生日宴。但杨复还是想稍微地操办一下,多请点儿人。
他的想法目的很简单,就是讨好黎川。
黎川吃那个安哥拉的醋,心里是有他的,还很有,那他要是多对外秀秀恩爱,黎川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高兴。
算是给黎川吃颗定心丸,也是给其他人,让人都知道,他还是黎川的。
假如边西川说起,杨复就这么糊弄过去:哎呀,我就随便找个由头收点儿礼金,和各方朋友联络下感情,你哪儿这么在意呢,我都没搁在心上!
这场生日宴起初挺顺利的,黎川嘴上说着不想去,还是去了,还乖乖巧巧地听他的话到处去叫人。
最让杨复感动的是,别人要灌他酒,黎川特坚持替他喝。
这要是其他人,黎川管他们去死啊?
黎川只管他,只疼他,只替他喝。
杨复一想到这点,酒不醉人人自醉。
感动归感动,黎川今儿生日,喝个一两杯已经是破例了,再多他就舍不得了,便不让黎川替,要自个儿喝。
反正医生说他那酒精肝没事儿了。万一又有事儿,到时候再戒就行了。
不巧,忽然有个电话杨复急着要接,是不方便在这人多口杂的大厅里说的事儿。
他只好把岳行云和周兆都叫过来,叮嘱他俩护好黎川,把别人的劝酒拦下。
然后他就到楼上客房去专心讲电话了。
这客房早就开好了,本来他是想着今儿难免自己会被灌酒,散席后上来躺会儿,洗个澡,把一身的烟酒味儿散了再回家去。
他现在可会夹着尾巴做人了,生怕讨着了黎川的嫌。
他坐在套房的沙发上讲完了电话,起身拎起刚刚嫌热脱了随手放在一旁的外套,正要赶紧下楼去找黎川,刚拉开门,就和迎面过来的人差点儿撞上。
好在双方反应都挺快的,各自退了半步。
杨复站稳了,定睛一看,对方穿着酒店清洁工的制服。
不是黎川。
他就开始不高兴了,毕竟刚被冷不丁的吓了一跳。
可他没必要刁难一个打工的,就只是淡淡地说:“这间不用打扫。”
说完他就打算关上门离开,对方却一个劲儿地向他鞠躬道歉,声音听起来很是真诚和惶恐。
估计是怕被客人投诉。
这家五星级酒店是出了名的员工福利好、待遇高,与此相对的,是它严格,或是说严苛的管理制度。
杨复自认不是好人,但怎么都不至于跟个清洁工过不去,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而且还这么惶恐。
都不容易。
他原本蹙着的眉头便舒展开了,缓声安抚道:“没事儿,忙你的去吧,不投诉你。”
对方果然是怕这个,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抬眼感激地看杨复。
这人瞧着年纪挺小的,脸上稚气未消,眼神清澈,有股很明显的学生气。
杨复就顺嘴问了句:“多大了啊?”
“十九。”对方回答他。
杨复一怔:“十九……”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挺特殊的。他和黎川彻底确定关系,就是在黎川十九的时候,还是生日那天。
他觉得,那天不仅是他和黎川关系的转折点,也是他俩生命里最大的转折点。
任何时候想到黎川,他的心就会在一瞬间变得特别柔软。
他再次打量面前这孩子,问:“大一还是大二?”
难得这副清清爽爽、正经像个大学生的样儿,穿着清洁工制服都有股书卷气,跟当年的黎川似的,都是认真念书的好孩子。
杨复平时也有和一些大学生打交道的时候。在夜场。
那些人做“兼职”。
很多都并不是家庭困难有苦衷才出来做,他们家里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供孩子读书生活无忧。
可这些人的虚荣心强,为了跟人攀比、买奢侈品,就走上了吃青春饭、捞快钱的路。
书都白读了。
杨复放松地斜倚着一旁的门框,一抬眼,笑出了声:“脸红什么啊?”
面前这人脸色通红,特局促的模样,估计也是个内向的社恐。
不过黎川社恐起来一般不脸红,只眼冷,越恐越冷。
杨复之前喝了些酒,又是欢场上混熟了的,刚脑子里想着那些,此刻嘴就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嘴贱了一把:“这么害羞啊?我又不是女孩儿。”
话出了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心里顿时懊恼。
再一看,这正经孩子肯定是没遇到过这种场面,羞得头都不敢抬。
杨复觉得对不住人家,急忙补救,岔开话题问是不是勤工俭学呢。
这一问,就问出了个人间小惨剧。
这孩子爹身体不好,妈打零工,所以他读着大学还得跑来酒店做清洁工。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这么懂事儿的好好儿念书的一孩子,家里条件那么差,再看边西川那种……不说了,说都觉得晦气。
杨复便把自己手机递给了这孩子,示意留个手机号。
等会儿他跟黎川说一声,说捡了个急需扶助的贫困生回来,让黎川去扶助吧,黎川喜欢弄这事儿。
挺好的。
虽然杨复经常骂天骂地,但他选择性迷信,关于黎川多做善事多积德有助于命途越来越好这事儿,他是宁可信其有的。
那孩子输完号码,杨复把手机接回来,正要说打算资助他的事儿,突然余光瞥到对面有人过来,下意识看了眼,就看到了神情冰冷的黎川。
“……”操。
当然不是操黎川,虽然他很想也很喜欢,但这下子真不是对黎川说的,他是对老天爷竖起中指说的。
黎川这表情,他可太熟悉了。
每回捉他奸,啊呸,他没奸情,反正就是,每次误会他有奸情的时候,黎川就是这表情。
勤工俭学的这位倒是挺机灵的,察觉气氛不对,一溜烟儿跑了。
他倒是跑得快,杨复可没得跑,也不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