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杨复希望自己和黎川都能够忘记。但这显然只是奢望。
简单来说就是，他用了一点方法，把黎川带回家并且软禁起来了。
他努力地想要修复两人之间千疮百孔的关系，可黎川一丁点也不接受他的示好和忏悔，最后，甚至串通池郑云，跟池郑云跑了。
无所谓，他会找上门去带走黎川。
黎川不想跟他走，他和池郑云打了一顿，最后物业公司报警了，他们都被带到了警局。
这他妈到凌霄宝殿上去也是老子有理！
杨复原本是这么嚣张地想着。
他还有些直觉性的有恃无恐。
正所谓家丑不外扬，黎川还是个社恐，他就赌黎川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
哪怕是从另一个角度，黎川不舍得池郑云被拘留，那也得连他一起捞。
反正黎川总得捞一个。
而鉴于杨复和池郑云是互殴，要么一起进去，要么都不进去。
可是列车再一次地脱离了杨复所以为的轨道。
他俩哪一个，黎川都不打算捞的样子。
黎川当众把杨复和边西川曾经的暧昧语音播放了出来，然后勒起衣袖，说杨复打他。
杨复：“……”
前一秒，他还在心里骂边西川，后一秒，他的呼吸骤停，死死地瞪着黎川胳膊上骇人的伤痕。
明明……在黎川逃跑前不久，他和黎川亲热的时候，黎川的身上并没有这些。
当然不会有，怎么可能会有，他怎么会对黎川下这种重手？
从始至终，除了平日情趣似的和黎川打闹外，正儿八经动手也就那几次打屁股。黎川的屁股肉多，他还是用手隔着衣服打，心里有数。
可是，黎川说：“杨复有躁狂症，严重暴力倾向。”
杨复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陷入轻度晕眩，耳边熙熙攘攘，余光所到之处都是虚影，他眼里看得唯一清楚的只有黎川，而黎川的人影却在不断地上下左右地平移颤动。
他唯一清楚听到的声音只有黎川在说的话。
可是又好像只是错觉。
他确实是有躁狂症，也确实是看过医生吃过药。
可是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因为这个病而对黎川动过手，顶多就是发病的时候脾气暴躁，有可能无法自控地不耐烦地大声凶黎川两句，但马上就会反应过来，向黎川认错和道歉。
黎川体谅他病了，不和他计较，反倒心疼地抱住他，不停地摸他的头，顺他的背，安静地陪伴着他、安抚着他。
乍一想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黎川还是很爱他的。
可是现在，黎川恨他恨到……自己伤害自己来摆脱他。
对，在短暂的自我怀疑和怀疑池郑云之后，他想到并相信了第三种可能性。
——黎川身上的伤，是黎川自己弄的。
这看起来很不可能，却也最有可能。
黎川想用这种方法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他的靠近。
也许，这同时也是一种对他的警示：杨复，我已经自残了，你如果再逼我，我就能做出更多的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
一定是这个意思。
他太了解黎川了，黎川就像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黎川的行为语言。
已经厌恶他到了这样的地步。
黎川很怕疼的，以前泡个热茶，烫到手了，都要靠到他怀里，举着手，哼哼唧唧地让他吹一会儿。
他看着黎川，看了很久，终于，黎川回以他眼神，眼里满是冷漠仇怨。
这一刻，他认输了。
因为，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种可能，是他发疯时失去意识打的，还是黎川自残陷害他，他都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他原本设想了许多种事态可能的发展，每一种要面临的困难，他都可以克服，可不包括这个。
“说什么我都认，先带他去医院上药，行吧？”他最终这么说道，连声音都卑微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意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眼前也模糊起来，不要说旁人，就连黎川，他也看不清楚了。
他一败涂地，永远地失去了回到黎川身边的资格，他明确地知道了这一点。
法院很快就签发了对黎川的人身安全保护裁定，禁止杨复三个月内接近黎川。
但其实这是多此一举，杨复这会儿根本不敢去见黎川。
而黎川则飞快地通过临时股东大会罢免了他的董事职务。连董事都不是了，自然也当不成董事长了，他被踢出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
其实后面这个倒不是问题。
黎川太教条主义了，他到底还是稚嫩，并不知道私下里会有一些大股东找到杨复，只要杨复一句话，他们不会让黎川如愿的。
杨复长叹了一口气，一人敬了一杯酒，然后恳切地说：“黎川你们帮我多照看着点儿。谢了。”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也叹起气来，劝他别意气用事。
傅椎祁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端着酒杯起身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拍着他肩，几分八卦几分真心关切地道：“到底怎么闹这么大的啊？前段时间你跟边西川那绯闻，是真的啊？”
人心隔肚皮，杨复和他们算是好友，但也不可能把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告诉他们。
何况，这其中的人，例如喻椎祁，和边西川也说不上是毫无关系。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有远近亲疏，但不到最后一刻，也说不清谁会怎么倒戈。
杨复生性多疑，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此刻，他便干脆顺水推舟地认了：“嗯。是我对不住黎川，能补偿给他的，就尽量给吧。公司要是以后有什么事儿，你们私下里来找我。”
事已至此，难以挽回，杨复索性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封印，对外（主要是对边西川）营造出这样的假象：自己和黎川就是为了替身一事摊牌并闹翻了。
可就算黎川只是替身，也替了这么多年，产生了感情很正常。
边西川这边他是安抚住了，但为这事，边家其他人很不高兴。
虽然他们没有为此纡尊降贵地接见杨复，甚至没有和杨复有过任何相关交流，可他们是直接动手。
他们没对杨复下手，而是直接选中了黎川。
原因有很多。
一来，杨复还能给他们做事儿；二来，他们就是仇恨黎川；三来，这对杨复既是一种试探，也是敲打。
岳行云被退学的消息，在本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杨复就已经知道了。
他怀疑是边家故意让他知道的，想看他怎么做。
他想了想，联系岳行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政审那事被人举报有问题，现在学校要退你学。”
岳行云沉默了十来秒，淡淡地“哦”了一声。
杨复斜倚着窗台，远眺着外面的景色，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夹着烟，抽了一口，道：“别‘哦’，问下你的想法。”
岳行云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不想成为累赘，你不用管我这件事，我可以另外复读。”
杨复没想到这小子不用点都能通，微微挑眉，又抽了两口烟，忽的轻笑了一声，说：“你不继续读现在这个，可惜了。”
岳行云没有说话。
冷场了一阵，杨复说：“好好照顾你干爹。”
岳行云：“……”
“黎川拿你当亲儿子在养，别辜负他对你的期待和信任。”杨复承认自己说这话是夹带私货。但这私货不夹带不行。
“局势很复杂，你保护好他。”杨复接着说。
岳行云这才出声：“我会。”
手头这根烟已经抽到了尽头，杨复转身回到屋内，将烟头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舔了下嘴唇，声音低沉道：“如果……哪天我出了事儿，你就多哄哄他，跟他说都是我活该，让他想想我怎么绿他的，跟他说，我真的绿了他，那他心里可能好受点儿。”
“……我不这么觉得。”岳行云说。
杨复不屑地笑了一声：“我管你怎么觉得。”
岳行云：“……”
“你不懂他。”杨复的语气里有可疑的得意。
岳行云：“……”
他只觉得这人脑子不清楚。
但是，他也知道了，他永远不可能战胜这个脑子不清楚的男人，得到黎川的心。
“也许并不需要同归于尽。”岳行云尝试分析这件他从未接触过、仅仅只是靠猜想轮廓的事。
也许别人会真的认可杨复是拿黎川当边西川的替身，但岳行云觉得，虽然杨复有挺多毛病，却不太可能揣着一颗珍珠去喜欢咸鱼的眼珠，这品味过于变异。
而且，他是和这俩多次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有些很玄妙的氛围他能感受出来。
有了这样的结论，就能往前逆推：为什么杨复明明很爱黎川，却执意冒着惹怒黎川的风险去讨好边西川？
加上黎川和边西川的身世纠葛，这个谜团就马上有了合理的答案。
杨复想接近边家，做一些不利于边家的事。也许是为了给黎川报仇。
至于是什么仇，他暂且不知道，这在此时也不再重要。
他只是觉得杨复不应该这么做。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杨复直接道，“没别的事就挂了。记住我刚跟你说的。”
抢在杨复挂断之前，岳行云语速加快，道：“黎川故意和池郑云来往过密是为了你。你不会没看出来吧？他也意识到了你想做什么，他不想让你去做，想转移风险到池郑云的身上。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他，把你在这件事里的身影淡化，把池郑云推到众矢之的的中心位置——”
杨复打断了他：“我刚还夸你呢，现在你又跟黎川一样天真了。池郑云是什么人，你们想让他去中心他就会去？我跟你说，你把黎川看牢实了，少让他去跟池郑云见面，他妈的那姓池的一个玩儿你们俩还搭上那个姓唐的都还有余！”
杨复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说：“你和黎川都不适合想这些事儿，就别想了。你们都是正正经经走大路的人，别掺和乱七八糟的。”
“可是我觉得池郑云已经要上钩了。”岳行云坚持道，“黎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能。”
“我没说他无能，只是他擅长的地方不在这里。”杨复叹了口气，“我要怎么跟你说呢……黎川最近在干什么，我比你更清楚，池郑云也很清楚。也许，他会愿意咬黎川扔下的这个钩子，但那一定是建立在他有足够自保的余地上。他绝对不会为了黎川牺牲更多切身的利益。我会。”
“……可是——”
“没有可是。”杨复再度打断他的话，“而且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岳行云说：“我不信你没有安排好自己的后路。”
杨复过了会儿才开口，道：“不说了，挂了。”
他结束了通话。
岳行云说得没错，他确实给自己安排过后路。就是他真的走。离开这里。以非法的途径。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方法了。
他投靠边家的对家大佬，可其实在对家大佬的眼里，他依然只是一条可以随时牺牲的狗而已。
对方一开始就想献祭他来火烧边家。
而对方从未将这个打算瞒过他。这都是他自愿的。
他所能争取到的就是对方承诺不会将战火烧到黎川的身上，包括他留给黎川的公司及相关资产，对方都保证不会将之牵涉进泥潭之中。
与此相对的是他必须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个计划牺牲。
他这些年异于常人的飞速发展，除了自己的努力、边家的助力，还有来自那个大佬的扶持，因为只有先将他扶上一个高位，那么将来他去亲身揭发边家的时候才更有力、更能引起广泛关注和大轰动。
边帆的门生太多了，就算他在局势中一时失利，只要没彻底把他摁死，就一定会有人将他捞回来。
所以这件事必须引起舆论的注意和轰动，越大越好，范围越广越好，从社会层面就将边帆扼杀。
杨复曾经认真地考虑过是否要潜逃。
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可以逃得掉，可代价是这辈子都不能再看到黎川了。
也许黎川在知道了一切真相后会去找他，可为了不牵连黎川，他不能与之相见。
那还是坐牢吧。
逃出国去，不能见黎川，感觉不比坐牢好到哪里去。
坐牢至少离黎川近一点，夏天看到的是同一场雨，冬天看到的是同一场雪。
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对他意义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