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丙寅年八月初一,乃是尚书府关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掌柜将关府下人送来的请柬拿给付三生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看新分铺的账本,许是发现了哪里不对,眉头便不自觉皱起来。掌柜径自在他身侧的方凳上坐了,又将请柬往他手里的账册上一压,似笑非笑道,“三日之后关老夫人寿宴,你去不去?”
付三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后放下账本,拈起那描着烫金寿字的请柬端详了片刻,“我与关老夫人非亲非故,若真是去了反而不妥。”
“但关府既然遣人来送了请柬,便是看得起我付三生,且关大人于我有恩,寿礼自然还是要送的,”付三生略想了想,放下请柬道,“关老夫人喜爱珊瑚,明日|你带人去一趟珍宝轩,寻个合适的摆件,寿宴那日送去即可。”
掌柜点头应了声是,却并未起身离开,他敛了笑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既是关老夫人六十大寿,那关少爷定是要回京的,你就……不想见见他?”
付三生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不明白掌柜的意思,“……为何要见他?”
“你问我为何要见他,不如先告诉我,为何不许百味阁卖长寿酥?”
“而且还有一事我一直想不通,”不等付三生回答,掌柜又追问道,“说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酥皮红豆糕,如何能担得起长寿二字?难不成是这糕点有奇效,吃了便能让病弱之人变得康健,从此长命百岁不成?”
-
十九、
关竞自小就对红豆这一食材尤为热衷。
付三生住进关府之后他便甚少生病了,食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而且因着他个子长得快,吃得便愈发多,常常等不到用膳的点儿就嚷嚷肚饿。付三生向来宠他,便在自己院子的小厨房里变着花样的给他开小灶,今日煮些红豆羹,明日做两碟红豆糕,后日又滚上一碗红豆汤圆,关小少爷吃得高兴,肚皮总是鼓鼓的。
他这般捧场,倒害的付三生时常忧心,怕他点心吃得太多,久而久之会长成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好在关竞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且他向来勤勉,每日里既要念书又要练武,还要带着一众跟班去百味阁帮忙,于是倒也如付三生所愿,长成了修长挺拔的少年。
如果付三生没记错,他第一次做长寿酥应当是关竞刚过完十一岁生辰的时候。
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雨,关竞又赶在管事派人接他之前就从学堂出来了,回府时自然是被淋成了落汤鸡。付三生唯恐他生病,便将他整个儿裹进厚棉被里,又煮了满满一大碗姜汤给他喝。
关竞乖乖缩在被子里喝姜汤,但没喝几口就停了下来,苦着脸道,“好辣啊……三哥我想吃红豆糕。”
“一会儿给你做,”付三生说,“你先把姜汤喝完。”
见他紧盯着自己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关竞只得不情不愿的又喝了两口,然后哼哼唧唧道,“唔……三哥,我想吃不那么软的红豆糕。”
“若不软,如何还能叫红豆糕?”
关竞被他问住了,便闷不吭声地思索了片刻,而后忽的灵光一闪道,“能否在红豆糕外面加个酥皮?外酥内软,不是也很好吗?”
付三生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可行,我试试看。”
-
二十、
红豆糕软糯香甜,再加上缀了芝麻粒的薄脆酥皮,口感竟意外的好。关小少爷心里得意,一面吃得高兴一面问付三生,“付老板,这点心若是拿到百味阁去卖,想必能赚不少钱吧?”
付三生笑道,“这是自然。不过这点心的做法毕竟是你的主意,没有你的允许,百味阁绝不会私自做来卖的。”
“……为何要这么说?”关竞吃点心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道,“且不说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如何做出点心来我全然不知,都靠你自己琢磨。何况就算是我做的,你我本就是一体,我的便是你的,百味阁要不要做来卖全看你的心意,哪里用得着我允许?”
“再退一万步讲,我怎么会不允许呢?”关竞放下碟子,拉过付三生的手紧紧攥住,“你生意做得好,我总是跟你一起高兴的。”
付三生一时愣住,任由关竞一根根捏过他的手指,半晌才回过神,低声道,“那……你来给这点心取个名字如何?”
关竞眼睛一亮,略想了想便说,“就叫长寿酥吧,你觉得呢三哥?”
“这点心的用料无非就是些寻常的面粉芝麻红豆,为何要叫长寿酥?”
“我随意想的,”关竞说,“图个吉利罢了。”
付三生沉默片刻,随即笑了笑道,“若这点心真能叫人长寿便好了,”他伸手抹掉关竞嘴边残留的点心渣,温声道,“你吃了这么多,想来必定能长命百岁。”
“我没想活到一百岁,”关竞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我就想……你活到什么时候,我就活到什么时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付三生闻言当即笑出了声,可心里又莫名的有些酸涩,“咱俩又不是拜了把子,求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再说了,我比你足足年长十岁,若真要同日死,你不是吃了大亏?”
“不吃亏,”关竞捧着他的手,在自己左半边脸上使劲儿蹭了蹭,而后傻乎乎笑道,“只要能娶你,能跟你过一辈子,怎么都不吃亏。”
-
二十一、
“寿宴你不去就算了,”掌柜见付三生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叹了口气道,“但明年便是丁卯年,关竞定是要回京参加乡试的,到时他若自己来寻你,你又要躲到何处去?”
“……他不会的,”付三生将自己纷乱的思绪拉扯回来,重新翻开了账本,“若没别的事,就早些回铺子里去吧。”
连逐客令都下了,那便是摆明了不愿再谈,掌柜无法,也只得行礼告辞。
但就在他走到院中栽着荷花的水缸旁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推门的声响,还有付三生略显匆忙的一句“等等”。
掌柜颇感意外,转过身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付三生并未回答,只快步走到他近前,将怀里雕花精致的小木箱送进他手中,沉声道,“既然要去关府送寿礼,便有劳你替我将此物一并交给关府的侍从。那人若问起箱中是何物,谁人所赠,你只说……这并非贺礼,乃是关少爷遗落在外的一件旧物,如今物归原主,他一看便知。”
小木箱的边角已光滑圆润了许多,雕花却无一丝破损,想来是主人常常把玩,又十分珍惜,从未将其磕了碰了。掌柜隐约猜到了这木箱以及箱中之物的意义,顿时觉得仿佛托着千斤重,他深深吸了口气,试探道,“……确定要还?”
付三生偏过头,目光落在探出水缸边缘的一支荷叶上,许久才低低应了声,“……嗯。”
-
二十二、
转眼就到了八月初一。
付三生在新分铺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入了亥时才回到永宁巷。厨娘将一直温在灶上的晚膳端上桌,又同付三生道,“早些时候铺子里的程掌柜来过一趟,见你不在就托我告诉你,东西他已经顺利送到关府了,你放心便是。”
许是煮了太久的缘故,口中的莲子粥味道有些发苦。付三生将其胡乱咽下,而后抬起头,朝等在桌旁的厨娘露出一个微笑,“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碗筷待会儿让平安收拾就行。”
“哎,那我就先下去了,”厨娘答应着,正要往外走时忽又想起来,“对了老爷,我看今日天色不好,夜里恐怕要起风下雨,您就别再开着窗睡了,免得着凉。”
“好,”付三生放下筷子,点头应道,“我记着了。”
-
二十三、
子时未过,付三生便被窗框撞在墙上的“咣啷”一声响给惊醒了。
他没料到风会这样大,竟能将他关紧的窗扇都顶开。细密的雨丝被夜风吹得倾斜,从窗口落下,打湿了墙边梨木桌上的一叠奉城宣纸。
付三生披衣下床,将窗户重新关好,又把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收拾到角落的柜子里,只留下那几张湿了的宣纸,被铺开展平了晾着。
这一番折腾过后付三生彻底没了睡意,他望了望桌边立着的油纸伞,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时,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砰”一声闷响。
付三生心口猛的一跳,也顾不得拿伞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开了门。门外并没有人,只有湿漉漉的天与地,屋与墙,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的夜色,还有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的,看起来略有些陈旧的木箱。
-
二十四、
付三生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前襟湿透,凉意从领口一路蔓延至胸膛,他才终于俯下|身将箱子抱起,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
二十五、
意料之中的,箱子里放着那个付三生熟悉到能凭空描绘出每一条纹路的雕花精致的小木箱,里面装着一顶被柔软绸缎包裹起来的,通透润泽的青玉头冠。
而意料之外的,是箱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食盒。
食盒是圆的,红棕色,只有一层。付三生将它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掀去油纸,露出一块块因为制作者手法生疏而有些变形了的点心。
红豆作主料,内里香软,外皮酥脆,黑白芝麻零零散散地缀在上头,像无数悬在天边的,温柔寂静的星辰。
-
二十六、
点心尚有余温,正是付三生自搬出尚书府就再没做过的……长寿酥。
-
TBC.