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进客房，杨复急忙跟进去，顺手关上门，跟在黎川屁股后头疯狂解释。
可黎川不信他。
黎川又不信他。
说不定黎川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他了，其实根本就没原谅他，说不定就没打算原谅他。
这样的认知令杨复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呼吸急促了几秒，隐隐有股戾气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地压制住了这股负面情绪。
他还记得这是黎川，他不能对黎川发火。
杨复想了想，正要继续软声解释。哪怕这解释实在徒劳，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而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黎川有些飘忽的眼神，脸颊也有点儿非常态的嫣红色，薄薄的一层。
“喝酒了？”他问。
还喝了不少——相对于黎川的酒量而言。
他就顾不上别的了，想先把黎川扶去床上躺着。
他一边扶着黎川走，一边柔声批评黎川不该逞强喝酒。
要不怎么说人都是双标的呢。
他也不是不知道喝酒的坏处，但他喝的时候，黎川劝他，他表面听着，心里不当回事儿，什么酒精肝都是屁；
可黎川喝的时候，他就心疼了，不想黎川喝，生怕黎川得那个酒精肝。
反正就是，酒精肝在他身上就还是个肝，在黎川身上，那就是个堪比世界毁灭的重大事故。
黎川倚着他，眼湿乎乎的，声音小小的，说：“我喝了，你就不用喝了……你别喝了，我已经替你喝了，你不能喝酒，万一死了。”
“……”
杨复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看了黎川片刻，把人抱入怀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吸。
行吧，不信任他就不信任吧，都是他的错儿，是他害黎川没法儿信他的。
可就算是不再信他，黎川还是对他这么好，这么心疼着他。
小傻瓜。
杨复在这一瞬间有个想法，他怀疑黎川是老天爷特意送来给他的。
老天爷喜欢玩儿他，但又怕把他玩儿死了，那就没得玩儿了，所以把黎川送了过来，让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仅存的一丝依靠和温暖，他就会舍不得死。
简单来说，黎川就是反派势力用来挟制他杨复的人质。
杨复又叹了声气，这会儿没空去骂天骂地，他满怀着温柔，把黎川抱到床上坐着。
他帮黎川脱掉外衣裤和鞋子，自个儿也脱了，爬上床去，拉起被子盖住俩人，轻轻拍打着黎川的背。
楼下那群傻吊自个儿喝去吧，他得哄睡他这么乖乖的好川儿，这才是要紧事儿。
可黎川明明已经醉得生出了困意，却不肯老实睡觉，非跟他亲热，特主动，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贴贴，推都推不开。
当然，杨复压根儿就没推就是了……得是什么阳|痿才推啊？反正他不痿。
一番酣畅过后，杨复的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昏昏欲睡起来。
可黎川还是不肯睡。
也不知道今儿黎川是哪儿来的精神，平时没喝酒的时候，亲热完都会很快累得入睡，可此刻他趴在杨复的怀里，又委屈又娇憨地抱怨：“你不爱我了。”
这六月飞雪都不行了，得是下刀子。
杨复无奈道：“川儿，我爱你，你信我。”
黎川不信，摸他心口。
杨复抓住黎川的这只手，低头看着他，亲了亲他的手，亲了亲他的额头，哑声道：“把它挖出来给你看看成不？你就能信了，里面只有你。”
黎川：“不信。”
杨复：“……”
沉默了一会儿，黎川松一松口：“也许是……”
也许什么也许啊，根本就是！杨复正要这么说，黎川接着喃喃道：“那你也爱别人。”
“我还同时爱几个呢？我心能有恁大？”杨复叹气道，“川儿，我只爱你，真的只爱你，这辈子都只爱你一个。你要实在让我再说一个，那得是我亲妈了。”
再要说，就真说不出来了。他亲爹死得早，没啥感情记忆留下来。
黎川还是不信，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就是怀疑杨复出轨。
杨复一通否认，也不知黎川听进去多少，过了会儿，说着说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可算是睡着了。
杨复看着睡着的黎川，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又是爱，又是无奈。
他正单方面地温存着，突然手机铃响起来，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杨复第一反应是赶紧捂住黎川的耳朵，但黎川还是听到了，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呜呜了两声，扯开杨复的手，翻过身背对着他，拉起被子蒙住头。
杨复忙轻声道了句歉，然后掀开被子下地去拿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来电显示都顾不上看，赶紧接了，一边往洗手间里走：“喂？”
一道挺耳熟的声音叫他：“杨总。”
杨复这才看了眼来电显示，顺手关上洗手间的门：“哎，阔哥。”
这阔哥表面上只是开着一家生意不错的KTV，实则是个掮客，也就是俗称的中间人，业务比较广泛。
比如说，两拨人闹了矛盾，但不想继续闹下去，一方或两方都想讲和，却又拉不下脸主动，就得中间人出面装着劝，好让人顺台阶下。
“哎呀，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啦！”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当是给你面子了！”
如果中间人的面子不足以劝和，中间人还能去找镇得住的大佬出面。
再比如说，某某投标需要行贿，但行贿的和受贿的以前没合作过，对彼此不够了解，都不敢贸然行动，这时候，就需要通过中间人来促成这笔交易。
中间人也有点儿类似于担保人的意思，比那些为了红包闭着眼睛瞎凑合的媒人高级太多，他不能瞎凑合，得两边都有比较多的了解，不能坑了人。
万一事儿崩了，他口碑坏了，后面没人信他了，这不算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是，闹了个大的，还遇上苦主脾性差，很可能这中间人就直接没以后了。
“上回说那事儿，有眉目了，”这阔哥的声音似乎永远都带着笑，“现在有空么，约好了。”
杨复一怔。
这可真他妈的不赶巧。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黎川非要收养的那个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不清不白的不孝子岳行云——的亲叔叔，犯了事儿。
好巧不巧，岳行云的大学专业比较特殊，需要政审。
这不就撞枪口上了么。
好在杨复人脉广，这消息还没报上去，就先被人通风报信给了他，让他赶紧疏通好，就可以当无事发生。
否则岳行云那书肯定是读不下去了，要么转校，要么退学复读。
杨复想了想，决定还是帮这小子一把。
一方面，黎川很为岳行云现在读的这专业自豪，杨复不想黎川失望；另一方面，杨复自己其实也很赞许岳行云的这个选择。
岳行云高考完的暑假，杨复把他叫公司来实习，态度比较明显，就是，虽然老子对你觊觎老子老婆这事儿不爽，但看在你一直以来还算识趣的份儿上，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你要是专业对口，大学毕了业就来公司吧。
直接一点说就是，但凡岳行云读个能和杨复公司搭上号儿的专业，前途就不用愁了。
岳行云挺聪明的，肯定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就冲这小子这心性，杨复也得帮他。
这事儿杨复没跟黎川说。
没必要说嘛，黎川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是干着急，那说了干嘛呢？
不过，当黎川一脚把蓝珀彩虹包厢门踹开的那一刻，杨复深深地意识到了把这件事告诉黎川的重要性……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老子又双叒叕要完蛋啦~
在杨复彻底完蛋前，杨细嵩先完蛋——不，这小子还不能完蛋，这要是完蛋，黎川也得完。
杨复回过神来，急忙拉开把杨细嵩砸得头破血流的黎川，让人赶紧把杨细嵩送医院去，他则把黎川弄去客房，拼命解释。
但其实他心里有数，这一遭下来，黎川信他的可能性为零。
先前他就和那安哥拉唱个歌儿，俩人就并排坐着，都没挨哪儿让黎川见着，黎川都气了那么久一阵子。这回……
杨复都要无语了。
黎川偏偏那个时候进去。
但凡早一点点，或者晚一点点……
早一点点，就能听到是那个他有求于人的傻吊副局长油腻开腔，说：“小x（那个鸡）啊，光唱歌哪够啊，干唱啊？去，坐杨总腿上去唱！”
他总不能对着说：不！不准！滚开！别来沾老子边！
而晚一点点，他就找借口把鸡给弄开了。
可偏偏就在最容易被误会的那会儿，让黎川给看到了。
愤怒的黎川说要分手、离婚。
这是气话，肯定是。杨复是这么觉得的。那一幕谁看了都得气，气起来说狠话很正常。
黎川还不准他回家，让他滚蛋。
这……也正常。
杨复睡了好几天的车。
说实在的，有点儿故意卖惨的成分在里面，就跟他上次故意睡沙发一样。
但他确实也是不想离黎川太远。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好狗子，就算被赶出屋了，也还是会忠心耿耿地趴门口守着。
给黎川当狗，不寒碜。
终于，在他的忠心诚心下，黎川在下着大雨的夜里亲自出来叫他回家，还亲自给他煮驱寒的姜汤，给他拿药，还给他摁脑袋。
不过，幸福中，杨复隐隐约约有点不安。
黎川肯原谅他这当然是好事儿，但，上回黎川生气了好几个月，这回才几天……总直觉哪里不对……
杨复正惊疑不定着，黎川对他说：“别带到我面前来，别带到我家里，还有，无论和他们还是和我，你都要戴套。”
杨复：“……”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黎川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没跟他们上床啊！”他大声地说。
他很少这么大声和黎川说话，但他这一刻确实控制不住自己。
黎川那话是伤他，也是伤黎川自己，是非得把俩人都伤透。
“嗯，好，我相信你。”黎川下一句就是，“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性病得了肯定很难受……”
杨复：“……”
哈哈哈哈，性病都他妈的来了。
杨复气急了反而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的胸口像堵了一块湿漉漉沉甸甸的海绵，这种感觉令他喘不过气来。
“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他红着眼睛问黎川。
“我说了我没和他们上床！”他只能再一次地做着徒劳的辩白。
他也只能做这徒劳的辩白。
“随便吧。”黎川的神情十分冷漠，冷漠得令杨复陌生，他说，“我不是很在乎这个了。”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杨复在乎。
……
边西川今天生日，照惯例开了派对，请了很多发小。
如今已经是成年人了，大家都很嗨，玩到比较晚，夜里十一、二点了才散。
他今天高兴，多喝了些酒，不至于醉，只是忍不住先睡了会儿。
醒来后，他躺在床上，抓过来手机，举起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俩小时前，杨细嵩发消息给他，说黎川真的去了蓝珀彩虹，发疯似的，特难看地大闹了一场，后面被杨复黑着脸拉走了，这会儿不定怎么样呢。
后面是杨细嵩在医院的自拍，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绷带，据他说是被黎川那个疯子用椅子砸的。
边西川忍不住笑出了声，正要回复，停下手，想了想，决定等上午再回杨细嵩，就说才看到。顺便给这人转笔丰厚的慰问金。
然后，他打开杨复今天在蓝珀彩虹见的那副局的聊天页面，发过去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了句：谢谢赵叔啦
赵副局暂时没回他，估计是睡了。
边西川刚睡醒，而且因为听到了好消息而心潮澎湃，这会儿了无睡意，想了想，发消息给池郑云：你出的好主意，成功啦
池郑云那边现在差不多是早晨，以对方的作息习惯来说，应该已经起了。
果然，不多久，池郑云就回复他了：嗯
先是引诱岳行云的叔叔违法犯罪留下案底，然后让人将这件事将影响岳行云学业的消息通知杨复，杨复十有八|九会力保岳行云。
那个传递消息的人再告诉杨复，这事儿只有赵副局能帮上忙。
杨复就得去求赵副局。
赵副局却已经被边西川提前说好了，先吊着杨复，非得等到了今天，黎川生日，才松口肯见杨复。
——说起来，杨复要给黎川开生日宴这事儿，边西川很不高兴。虽然杨复说得有理有据，但他就是不高兴嘛！
杨复不得不抛下黎川去应酬赵副局。
然后边西川用小号Santa把黎川引去蓝珀彩虹。
当黎川被金发泊车男带着上楼时，这人会偷偷地通知Santa，也就是边西川，而边西川就马上通知赵副局。
如果当时杨复没对陪坐的小姐做出格的事情，就由赵副局出言怂恿。
结果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了。
完美地遵照着池郑云的计划运行。
池郑云放下手机，把刚做好的两碟早餐端去桌上，入座，给自己和对面位置的玻璃杯中都倒入橙汁，目光落在对面摆着的相框上。
里面是黎川的照片。
高中时一次数学竞赛，黎川得了第三名，学校出荣誉榜，需要贴照片。
过了一段时间就撤榜了，撤下来的放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一时没处理，池郑云想要拿到很容易。于是他就拿了。
他很孤独，所以总把这个相框放在身边陪伴自己。
如果能够不只是相框就好了。
如果是黎川本人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起吃早饭，该有多幸福。
真想杀了杨复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池郑云：杀杨复，娶黎川！
君天赐：杀沈无疾，娶洛子石！
耶律星连：杀方孝承，娶成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