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折瑾一时难以消化这句话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女鬼,或者说周宛萱,好心为他解释道:“看来你真不知道。这么说吧,你的这具肉身非是你最初的身体,你是死过之人,魂魄未入轮回,而是附着在这具新铸的肉体上。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转生前的记忆了。”
“你在……说什么?”叶折瑾从未觉得脑袋有这么混乱过,周宛萱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却是极度费解。
他快速回想活着的这二十年来,从有记忆起他就待在澄岚心教中,由师尊韩昌乐抚养长大。年幼时他问过一次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师尊只说是在主峰山脚下捡到的他,并不清楚他的身世来历。
叶折瑾信了,也没做过多怀疑,的确,这么多年从没人上门来认亲。
可现在,周宛萱跟他说,他是去世的魂魄附在新的肉身上,这难道不是夺舍的邪术吗?
这时,周宛萱凑近,在他跟前嗅了嗅,羡叹道:“真好啊,你这具新肉身可是凝集天地间至纯至粹的灵气铸成的呢。嘻嘻,要是我也有就好了,虽然做人很痛苦,但做鬼真的好无聊呀。”
叶折瑾忽视她后半句的抱怨,抓住她话里的重点,急切追问道:“灵气铸成?我不是夺舍吗?”
周宛萱觉得好笑:“你如果真是夺舍,就不会这么无知啦。”
叶折瑾:“……”
周宛萱又道:“看你魂魄的凝集程度,少说也得有七百岁了,怎么看都是个老头子。”
叶折瑾略有不服,弱声辩解道:“我才二十。”
话虽这么说,他仍是暗暗心惊。前七百年的记忆他一点没有,骤然得知自己是已死之人转生的真相,心绪不谓不复杂。
但他并非不能完全接受。或者说,这段时日他认识季雪满后,经常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产生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做梦也都是和季雪满有关,他就该猜到他的身世并非像韩昌乐说的那么简单。
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和季雪满相识。而且,如果梦境是他的亲身经历的话,他前生和季雪满应该还是亲密恩爱的恋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叶折瑾心头忽然畅通一大块,怪不得他会对季雪满一见钟情,怪不得季雪满会纵容他的胡闹纠缠,原来他们本就是一对儿……
如果不是他还被绑着困在破寺里独自面对女鬼,叶折瑾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在地上扭成麻花。
但他此刻仍是面无表情的镇静,看不出丁点儿心底乐开花的兴奋。
周宛萱向后退去,飘到右边的罗汉金像上懒洋洋地倚靠着,开始问正题:“你是转生之人,还有修为在身,必定不是余芊芊的凡人夫君。说,你是谁?还有那个同你一起被抓来的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是谁?”
叶折瑾没打算瞒她,直接说道:“我乃澄岚心教弟子,受原安城城主所托,来处理城内女鬼作祟一事。”
周宛萱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你倒是坦诚!上来就自爆身份,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叶折瑾笃定道:“我听过你的故事,你本性非恶。”
“呵,你是想说,我是个善良的鬼?”周宛萱自嘲道:“你可知我索了多少人的命?你一个正道修士,能容得下我这种作恶多端的鬼吗?”
叶折瑾垂下眸,声音有些闷:“我主动来见你,非是相信余达的一面之词要除掉你,也非是对你不管不问任由你继续作恶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会请无量佛教的佛修为你超度,度你轮回。”
周宛萱嗤笑道:“你两边都不得罪,站在中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的倒是美!是,你说的没错,我为人时信善,但人善被人欺,被碾压、践踏,毫无尊严地死去,这就是现实!所以我变成了厉鬼,恶毒阴狠、杀人无数的厉鬼,你想超度我,你凭什么?”
叶折瑾认真回道:“我知你经历过的苦难。我没有要劝说你放下仇恨,我没这个资格,但我想和你说……”
“说什么?不!你不知道!”前一刻看起来还与正常人无异的女鬼瞬间狂暴,蹭地闪现到叶折瑾跟前,冰冷十指暴力抓起他的前襟,目眦欲裂双目猩红,青黑分裂的鬼纹从耳根快速蔓延至在苍白的面颊。
周宛萱笑了,笑容凄惨又阴森:“你想说你知道我遭遇过什么是吗?你想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对吗?不!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啊,我杀的。”
叶折瑾不慌不乱,却对她的话产生疑问:“死了?可我听人说你是在嫁入郑家的当晚就……”
“哈哈哈!看吧,你根本就不知道!”
周宛萱突兀大笑打断他,两行深红血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一字一句怒诉道:“嫁入郑家当晚我还没死,那两个贱人早就有更恶毒的计划!他们连夜把我送到这间城郊的南伦寺,寺里有不少和尚,你以为是送我来休养的吗?和尚都是假的啊,都是假和尚!”
“他们就是奸污我的贼人,一个不落全在南伦寺!”
周宛萱尖声道,几乎要穿透耳膜,叶折瑾却忽略了难受,只剩震惊:“这么说,当初你遭遇意外是郑承耀……”
“对,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周宛萱忽地松开手,像是泄了力,游魂似的在佛堂里飘来飘去,没有方向。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那两个贱人,我没去报复他们,他们却想着先除掉我以绝后患为他们的爱情铺路。尤其是那女人,直接杀了我还不满足,先是利用我给郑承耀赚足了好名声,再把我扔到这里供那群畜生侮辱泄欲,这就是城里人口口称赞、宽容大度的正妻呀。”
“哦,对了。”周宛萱回过头,指指叶折瑾座下的蒲团,笑嘻嘻道:“你坐的那个地方,那群畜生也有奸过我哦,你不嫌弃吧?”
叶折瑾心里忽像堵了块石头,喉间发涩说不出话。
周宛萱也不在乎他是否回答,飘到他正前方,双手拎起裙袂,左摇右晃轻快道:“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就这裙子底下,撕裂了,全是血呢,嘻嘻。”
叶折瑾抬眸看向她。
周宛萱忽就敛了笑,眨眼间俯身弯腰直逼他面前,漆黑的瞳孔里恨意滔天,咬牙切齿道:“你说啊,正道小修士,你想超度我,凭什么啊?”
叶折瑾深深呼吸,没避开她的凌厉直视:“你的经历,确实比我了解到的要悲惨得多,我深表同情,但我还是想请你听完。你是否还记得你曾掳来的一个名叫刘才的男人?”
周宛萱没想到叶折瑾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耐,语气不善道:“没有!”
叶折瑾似是没听见,继续问:“你记得吗?”
周宛萱恶狠狠斜剜他一眼。
她冷笑道:“怎么?你是要替他报仇吗?”
叶折瑾摇头道:“不,我不认识他,但我前不久认识了他的妻子。”
周宛萱不明白:“他妻子?关我什么事?就算我把她丈夫掳来,也放他回去了!我承认,那刘才确实和其他掳来的男人不太一样,没做过对不起他妻子的事,也抵抗住了我们的威逼利诱,算是合格,所以我留了他一命。”
“留他一命?你确定?”叶折瑾对此不敢苟同,将孙梦梦的遭遇全部告知她:“你放刘才回去,而他已被鬼气侵噬命不久矣,他父母不是好的,气死刘才、逼他妻子做冥婚,对外宣称他妻子随他殉情,实则是将人囚在府中羞辱打骂,强迫她与刘家众多男丁发生关系,只为生出孩子记在刘才名下算作留后。我不清楚你说的留他一命,就是这么个留法?”
乍一听到有个女子和自己一样受歹人奸污,周宛萱先是怒从心头起,随即意识到这件事和自己还真脱不了干系,这股火气又变成了尴尬、愧疚和烦躁,脸色难看道:“我掳他来时,他还没和他妻子拜堂成亲,我又不知道他死了后他妻子会这么惨。”
叶折瑾听出她话里推脱责任的意思,就事论事地讲:“刘才妻子的不幸,归根究底是刘家丧尽天良。但是她本可以逃离刘家的魔爪,和刘才幸福安稳过平淡的生活,如果你没有掳走刘才并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话。”
周宛萱握紧拳,急道:“那你要怎样?人已经死了!再说,刘才就算抵抗得住一时的诱惑,能保证他一辈子都不会辜负他妻子吗?他有那样恶毒的家人,他妻子嫁给他受尽磋磨只会是迟早的事!而且我说过了,我留了他一命,在他两次没中套后我就让我的手下把他送回去了!”
“你的手下?也是鬼修?”叶折瑾想起孙梦梦说的,刘才面对的是一群女鬼。
周宛萱双手抱臂,挺胸骄傲道:“是,她们和我一样,誓要报复生前遭遇的种种不公。她们追随我,忠于我,和我活着的时候遇到那些人不一样,她们永远不会背叛我!”
“是吗?”叶折瑾反问道:“那是你让你的手下强制吸干刘才的阳气和精气,直至把他几近吸成一具干尸?”
“我才没有下过这种命令!”周宛萱当即高声反驳,怔愣一瞬,而后满面怒容道:“你撒谎!她们不会做这样的事!”
“怎么不会?”叶折瑾冷静分析,列出两条理由:“你将原安城即将成婚的男人掳来杀掉,你的手下深谙你的深仇大恨,既是对你忠心,那就会恶你所恶。又或者说,单纯是刘才的阳气精气太过美味,她们不甘将其放走,便阳奉阴违地偷偷吸食。说实话,比起前一种,我倒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这一通说下来,本是说给周宛萱听,可越说他越觉得熟悉,好似他自己曾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
然后,他毫不迟疑给出建议:“对于私自妄为背叛的手下,绝不可留。”
周宛萱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和杀意,即便她是鬼身,后背也一阵发凉。
可下一刻,叶折瑾又恢复温和的姿态,接着同她道:“其实最错误的,是你的认知变得极端。你恨周家、郑家,恨南伦寺的假和尚,你杀了他们报仇雪恨情有可原,但你杀害的其余人未必全都对你落井下石过,也未必全都是你以为的坏人。你以个例囊括一整个群体,为此不惜伤及无辜,为受害者编出一堆莫须有的罪名,难道这不是你的错吗?”
“你、你……”周宛萱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两颗眼球瞪得突出半截。
叶折瑾进一步添油加柴道:“就以刘才为例,你本意是想报复心思不轨玩弄感情的渣男,可你不仅冤枉了毫无错处的刘才,导致他的死亡,还间接害了他的妻子,改变她后半生的命运。假若我没有救出刘才的妻子,那她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刘家受尽凌虐侮辱,待她含恨而死后,是否也会化成厉鬼?这便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不,我不是……”周宛萱面色惨白,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她是不想让那些女孩步她的后尘才这么做的,她没有要害她们的意愿!
可是、可是……
“若你想主持一种正义,那你首先必须要明白,你的敌人是谁,一叶障目、抱有偏见只会害了无辜的人。”
叶折瑾趁热打铁纠正她的极端认知,可说着说着,他忽觉得这番话似在说给他自己听。
他有些恍神,心头泛起细细疼疼的酸涩,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不仅是无辜的人,还有可能,会让你最爱的人遍体鳞伤……”
“你胡说!”
“?”
叶折瑾猛地抬头,却见周宛萱从地上东歪西倒地爬起,凌乱披散的长发下,原本俏丽的五官狰狞扭曲,眼中血泪流落不止,滴滴答答地将水红的嫁衣染成鲜艳的正红。
她狂怒吼道:“我没有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人,他们都想让我死!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我管他是刘才、张才,死就死了,他们都该死!死多少都与我无关!”
叶折瑾长长叹了口气。
他收起盘坐的双腿,一边站起身一边轻松解开身上的鬼气锁链,轻声道:“执迷不悟。”
既如此,只能以暴力手段收服之。
周宛萱见他如此轻易就挣脱束缚,冷笑道:“哼,果然是个骗子,假意示弱实则等待反扑时机。这么会骗人,一定也不是个好东西!还有脸对我说教,你自己能做到几分?”
倏然,她好像明白过来叶折瑾刚才那句话内含的深意,好笑道:“会让最爱的人遍体鳞伤,我说,该不会你做过吧?”
叶折瑾一怔,下意识反驳:“我没……”
可话没说完,他脑子里闪过季雪满的脸,是他之前在梦里见过的、黑发绿衫的季雪满。
心脏揪疼得紧,他弯腰死死攥住衣襟,额头皆是冷汗,如溺水般喘息。
“我没有”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完全了。
周宛萱哪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果真如此!”她喜道。
窗外微薄暮色骤然消失,大片压抑的黑暗如潮水袭来,渐渐吞噬女鬼的身影。夏季夜晚吹起刺入骨髓的寒风,扇得破烂门窗砰砰作响,阴寒鬼气浓郁弥漫在室内,一簇簇幽蓝鬼火亮起,照映在半边镀金佛像上,比鬼魅还恐怖。
一道黑影正面直向叶折瑾袭来。
他断然警觉,正要召出仙剑作战,忽听得黑暗半空中周宛萱阴恻恻的笑声。
“嘻嘻,永远沉睡在你前生的记忆里吧,自诩正义的正、道、修、士。”
“!”叶折瑾准确捕捉到周宛萱在他头顶的方位,当即抬手挥剑刺去,可下一瞬,但听“砰”的一声,剑柄从他手中脱落。
叶折瑾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仰倒,眼皮犹如千斤重。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前,他听到周宛萱得意而尖细的嘲笑声。
还有一抹红闯入他模糊的视野。
不是水红!
叶折瑾猛然清醒,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很快,他的眼睛又闭上来。
鼻间却嗅到淡淡的兰花香。
……
[阿雪。]
叶折瑾眉头紧皱,隐约间听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他自己。
[阿雪,你太心善了,依我看,根本没必要帮那群人。]
他费力睁开眼,繁星夜空之下,一红一绿两道人影并肩坐在山巅,共饮一壶酒。
阿雪?是季雪满吗?
[你总该为自己着想,好东西都分享出去了,有几个人会感激你?]
那个红衣人又是谁?是他吗?
[他们说我玷污阿雪,似乎也没说错。这样的肉体接触,可不就是“玷污”?]
场景突然变换,一艘呼啸前行的灵舟上,红衣人贴在季雪满身侧,仰起头故意撩拨道。
季雪满脸红害羞了,叶折瑾还是头一回见到,心中小人当场发疯,疯狂叫嚣好可爱。
可还没等他欣赏够,亲密的两人却在擂台上兵刃相向。
[不知今日左护法这一战,是为台下的那群人,还是为自己?]
叶折瑾气极,很想捂住红衣人的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阴阳怪气恶心谁呢?
好在,季雪满实力更上一层,没用两个时辰就把红衣人锤下擂台。叶折瑾欢呼叫好,虽然自己身上好像也有点疼。
但出乎意料地,红衣人当了领头的,叶折瑾十分不服,正打算上去踩两脚,更气人的事出现了。
[对了左护法,韶音宗宗主已同意将他侄女嫁与本尊。你说,两派一旦联姻,血炼门在六洲的地位会不会更上一层?]
叶折瑾恨不得上去给红衣人啪啪两嘴巴子。
联姻?联个屁!全六界最好的老婆就在你面前,你不知道珍惜,你还想娶谁?
叶折瑾心疼坏了,望着季雪满孤独失落的背影,好想上去亲亲抱抱。可还没等他接近,漫天风雪忽迷了他的眼。
他快速揉揉眼,再睁开时,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床上躺着满头绷带的红衣人。
叶折瑾认出是季雪满在澄微山的住处云渚小庐。
[你是谁呀?我又是谁?]
叶折瑾惊讶,原来自己以前还失忆过。
[折瑾……谢谢阿雪,以后我就叫小瑾啦。]
所以叶折瑾这个名字,上辈子就是由季雪满给他取的吗?
[阿雪!]
[阿雪~]
[阿雪……]
叶折瑾忽然不想承认,这个脑子不好使、天天蹦跶的傻子是自己。
可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傻子其实精明得很。
[阿雪,我这里好难受啊,发疼,我是不是生病了呀?]
[我好累,手酸。阿雪能不能帮我呀?]
[阿雪……我疼。]
叶折瑾很想放声大吼:别信他!他是骗人的!他根本不累!手也不酸!
[阿雪,我好难受,我好疼……]
[好疼,这里好疼,要炸了……]
卷册滚落的书案上,两具肉体激烈交缠在一处。叶折瑾脸红心跳地欣赏这场活春宫,心里有些心虚却得意地想:原来骗老婆睡觉也不是第一次了,嗯,不愧是他。
[阿雪,你能不能喜欢我呀?我很喜欢你!我想每天都和你做那种事!]
[我就是喜欢阿雪!]
[阿雪,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你也喜欢喜欢我吧。]
叶折瑾暗暗加油鼓劲,很好,继续坚持表白,老婆马上就属于你了!
[阿雪,我想娶你。]
[你不理我,不答应我娶你,今天就别想起来!明天也别想!]
[阿雪,我真的好喜欢你呀,我可以娶你吗?]
[不会的,我不会变心,我会一直喜欢阿雪。]
叶折瑾愣住,犹如置身于美梦中不愿醒来。
原来他低估了他和季雪满的关系!他们不是恋人,是正儿八经的道侣!虽然还少了个结契,但没关系,等傻子恢复记忆后一定会补上。
叶折瑾美滋滋地想,那他可就不是高攀教主的小弟子了,以后季雪满再让他晚上回去他才不要听,就要同床共枕!不过如果季雪满想玩点教主和小弟子的情趣,他还是很愿意的。
可画面一转,恢复记忆的红衣人表情重新变得阴冷,口中嫌恶的话让叶折瑾笑容僵在脸上。
[他比你以为的要卑鄙无耻的多了!对本尊心怀不轨、蓄谋已久,真是恶心透了啊。]
胡说八道!叶折瑾急得想把这脑子拎不清的混蛋狠狠揍一顿。心怀不轨的是你,蓄谋已久的也是你!季雪满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可他始终是个旁观者,改变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衣人将虚弱无力反抗的季雪满打到奄奄一息,拖入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的水牢受尽羞辱苦刑。
[看来季公子不仅聋了,还成了哑巴。无妨,本尊看你能装聋作哑到几时。]
叶折瑾眼眶红了,一颗心酸酸涩涩的疼,涨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有什么关系?早晚他都得死。]
[本尊绝不允许欺辱过本尊的人存活于世。]
不,不是的,该死的人是他……
[本尊当是什么,原来是季公子淫毒发作,欲求不满啊。]
闭嘴……
[季公子是否需要本尊帮你找几个女人回来?还是说季公子更想要男人呢?]
别说了……
[季公子放心,此物名为如意铃,乃雪月宗少宗主赠予本尊之合欢宝器,今次转赠于你,还望能帮助季公子好、好、纾、解。]
……
[这副丑陋样貌,还是不要见了吧。]
……
熟悉的紧致温暖顺着脊柱攀爬到大脑,睡得再沉的人也为这令人沉溺的舒爽引诱醒来。
叶珏缓缓睁开眼。
他的身体漂浮在池面的一朵巨莲上,摇摇晃晃,只因有另一个人正在他身上喘息着起起伏伏。
“阿雪……”
久违出声的一刹那,他的眼睛干涩泛酸地发红,面上却是情不自禁地笑了。
银白发丝垂落至紧密相贴的两具赤裸身体,季雪满俯下身,淡漠的眸子垂下,未发一言,径直吻上男人的唇。
叶珏伸出双手,悬在空中半晌,才搂上身上人单薄的脊背,一点一点收紧。
真好,四百年了,终于又抱到你了。
……
叶珏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云渚小庐。
夏天的夜里不点火炉,清凉的熏香弥漫在屋内,沁人心脾,最是能抚平人躁郁的心绪。
却对叶珏无效。
季雪满双腿交叠坐在桌边,悠闲地抿茶,而他刚从床上爬起,头脑不甚清晰。
此情此景,与四百多年前季雪满将他捡回来多么相似。
只不过那时他是失忆,而现在是恢复记忆。
“醒了?”
季雪满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抱臂倚着镜台指点道:“没想到你在那女鬼手底下一招都没走过,幸好本尊到得及时,放心吧,一切都处理好了。周宛萱和她手底下的小鬼送到无量佛教超度,孙姑娘到了安宁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原安城城主受州府惩戒罢职,刘家入刑,还有那个冯昔,正在明诫堂里关着呢。”
他三言两语交代好后续,再说到叶珏:“至于你,虽说孤身赴险值得褒奖,但没起多大用处,心愿就别想要了,还劳得本尊与你双修一回才把你救醒。”
叶珏小心觑着季雪满的脸色。
这语气,这说的话,阿雪是不是还没发现他已恢复记忆?
要不然先装着?等他观察观察,择一个好时机再坦白?
他决定好了,以叶折瑾的口吻撒娇卖可怜道:“可是教主,不是说立最大功的就可以实现一个心愿吗?我的确是功劳最大的呀!”
季雪满侧过身,直直望着他。
“怎么了?”叶珏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两手紧张地抓着床褥。
季雪满倏地笑了,俯身凑近,两人鼻尖对着鼻尖,相距不过半寸。
“叶珏,你还要装到几时?”
“我……”叶珏眼神慌乱闪躲,低头不敢看他。
季雪满轻笑出声,向后稍稍退开:“你既已恢复记忆,那我便不由你的去留。如果你不满我在你恢复记忆前戏耍你,你大可以报复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阿雪……”叶珏慌了,忙将他拽到身前,季雪满一个不稳没站好,直接跌倒进他怀里。
一只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纤细的腰肢,季雪满细眉挑起,仰头问道:“你想好了?”
叶珏深呼吸,薄唇贴上他的颈,吐着热息:“嗯,求之不得。”
四百年前的雪夜,在他垂垂老矣孤独死去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还能重新活过,拥抱他心爱的人。
在季雪满为他固魂养魄、重铸肉身的四百年里,他的魂魄虽虚弱,但也能微弱感知到外界的事。
他知道季雪满是钻了凡人与阴阳合德木交易后灵魂不入冥界的空子,也知道后山温泉旁的莲花池上的巨大睡莲是季雪满千辛万苦寻来替他打造他新身体的仙物。
他欠季雪满的,生生世世还不起。
也始终想问一句:“为什么还要救我?”
季雪满轻轻推开他,撩起自己一缕白发递到他面前。
叶珏只一眼就大致猜出季雪满为何会满头白发。
他喉间发涩:“你的头发……”
“丑吗?”季雪满淡声问道。
叶珏立马摇摇头:“不丑,很漂亮。”
季雪满唇角勾起,缓声道:“看到了?你欠我那么多,你若彻底死了,我找谁还债?”
“阿雪……”
“再问你最后一遍,愿意还债吗?之后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愿意。”叶珏眸光坚定,字字铿锵。
季雪满却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抚上他的面颊:“你是谁?”
叶珏一把握住那只纤长素白的手,低头吻住他的唇,轻声喃喃。
“是叶珏,也是叶折瑾。”
“是前生今世,永远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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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小彩蛋】:
叶狗:阿雪,你给我做的新身体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好厉害,连那里也是,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清楚。(羞涩.jpg
阿雪:啊,其实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上次做的时候感觉差了点,好像做的小了些,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叶狗:什么?!(忙解开裤裆验货,拿手指比长短
然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叶狗恼羞成怒,切换到叶小狗模式撒泼打滚。
叶小狗:哼!才没变小!上次那是我生疏不熟练!啊啊啊今天定要叫你好看!
遂扑倒老婆,羞羞之。
阿雪:计划通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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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番外也完结啦!说一点创作感想吧。
这篇文可以说夹了我很多“私货”,从一开始我就想借两个主角体现两种思想观念的碰撞,一个是特别贵族,一个是普通寒门,一个是滚雪球式积攒资源,一个是忧人之忧兼济天下,自古以来这二者的矛盾就激烈不可调和,也恰好应景最近某件闹得很大的事哈哈。
季雪满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频频碰壁但初心不改,我很敬佩他,也很希望自己有勇气能成为他这样的人,他是我的一种精神寄托具象化。但他也有缺点,这些缺点差点让他丢掉性命,所以他组建了教派,在将理论化为实践的过程中慢慢探索,不断改正。
站在我的立场上,叶珏是我的对立面,但对于他会有那类想法我给出了尽可能的解释,批判性地看待他的思想。但“道不同不相与谋”,如果他真的和要和季雪满在一起,就必须接受底层群众改造,所以我让他死了再转生,体验另一种不同的成长环境和成长方式。他是个极其固执、果断、且很少付出信任的人,反正前生他到死还是坚持自己的那套理论,以命换命也是因为他个人亏欠季雪满。直到番外他才发生改变,而在番外最后,他如果没有从内心认同季雪满的理念,还是不会甘心陪季雪满留在澄岚心教的。
再说点轻松的。抛开上面这些胡思乱想,这篇文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虐文,写得不好请多包涵,也不是很想写全虐的,最后还是以发糖结尾。生活已经很苦了,还是多来点糖吃吧!
还有一章,是涩涩的小剧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