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 再走十分钟就到家了。”司机方江笑着说了一句，但他说完后车内依旧安安静静。方江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身量修长的少年冷着一张脸，对车窗外的景色没有丝毫感兴趣的迹象。
方江心里忍不住暗中嘀咕, 从机场接到大少爷到现在, 对方似乎只对自己说了一个“嗯”字, 浑身冷冰冰的，但又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戚决的确没有不高兴, 他也没有高兴。戚家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父亲和母亲听起来也十分陌生。要说他更关心的，是国外和国内学校教育上的差异, 不过戚决并不担心自己会不适应国内的教育。
至于戚家，只是他的住处罢了。
车子驶过长长的绿化极好的林荫道, 转了两个弯，终于停在戚宅院子大门前。大门有几个高高矮矮的人影在等着，戚决也不甚关心。他伸手打开车门，刚小跑过来要替他开门的管家讪讪收回了手。
虽然记事之后就不记得这儿，但是戚霖光和尹宛蓁经常去看他，最近去得越来越勤, 所以这两张脸他还是认识的。
戚决下了车, 便看见母亲眼里泛起了一点泪水，急步走过来想要抱他, 看着那带着香气的冰冷怀抱，戚决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尹宛蓁的手落了空, 她脸上闪过一抹失落,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小决, 你总算回家了，妈妈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我们都很想你。”
父亲戚霖光也颔首，“回来了就好，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才好。”
对他们的话，戚决没什么反应。不至于生出“不是你们把我送走的吗”这样的愤慨，但也的的确确激不起他内心的波澜。
眼前的戚家宅子，和他在国外住的公寓好像也没什么两样，都一样冷冰冰的。
戚决刚要跟着他们往里走，眼角余光中一个白团团的东西忽然撞了过来，戚决只怔了一下，就被一个矮团子扑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去，在看到那张沾着泥巴的小花猫似的脸时轻轻蹙了眉，再看那两只紧紧抓住自己衣服的小手，也全是泥巴。
戚小河根本不会察言观色，一头扑进这个第一次见的大哥哥怀里，脆嫩的声音黏糊糊地叫着：“哥哥哥哥！是大哥！”
大哥哥好高呀！比二哥高多了！戚小河忍不住偷笑，他的哥哥比戚遥的厉害！
戚决的视线在他亲昵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再看一眼站在戚霖光旁边那个拽着戚允裤子的一脸怕生的一般大的小团子。
他知道家里有三个弟弟，戚允自然不必说了，他们年纪相差不大，早在国外见过。
至于另外两个一般大的弟弟——尽管家里人讳莫深，只语焉不详地说有两个弟弟，却不是双胞胎。戚决聪明，大概猜出来其中一个应该是收养的，或许是父母旧友的小孩，或许是别的原因。他们不告诉他，他便也没多大兴趣问。
此刻抱着他腿的小孩自来熟又热情，贴着戚允贴成一片墙纸的那个小孩看起来拘谨许多，稍微一想，戚决便能猜出抱着自己腿的大概是自己的亲弟弟，另外那个则是收养的。
腿被小团子抱得紧紧的挪不动，那乌黑的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满是依赖和喜欢。少年看见这双眼睛不由得怔一怔……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吗？
戚决还从来没有被这么依赖地看过，也没有人这么紧地把他抱住，小奶团子看着软乎乎白生生一团，小手手的力气却惊人地大，抱得他都不太迈得动脚。
或许是小奶团子略高的体温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弄得戚决的腿热热的，少年从在大洋彼岸起飞前一直冰封的情绪突然裂了一丝痕。
他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没忍住，心里也怀着一点“这毕竟是我的弟弟”的想法，伸手落在小奶团子头上 。只这一下，黑葡萄似的眼睛便雀跃地亮了起来，伴随着脆嫩的欢呼 ，“大哥大哥大哥！”
戚决紧绷的唇角松了松，泄出一点笑意。
戚小河被那笑意恍住神，忍不住想，大哥真好看呀！
这样想的同时小小的戚小河心里又涌起一阵窃喜，他要比过戚遥啦 ！他的哥哥更高！更好看！
戚小河咧着嘴傻笑。
戚决虽然不太明白这个弟弟为什么这么亲近自己，但他也被那纯真灿烂的笑容熨了一下，他弯下腰，尽量不那么冷冰冰地叫着弟弟的名字：“遥遥。”
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冲他眨了眨。
戚决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在他发现之前，小奶团子脸上的笑已经消退了不少，连抱着他腿的手手也松了松。
的确不太对。
腿上的阻力消失让戚决心里划过一瞬失落，这是让他陌生的体验。他蹙了蹙眉，却听到另一侧传来一个拘谨生疏的声音，“大……大哥……”
戚决看了一眼戚遥，有点茫然地低下头。
刚刚还洋溢着灿烂得意的笑容的小花猫现在只呆呆地看着他，小手手也收了回去。“遥遥是他。”戚小河眨了眨眼，低下头，“我叫戚小河。”
戚小河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刚才没注意到手上的泥都沾脏了大哥的裤子，他连忙手忙脚乱去用手擦，却擦得更脏。
戚霖光看着垂头盯着戚小河神情不明的少年，他知道戚决性子又冷又独，怕他被戚小河弄得不高兴，便伸手把小奶团子拽了回去。顺势带着人进屋，“走吧小决，你先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戚小河看着光鲜亮丽的大哥被自己弄脏了裤子，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心情忽然就低落了下来。
四岁小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心情低落，只是不往戚决身边挤了，也不冒在前头说话了，连饭量都变少了一点点——但是微不可计的那么一点点。
他乖乖地用勺子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好，悄悄看一眼大哥，好看得像花园里刚开的春日海棠。
可是葛伯伯答应过把海棠种在他的小花盆里，海棠是他的了，大哥却不是。
往常他和戚遥总是吃完后就跑去玩玩具了，今天戚小河赖在椅子上，一直有点小惆怅地看着这个得而复失的哥哥。戚决不得不注意到了这视线，他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为什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会对自己这么热情？戚决不太能想通，因为刚刚喊错人的事情，他的心情有一点复杂。
可是想起刚刚小奶团子黑葡萄仁似的眼睛里的依赖，戚决的心忍不住微微触动。
他在听着母亲说话的间隙出神想了想要对小奶团子说什么，等他思忖妥当，转头去看时，戚小河已经决定远离让他惆怅不已的大哥，吭哧吭哧从儿童椅上爬了下去，小背影跑得飞快，“我吃完啦，我要去玩啦！”
于是戚决的话也被卡在了喉咙里，看着那快乐地跑向花园的小背影，戚决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孩子的爱好总是一阵一阵莫名其妙的，大概他现在已经对这个“新鲜”的大哥不感兴趣了吧？
戚决渐渐压下心底的触动，重新无波无澜平静似水地看着这个新家，和自己的新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