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也双手环胸往小区里走，天气渐渐冷了，呼吸间会喷出些白气，这个小区叫莲花新苑，楼层都不高，是个旧小区。
有几个老头坐在树下下棋，袁也过去蹲了会儿——看不懂。
看起来快输了的那个老头抓耳挠腮又长吁短叹地思考了一会儿，瞥见蹲在旁边的袁也立刻转移起自己的注意力起来：“诶这个小年轻没见过啊，不是本地人吧？”
袁也冲老头礼貌笑：“，我不是本地人，来找我一个十多年没有联系过的亲戚，我记得他们原来是住在这儿的，但有些记不清了。”
老头摆摆手：“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人都认识，你给我说说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啊，指不定我认识。”
袁也眯着眼睛想了会儿：“是我一表舅，叫王海成，他老婆姓什么不记得了，别人都叫他秋霞，哦对还有个儿子，叫王传，请问您认识吗？”
老头想了会儿，看起来是没有想明白——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也是白住。
反倒是他对面那个老头一拍掌：“认识啊！他们家儿子玩什么电脑，离家出走差点被拐的那个你记得不？”
袁也蹲在地上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好笑地顿了下，才继续问：“那他们现在哪儿去了？”
“……”另外一个老头诶诶一声，好像这一席话唤回了他一点记忆，“哦，王海成家那一伙人啊，儿子在深圳结婚了，两个人好几年前就搬过去了，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
井向泽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摆弄了下棋盘：“你走这儿，他将不了你的军。”
快赢了的老头低头看棋盘，吹胡子瞪眼：“观棋不语！”
井向泽沉默地看了眼棋盘，又伸手把那枚棋子放回了原位：“哦，抱歉。”
袁也站起身，伸手勾上井向泽的肩膀，带着他远离老头生气的咆哮。
“喏看完了，这就是我小时候住过几年的地方，具体住在哪儿记不太清了。”
井向泽转头四顾了圈，得出了个很诚实的结论：“没什么特别的。”
袁也领着他往小区外面走，不太在意：“还好吧。”
两人并肩着出了小区，袁也又眯着眼睛端详了会儿周围的环境，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好像离这里走路五分钟，就是我读书时候的学校。”
“要去看看。”
袁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拇指往身后的小区指了下：“跟这个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井向泽还是想去看，两人在附近来回走了半个小时，没有找到学校。
袁也站在一条陌生的十字路口，左右看了一下：“小的时候，我放学经常发现我那个舅妈偷偷买东西给他儿子吃，他们会在外面偷偷吃完了后才回家。”
井向泽皱了下眉头，不太理解：“为什么？”
——一直被精神虐待却从没有感受到真正贫穷的小少爷，不懂这种感觉。
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四口人，偏心实在难免，毕竟不是亲儿子，更像是个负担。
虽然不太记得了，但为了他吵架在深夜吵起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更何况，他从小就能够看出来没什么良心，算不上什么好人，经常把他们儿子骗的团团转——骗走他几毛零花钱、骗走他的玩具、把他的新衣服弄脏。
袁也耸了下肩膀：“不知道啊，可能就是为了虐待我吧。”
“……”井向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直盯着袁也的脸，试图判断这个人此刻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不开心。
但是他竟然看不出来，他觉得很烦，手指没忍住刮自己的指甲。
他深呼吸了一口：“老师，很讨厌他们吗？”
“算不上吧。”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黑头发长了出来，头发被剪短了，只有发尾剩下一些褪了色后的黄色。
袁也想到有趣事笑了声：“我十几年前，”他顿了顿，补充，“就是第一次见你离开后。”
井向泽贴过去，仰头想亲吻。
袁也的手掌直接捂住了他下半张脸，眼珠盯着他：“不喜欢听这个？”
井向泽点了下头，随后又摇头。
两个人往来路走，回到了自己停在路边的房车里——在路上开了几个月，房车内部显得有些乱。
袁也和井向泽两个人，都不太像是能收拾东西的人。
袁也坐在椅子上：“得把车卖了，不开了。”
井向泽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了会儿，又站起来，干脆站在了他身旁：“老师刚刚说十几年前怎么了？”
袁也拍拍大腿，笑话他：“不是不喜欢听？”
井向泽解释：“不太喜欢听你强调你离开我的事情。”
袁也乐出一声，弯着一双笑吟吟的眼睛看井向泽，故意用很甜蜜的嗓音说：“那你想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啊？”
井向泽喉结动了动，跨站到袁也身前，捧着他的脸亲他，小声道：“你讲你小时候发生事情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袁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把站着的人按到自己腿上坐下：“宝贝，你看我就一点都不关心你小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
井向泽双手勾上袁也的后颈：“你都知道。”
袁也笑：“我说的不是那些。我指的是，我不关心你小学的时候是怎么做一个有钱人家小少爷的，你关心我小时候是怎么做当一个贫穷、寄人篱下的小孩是做什么？”
“……”井向泽被问住，主动开口，“我小学的时候，有很多朋友。”
袁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玩起了井向泽泛黄的发尾。
“他们很喜欢跟着我。”井向泽回忆了好一会儿，“身边都是夸我的人，所有的老师也很喜欢我。”
袁也嗤笑了声。
“他们让我觉得我很了不起，让我觉得我很聪明。”井向泽讲话的语气很慢，很努力地在回想自己过去的感受。
“真棒。”袁也毫不走心地夸赞了一句。
井向泽又凑过去亲他，袁也掐开他的脸，眯着眼睛看他：“让我来想想，你要是没出这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井向泽又被拒绝了亲吻，他皱起眉头，想要摆脱袁也的手指。
袁也不松，他的心不在焉和漫不经心又变成了一种难以揣测的不开心，他盯着井向泽的脸端详了会儿，长出一口气，松开手，凑过去满足了井向泽的亲吻想法。
“我会哄着你，像你小学时候的那群‘朋友’一样奉承你、夸奖你，骗走你的钱就离开。”袁也得出这种结论。
井向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笑了下，可能是袁也的亲吻让他的大脑感到愉悦，他伸手摸到袁也的双颊，张嘴应了一声：“好。”
袁也抓了下他的头发：“蠢死了。”
井向泽头抵在袁也的额头上，沉吟着也开始想象：“如果老师没有被袁曲带走的话，我见到老师……”
袁也伸手压井向泽的后脖颈，压着嗓子，故意凶道：“那样我会因为仇富一刀捅死你。”
井向泽抿唇又轻笑了会儿：“好。”
“……”袁也把他的脸抬起来，啧啧了两声，“太喜欢我了可不太好，小泽。”
“哪里不好，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袁也把人从自己身上提起来，准备开车离开这个他出生的小城，笑了声：“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井向泽坐在副驾驶位置陪聊，脑子里还在畅想：“如果老师一直跟着爸爸妈妈长大呢？”
“什么？”袁也已经不记得这个话题了。
井向泽抿了抿唇——如果袁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成长起来，他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里成长，他们遇见了会怎么样？
“会擦肩而过。”袁也像是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非常随意地给了某个平行空间可能存在的他们一种可能。
井向泽沉默了两秒，也接受了袁也给他安排的这个结局，每个结局都接收：“好。”
袁也瞥了他一眼，开始聊起自己骗表弟的过往。
表弟十六七岁的时候是个酷爱电竞的人，他骗对方他失踪的表哥因缘际会被电竞俱乐部看中，成为了一个著名的选手，后来又成为了一个著名的youtuber，可是在海外意外身亡，有遗产给血缘关系的亲人继承。
家人当然不信，但耐不住袁也骗他表弟，还弄了个虚假的网站给表弟看，让表弟相信了这件事，让表弟兴致勃勃地要去逐梦电竞圈。
他把表弟骗到了缅甸，让表弟险些变成了电信诈骗人中的一员，或者更惨一些，某些黑医院的器官提供者。
袁也还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办——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即使他小时候算不上受到过什么难以接受的屈辱，而自己寄人篱下这件事跟自己这个表弟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他是个人渣啊，怎么办。
十九岁的人渣袁也没想好怎么处理表弟，想着干脆让他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算了——就像当初自己在外面一样。
转了个身见十六七岁的表弟哭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可怜。
十九岁的袁也呿了一声，又哼了一声。
“然后就让人把他带回来了？”井向泽想起刚刚在小区里，那两个下棋的人说，结婚后举家搬到深圳去的事。
袁也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开眼笑地，神情动人：“宝贝，我后来想了想，那个时候大概因为我突然想到你抱着我求我不要离开的模样了，我觉得，好可怜。”
“……”井向泽缩在副驾驶的身体猛地绷直，安全带都被他弄得绷了起来。
他呼吸急促，手指抓紧安全带，隔了一会儿又埋头去伸手捂自己的脸，没隔一会儿竟然小声呜咽了出来。
“哭什么。”袁也目视前方地开着车。
有什么好哭的。
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毫无道德感的骗子，也会因为某些事情改变自己。
这有什么问题吗？
井向泽把脸从手心里抬出来，他脸上湿漉漉一片，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止不住。
“所以老师，在我一直想你的这十年，其实也……”他顿了好一会儿，喉咙干涩，呼吸不畅，吞吐困难。
“真的有在想我。”
“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